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悲院钟声悠扬,善男信女往来如织。
为防发生意外,小丫鬟桃花红和几名奉军侍卫大呼小叫,将所有人赶出大殿后守住门口,不准任何人进入。
菩萨像前,一袭紫色披风的钱濡玉虔诚跪拜,旁边有和尚闭着眼睛敲木鱼。
钱濡玉双手合十,喃喃地说:“菩萨保佑我的孩子,菩萨保佑我家将军,他们都是我最亲的人,平平安安,大吉大利。”
木鱼声停止,年轻的和尚来到钱濡玉面前。
“濡玉,孩子不会有事的,但是肇霖平必须死!”
钱濡玉大惊失色,扭头看向旁边的和尚,这才发现原来是肇晟龙假扮的。很显然,老妈子收了肇晟龙的好处,也一再撺掇她来大悲院。
“肇晟龙?肇主任?你怎么会在这里?”
肇晟龙愤怒地说:“没有什么肇主任啦!我们所有人,包括你都被肇霖平耍了。两天前,他悍然撕毁协约,捣毁我国民军驻津联络处,攻击山东会馆。张仙仁老将军下落不明,梦钺臣团长被当场击毙!”
“这不可能!”
“你想看看梦钺臣的尸体吗?!”
肇晟龙严肃地盯着钱濡玉,一字一句地说:“我说的都是事实,而你始终被蒙在鼓里。据我们刚刚收到的情报显示,肇霖平正与日本人勾结,阴谋重创北伐军!”
钱濡玉惊呆了,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肇晟龙抱歉地说:“对不起啊!濡玉,如今你身怀有孕,本不该告诉你这些糟心事,但是肇府戒备森严,我实在没有办法接近肇霖平,只能找你帮忙了。或许只有你能帮我。”
“我?我能帮你做什么?!”
“把肇霖平约到大悲院来,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今后好好照顾孩子,好好照顾自己。”
“你想杀了肇将军?”
“对不起,为了北伐军的顺利北上,为了这个国家不再四分五裂,我只能想办法杀了肇霖平,阻止他和日本人的阴谋!”
钱濡玉愣愣地看着肇晟龙,突然起身朝门外走去。
肇晟龙失望地摇摇头,感慨道:“女人就是女人,永远不要指望她能做到什么。”
肇府,会客厅。
肇霖平正与川崎虞人、宫崎泙沥等人谈笑风生,身着紫色披风的钱濡玉阴沉着脸进门,径直来到肇霖平的面前。
这身装扮像极了当年的侠女虞冰,肇霖平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摸枪。
“莉香?你来干什么?”
钱濡玉冷脸道:“将军,我有话跟你说,请他们速速离开。”
肇霖平不悦,“不要耍小孩子脾气,我和川崎先生有要事相谈,你先回去等着。”
“我现在就要跟你谈!”
钱濡玉的语气不容置疑,川崎虞人和宫崎泙沥等人面面相觑。
川崎虞人起身,劝解道:“肇将军,既然你有家事要处理,那我们可以先行回避。家和万事兴,好生安抚莉香小姐,千万不要因小失大。”
这句话一语双关,肇霖平犹豫着点点头。
“好吧!各位慢走,肇某就不送了。”
等川崎虞人和宫崎泙沥等人离开后,肇霖平拉起钱濡玉的手。
“你这是怎么啦?谁又惹你生气啦?”
“就是你。”
“我?”
肇霖平佯装镇静,继续道:“好,你来说说,我为什么要惹孩子他妈生气?这不太合理吧?”
钱濡玉质问道:“将军,你是不是派兵清缴了山东会馆和国民军驻津联络处?”
“谁告诉你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是已经答应择时易帜,呼应北伐军的行动吗?”
肇霖平无奈地说:“此一时彼一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是不是因为日本人?日本人到底给你开出了什么优厚条件?让将军你无法拒绝?”
肇霖平犹豫着说:“权力,无限大的权力,可以取代张大帅的权力,你现在明白了吗?莉香,此事若成,我肇霖平将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行事!”
“包括日本人吗?”
“日本人算个屁!老子不过是利用他们罢了,就是张大帅那样!”
钱濡玉冷笑道:“这么说,你是打定了主意要与北伐军为敌啦?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我的事情你不要管,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保胎。”
钱濡玉的语气近乎哀求了,“将军,为了我和孩子,你就不能退一步吗?非要一条道走到黑,与北伐军对抗吗?”
肇霖平摸着钱濡玉的脸,疼爱地说:“好男儿志存高远,我肇霖平确有野心,也有把控局势的绝对实力。这是一次机会,一次名垂青史、光宗耀祖的好机会。济南肇家世代耕读,曾祖父也不过是个秀才,如今肇某有能力改朝换代,为何裹足不前呢?莉香,不要再劝解啦!我心里有数。”
泪水顺着俊俏的脸颊流淌,钱濡玉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
“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强求你了。将军,我只是个女人,照顾好你、照顾好孩子是我最大的责任。”
“这就对了嘛,快回去休息吧!你这个样子……出门啦?”
“是的。我去大悲院上香,祈求菩萨保佑我们的孩子,保佑将军。不过,大师说了,最好是将军您陪我一起去拜菩萨,才显得更有诚意。”
“好,你放心,我明天一定安排时间陪你去趟大悲院。”
钱濡玉转身离去,义无反顾,紫色披风随意舞动,坚定的眼神里暗藏杀机。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想起与肇霖平的恩爱,钱濡玉心情复杂。大悲院或许成为肇霖平的葬身之地,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肇霖平这边同样难以取舍,更何况钱濡玉已经怀了肇家的骨肉。
她会如何抉择?
一切都不得而知,只能寄希望于她的妥协。
天亮时,肇霖平穿好防弹衣,认真检查了自己的枪械。如果钱濡玉不念夫妻之情,行暗杀之事,他也只能忍痛割爱,送爱人最后一程。
走进钱濡玉所在的小院,肇霖平努力保持着微笑。
厅堂内,小丫鬟桃花红和两位老妈子正服侍钱濡玉用膳。肇府的早餐相当丰盛,除去大饼、油条之类的主食,还有爆肚、锅巴菜、稀粥和鸡蛋羹,摆了满满一桌子。
钱濡玉这天的胃口很好,狼吞虎咽,嘴巴不停。
肇霖平忽感一阵酸楚,“莉香,慢点吃,我们有的是时间。今天我什么事情也不做,就想陪着你。你说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钱濡玉想着心事,没有搭腔,大饼卷着油条往嘴里塞。
肇霖平见状掏出手绢,替她擦拭嘴角的残渣,眼神里充满了怜爱和不舍,仿佛她将一去不回头。
“莉香,你好像有心事?”
钱濡玉面无表情地看了肇霖平一眼,嗔怪道:“我当然有心事。我怀孕了,身体很差,也很烦躁,这时候最需要有人照顾。我需要丈夫体贴,孩子需要父亲陪伴,可是你昨天晚上跑到哪里去啦?为什么不来陪我们娘俩?”
肇霖平抱歉地说:“对不起啊!在‘兵部’处理军务,不知不觉已是深夜,想起你可能已经睡了,怕吵醒你,就没有过来。”
“想好了没有?”
肇霖平一下子被问懵了,“什么?我、我想好什么?”
钱濡玉埋怨地望着肇霖平,狠狠咬了一口大饼油条。
“看来将军心里真的没有我们娘俩,你像是要做父亲的人吗?跟你说多少天了,早点儿给孩子起好名字,而你呢?一次次推脱。”
经钱濡玉提示,肇霖平才想起这档子事,赶紧赔礼道歉。
“对不起啊对不起,一忙起来真是什么都忘了,不过孩子的名字我确实仔细想过,但是不能说出来。因为按照济南肇家的规矩,必须爷爷给孙子取名。我是这么想的,抽时间带你们娘俩回一趟济南老家,把孩子的生辰八字交给父亲和三叔,让父辈赐一个好名字。莉香,你觉得怎么样?”
钱濡玉强作欢颜地说:“既然是济南肇家的规矩,那就按章办事,我跟你回济南。”
“好,那我们今天如何安排?”
“先陪我去趟大悲院,上完香我们再去估衣街。瑞蚨祥的李经理来电话了,说之前订做的衣服要送过来,我们顺便去取一趟吧?将军,你说呢?”
“没问题,听你的。”
钱濡玉心情复杂地望着肇霖平,自言自语道:“唉!凡事都听我的,那该多好!”
两辆满载奉军士兵的军用卡车一前一后提供武装保护,钱濡玉、肇霖平乘坐的雪佛兰布篷车居中,这一特殊车队径直来到大悲院前。
荷枪实弹的士兵们先行下车,将善男信女驱散,迅速设置警戒线。
在肇霖平的陪同下,钱濡玉走进大殿,朝菩萨跪拜。
大殿内空空荡荡,除了她和肇霖平,再无他人。肇晟龙踪影皆无,估计包括他在内的大和尚们都被奉军士兵驱赶。
如此一来,钱濡玉反而坦然了。
杀掉肇霖平,最好一命抵一命。因为刺杀枪声一响,侍卫营必蜂拥而至,自己肯定是走不掉了,何必再搭上肇晟龙的命呢?!肇晟龙还那么年轻,应该活下去,而她自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唯一可怜的是肚子里的孩子,这个小东西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便要永远地离开了,而作为母亲的她也无法见孩子一面。
想到这里,钱濡玉的眼睛湿润了。
“孩子,你有权利怨恨母亲,因为她的过错导致你早早夭折,让你空欢喜一场。你更有权利品评自己的父亲,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等到了那边,母亲会详细跟你说明一切,此后便陪着你再也不离开。”
就在钱濡玉胡思乱想之时,肇霖平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的那件紫色披风上。
钱濡玉的背影像极了她的母亲侠女虞冰,尤其是这件极为相似的紫色披风。
肇霖平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头皮一阵阵发麻,寒毛直竖。就在这时,钱濡玉忽然起身,潇洒地甩一下紫色披风,转身朝肇霖平走来。
这一动作干净利索,明显带有几分侠气,行为举止异于常人。钱濡玉就像突然间变了一个人,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妆容精致,高挽发髻,明眸皓齿,犀利的眼神里竟透着一股杀机。
肇霖平顿时警觉,下意识地有一个摸枪的动作。
钱濡玉莞尔一笑,“将军,你怎么啦?”
肇霖平战战兢兢地说:“莉香,今天的你与以往不同,让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将军想到了谁?”
肇霖平犹豫了一会儿,这才如实相告,“想起了你的母亲——侠女虞冰。当年在济南魁星楼,虞冰试图刺杀肇某,她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与今天的你别无二致。”
“将军说笑了吧?”
肇霖平连连摇头,不可思议地说:“不,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像当年你的侠客母亲一样。莉香,你真的想好了吗?今天也打算效仿你的母亲虞冰,对肇某动手吗?”
钱濡玉突然变了脸色,怒斥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肇霖平,还不跪下受死!”
此言一出,肇霖平惊出一身冷汗,手哆哆嗦嗦地准备拔枪,结果连枪套都打不开。
钱濡玉眼疾手快,抬手一枪击中肇霖平的胸膛。
中弹的肇霖平捂住胸口,表情痛苦,踉跄后退。
钱濡玉异常痛苦地说:“将军,请你不要恨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自己作孽!我和孩子不会留在肇家,不会留在你身边,更不愿替你承担恶名。我们娘俩也会随你而去,早死早托生!”
肇霖平脚步踉跄,但始终没有倒地,看准时机撒腿就跑。
钱濡玉愣了一下,快步追了出去。
肇霖平连滚带爬地狼狈逃出大殿,大呼救命。守在院内的侍卫们循声赶到,纷纷朝钱濡玉开枪。钱濡玉不躲不闪,虽身中数弹,仍冷静地朝肇霖平施射,这一枪准确击中他的后背。
钱濡玉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惊魂未定的肇霖平推开挡在他身前的侍卫,快步来到钱濡玉面前。想起她生前的音容笑貌,肇霖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潸然泪下。
“莉香,这是何必呢?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肇霖平伸手欲触摸钱濡玉的脸,突然一声枪响。
脑门中弹的肇霖平一阵眩晕,抬头愣愣地望向大殿的屋顶,恍惚间看到一位手持长枪的年轻和尚……
他认出来了,那人正是自己的侄子肇晟龙。
肇霖平凄然一笑,像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