门开的一瞬，霍越声似乎觉得心里某个尘封多年的盒子也随之打开了。

一种微妙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还没有来得及细细体味，脚步已经随着佣人走进去。

他的一双儿女以及儿媳颜瑟，站在客厅里，面带着期待的微笑望着他，似乎是等待已久，又似乎是一个寻常的欢迎父亲回家的模样。

“爸。”皓岚鼻尖微酸，眼底有些许溢出的湿润。

暌违多年，霍越声再次当面听到皓岚亲口叫他，心里那个被打开的盒子正源源不断往胸腔里喷涌出无名的情绪，他竭力控制掌心的颤抖，维持他在孩子心中二十多年冷酷的模样。

“嗯。”

颜瑟正要说话，被殷司曜拉住手，她正要说话时，却见殷夫人出现在楼梯上。

众人的目光都望过去，也包括霍越声。

离婚之时，两人没有对彼此说过诛心的狠话，可谁都明白自此便老死不相往来，他们都相信彼此能做到。

但孩子总是那个始料未及的意外。

殷夫人从楼梯上下来，神情未有孩子们以为的冷漠和愤怒，而只是平淡如昔，客客气气地对霍越声说：“既然赶时间，那就快洗手吃饭吧。”

这句话无疑是将孩子们心头还犹豫的阴云彻底拨弄开去了。

颜瑟听到身边的殷司曜轻松了口气，随即主动承担起了活跃氛围的工作，上前热情邀请霍越声入座。

老先生洗完手出来，瞧见霍越声来了，也慈爱地向他招了招手，这对曾经的翁婿慢慢走到露台外面去，聊起了天。

因为这个小插曲，午餐被延迟了几分钟。

颜瑟粘到沙发上坐着喝茶的殷夫人身边，殷勤地替她捏肩捶背。

殷夫人放下杯子，正要说话，却瞧见自己女儿皓岚也抿着微笑的唇坐到自己身边来，亲昵地挽住自己手臂。

殷夫人有些哭笑不得：“你们两个是做什么？”

“嘿嘿。”颜瑟刚想夸殷夫人勇敢，又怕自己太过没大没小，干脆就把靠上去蹭了蹭，转而与皓岚交换了一个眼神。

懂的都懂。

殷夫人沉默一瞬，叹道：“你们以为……哪怕事实摆在眼前了，我还是那么是非不分？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皓岚也把头靠上母亲的肩，柔声道：“妈，您对我们的付出，我们是知道的。过去、此刻以及不远的未来，我们都永远爱着您。”

“嗯嗯，爱您。”

殷夫人听完，抬眸望向露台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但又未说什么。

老先生与霍越声没有聊太久，很快一家人就正式坐到了餐厅，一时间谁都没有动筷子。

老先生看了看这一家人，心里生出无限感慨，但终归是欣慰的。

“今天这顿饭，我们大家都期待了很久。越声，我替孩子们感谢你今天过来，更要感谢你在殷家危难关头，不远万里回来出手相助，我老头子无以为报，唯有这杯酒，敬你！”老先生不顾反对给自己满上一杯。

霍越声面色凝重，站起身回敬：“该是我敬您才对，这些年是我亏欠殷家，亏欠若妆跟孩子们。”

“你没有亏欠我。”殷夫人起身为自己倒满酒，看着霍越声认真道：“我们互不亏欠。这杯我代殷家敬你的恩情。”说完就一饮而尽。

霍越声幽深的眸子里写满复杂的情绪，但此刻还是选择了用喝完这杯酒来化解掉。

接下来就是殷司曜也沉默的起身，沉默地举杯敬他。

接着便是皓岚，最后是颜瑟。

颜瑟打破沉默，化解空气里丝丝凝重：“爸，我也要敬您一杯。不论过去如何，但此刻我们大家的心前所未有的聚拢在一起，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我相信未来每一天都是这样的快乐日子。”

老先生连连点头赞许：“颜瑟说得对，那我们大家，为了今天这个高兴的日子，共同举杯吧。”

氛围慢慢活跃开来，霍越声虽然说得少，但颜瑟打开了话匣子，努力抛出一个又一个话题，把众人同霍越声的距离拉近。

时间过得很快，这顿饭吃完，似乎又到分别的时刻。

霍越声没有提，但氛围已经到了这里。

颜瑟和皓岚都以为殷夫人同他或许会单独聊许久，把心结聊开，但两人似乎都并无此意。

霍越声打算告辞了，歉声对老先生道：“您保重身体。”

老先生顿生无限感慨：“嗯，我老人家也还想再多看看这人世。”

霍越声与孩子们一一道别，眸光最终看向了殷夫人。

殷夫人坦然面对他的目光：“保重。”

霍越声的表情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失望，点点头。

望着霍越声离去的背影，颜瑟在门口站了许久，回过神发现身边的殷司曜也同样皱着眉头，神情有些哀伤。

颜瑟靠过来，抱住他：“他永远是你父亲。”

殷司曜没有接话，只是伸手用力回抱住颜瑟，好像在用力抱住一些害怕再度失去的东西。

候机厅里，宋今安一直想问自己父亲去殷家情况怎么样，但看霍越声沉默的望着天空的样子，她又没问出口。

半分钟后，一架飞机从跑道滑出，徐徐起飞，越过广阔的天际，霍越声终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宋今安看看他，又看向天空，明白父亲这次或许是真的释然了。

今安，今安，忽然从自己的名字里品尝出一些无言的回答。

往后余生，彼此都各自安好。

半年后，佛罗伦萨。

殷司曜出差到这里，带着颜瑟这个小尾巴。

晚宴上，颜瑟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里，透过酒杯观察着这个觥筹交错，纸醉金迷的夜晚。

殷司曜拍拍她的头，示意他要离开一会儿，颜瑟没有抬头，已然透过这个酒杯来看他。

“不许乱跑，在这儿等我。”

“嗯嗯，知道了。”颜瑟随口回应。

华丽璀璨的水晶吊灯灯光流转，通过酒杯的折射更加叫人双眼迷离。

一道身影从颜瑟侧前方路过，她好奇地望着对方的背影，栗色卷发，蓝黑色的西服……

这个背影，是她熟悉的噩梦。

亚瑟？

颜瑟移开杯子猛然转身，还没来得及走出去就与别人撞了个满怀，杯子里的果酒也洒了对方满身。

“对不起对不起……”颜瑟慌乱道歉，对方的白色抹胸裙上已经被淡黄色的液体晕染。

女孩垂眸看向自己胸口，还未说点什么，亚瑟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终于找到你了。”

颜瑟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在一瞬为之凝固，连呼吸都变得不畅，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

亚瑟带着一如既往的阴冷笑容，在颜瑟身后几步停下，欣赏着她犹如雕塑般僵硬的身体。

几秒之后他才缓缓绕到颜瑟面前，伸手揽住那个女孩，随之与女孩对视，用那种恶魔般的口气低笑道：“原来你在这里，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吗，夏莉。”说完，亚瑟执起女孩的手背，落下一个绅士的吻。

颜瑟浑身战栗，亚瑟的话像惊雷一样重击在她心脏上。

“抱歉，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夏莉轻轻擦了擦胸前的酒渍。

亚瑟看见酒渍，眼神一瞬变得狰狞，看向颜瑟问道：“离开家里太久了，连人也变得粗鲁无礼了？”

颜瑟深吸了口气，抬眸望向他：“家？哪个家？我的家在华国。”

颜瑟说完，底气一瞬就上来了，她打算不再理会亚瑟，大庭广众之下，这里又不是西廷，他能对自己做什么？

更何况殷司曜也在。

颜瑟收回目光，正打算替夏莉擦一擦酒渍时，忽然惊觉夏莉这张脸有种熟悉的感觉。

颜瑟的呆愣在亚瑟的意料之中，他眼神随意扫向四周：“殷司曜呢？”

颜瑟转身就走，亚瑟又补充道：“我把老朋友给他带来了，你去叫他过来见见吧。”

颜瑟脚步停滞，一股不安的感觉袭上心间，老朋友？殷司曜的老朋友，他说的是谁，眼前这个女孩？

自己话似乎起了效果，亚瑟他揽着夏莉往前走了两步：“妹妹，我还没你介绍呢，这位是夏莉，殷司曜应该对她很熟悉。”

颜瑟漠然转身：“你不做这些无聊的事会死吗？你想让他见，那我们就偏不见。别再跟上来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颜瑟加快脚步，夏莉却叫住她：“菲莉丝小姐，那么请你替我向他带句话把。上帝不会原谅他，不知道他原谅了自己没有？”

颜瑟匆匆离开，亚瑟并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这话。

颜瑟一直进到洗手间里，反复清洁着沾染了酒渍的手指，水流汩汩，她缓缓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她！

颜瑟猛的回过身来。

待她回到大厅里，似乎再寻找亚瑟和夏莉的身影时，却无处可寻。

殷司曜聊完事回来，发现哪儿也找不到她，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她时，已经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她愣愣的望着他，眼神里半点光亮也无，低喃道：“我想起来她是谁了。”

殷司曜拧眉：“什么？”

“……林晚望。”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