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白云上的日子

一切的跌宕起伏都显得过于错落有致，仿佛有一根线在刻意控制一样。

在整个修仙界，如果说有谁有这么大的能量，那就非修莫属。

手指将被子搅成了一团，心也不由提了起来。

他期待修的回答，也害怕修的回答。

修沉默良久，轻声道：“不是。”

宿锦轻轻舒了一口气。虽然只有两个字，但他相信修不会骗自己。

如果真的所有事情都是刻意安排的结果，那就太可怕了。自己的高兴与悲伤，激动与失落，都是被写好的剧本，那自己和提线木偶有何差别？

“我虽是高位面的系统，但只能安排一些机缘，并不能操纵所有的人想法。”修慢慢道，“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是一个个体，适当引导可以，但操纵想法，太过繁杂与困难。”

“嗯。”宿锦知道自己钻牛角尖了，邀请是个任务，他因修太过强大，事情又诸多巧合，便去怀疑修，实在有些不应该。

认真想想，整个事情，确有一些行为和动机系统没办法操作。比如连穆突然会送自己笑香枯，比如小莲会在老大夫回来时拉他过来找连穆。这样琐碎的细枝末节，即便是操控万物的神，都不一定能控制。

如若不然，神恐怕会被累死。

知道自己错怪修了，宿锦便转过身来，一双大眼睛认真地望着修：“对不起，不应该怀疑你，我错了。”

做错事不要扭捏，要诚恳道歉，这是宿锦小时候爷爷就给自己讲过的道理。

修也看着宿锦，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片刻后，他轻轻地点了下头。

宿锦便咧着嘴笑了。

冲修招招手，见修没有什么反应，于是两只手都从被窝里伸出来，扇着风使劲招。

修被他搞怪的动作弄得无奈，只得走到他床前。

宿锦便一把拉住修的手，笑眯眯道：“你真好，一直在包容我的任性。”

修似乎迟疑了一下，道：“你并未任性。”

宿锦笑得更开怀了。

“修，你需要睡觉吗？”宿锦见他站在床前，不由想起这个奇怪的问题。

修摇了摇头。

“啊，那你会少掉很多乐趣。”宿锦认真道，“睡觉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啊！”

修微皱了下眉，道：“我不需要睡眠。”

“那好吧。”宿锦点点头，并不勉强他，“我要睡了哦。”准时的生物钟总会在既定的时刻，提醒他要赶快睡觉。

“嗯。”看着宿锦收回手，慢慢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陷入了睡眠，修才轻轻应了一声。

睡眠是什么？像这样躺在床上闭着眼，任意识滑入无知无觉的黑暗么？

修忍不住仔细端详床上这个人。

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轻轻闭着，长而直的眼睫打出一道深影，小小挺翘的鼻子微微翕动，整张脸恬静而美好，似乎自己一动，他就能活泼泼地跳起来，拉着自己的手。

这样想着，修不由伸出一根手指，在少年仍有些婴儿肥的脸上轻轻戳了戳。

少年感觉到痒意，便在脸上抓挠了一下，手随意地搭在了被子外。

修淡淡的眼神又开始盯着这只手。

手很白皙，即使做了几个月的粗活，也并没有长出茧子。手腕有些细，手指却很长。

良久。

他坐在了床边，将被子外那只手轻轻握到了自己手中。

好小，自己一握，便将这只手整个包住了。

“唔……”少年突然出声，修抬眼望去，却见少年似是梦到了什么趣事，脸上竟隐隐有了笑意。

睡觉……真的这么开心吗？

修努力回想，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自己已经完全算不出时间，在记忆的最深处，好像也曾经这样睡眠过。

那时的自己，并没有成为这个世界的守护人。

那时的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修真者。

说是普通，仅是因为当时的自己也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罢了。而或许在那些芸芸众生的眼中，自己实在太过出挑。

用惊才绝艳都似乎不能准确表达那时的自己。

最深处的记忆被慢慢挖上来，如同已经埋藏了千万年的古物，长满了斑驳的锈迹。修努力辨认，才能隐约记起大致的轮廓。

似乎从出生，自己就对修真有不同的认识，修炼起来也比别人快很多。常人需要十年八年才能修炼到的境界，自己几个月就能达到。境界的突破也比别人快，修炼常遇到的凝滞期，自己更是从来不知道是什么。

一切顺遂得超乎寻常。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已经超脱了修真者的存在，简直是上神的宠儿。

别人在努力修仙，以期渡劫飞升；自己生来就似乎已经在渡劫飞升的关口，前面近百年的修炼只是在等一个契机。

为此，他不解过，也被人异样对待过，更被人嫉恨地追杀过。

只是追杀他的那些人，不管修为如何，出手的招式在他看来，都缓慢地如同蚂蚁。

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来追杀他了。

只是所有人，也都不再亲近他。

包括他的师父，和那些原本就不甚亲密的师兄弟。

渡劫飞升来得是那样的快。

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但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可以准备的呢？早一天晚一天，没有任何差别。

他飞升的那一天，白虹贯日，云蒸霞蔚，无数人赶到了自己所在的山谷。

向下望去，多如蝼蚁。

也宛如蝼蚁。

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进入了白云里面，又似乎没有。意识尚清晰，身体却不能动了。

这和他从书上看到的飞升完全不同。

那些书上都在说，飞升之后，进入大罗仙境，山生七宝之树，云现大罗真仙。

这些他全部没有看到。

他只觉自己躺在云朵之中，被风轻轻推着，漫无目的的游荡。有时身下的云凝结，还会向下落出雨来，偶尔也会飘下六出冰花。

再后来，他能轻轻翻个身，从云朵之间向下望着。

山川、草木、大地、河流。

日月、昼夜、四季、晨昏。

不知道望了多久，只觉慢慢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

然后有一天，他能坐起来了。

再后来，他可以从云朵上走下来，走到地上，进入人群中。

只是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凡间的人在努力维持生计，修真者为了达到渡劫飞升而不断历练提升修为。

只有他，成为了一个在这世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修仍是握着少年的手，努力去想自己在这世间游荡的那些年。但他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想到具体的事情，只是觉得比躺在云朵之上的日子，更加孤寂。

手中的小手又动了动，还轻轻抓挠自己的手心。

修表情淡淡，但目光一直看着床上的少年。

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过不了多久，那只尽职尽责的公鸡便会站在山坡上喔喔叫着，将所有的一切都唤醒。

修默默地将少年的手放进被窝，然后穿墙而出，站在缓坡上向山谷望去。

当时自己飞升的那个山谷，和这个很像。

很像，但是不一样。

那个山谷寂静幽深，连小动物都不多。

而这个……

“喔喔喔~~喔喔喔~~~”大公鸡高声鸣叫着。

“嘎嘎！”一只大白鹅从鸡窝里晃出来，叫声却不大，似乎怕吵醒什么。它神气地往前走着，后面跟着打鸣的公鸡和几只小母鸡，呼啦啦跑向坡下的丛林。

又过了一会儿，屋里响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了。

修转过头望去。

一个少年从屋里走出来，见他望过来，眼睛一亮，露出灿烂的笑容：“修修，早上好啊！”

他淡淡地点了下头，又转过头来。

多么的不同啊。

这份喧嚣如春风，慢慢拂向那些孤寂的时光。

许是心情很好，修忍不住继续想后来发生的事。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在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