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住处距离万草阁极远，车辇的脚力虽是两只驯化多年的一阶凶兽，但是它们在城内根本不敢放开脚力。
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李星道在车辇里闭目养神，脑海里全是昨夜发现的那张奇方，为了探视朝露耽误了印证那张方子，他整个人都有些焦躁，否则刚才也不至于对盈霜态度那般恶劣。
车辇穿越了大半个落雪城，在城墙根下一片破破烂烂的篱笆之前稳稳停住，盈霜也不管李星道能不能看见，跳到地上恭敬行礼，柔声提醒道：“公子，已经到了。”
李星道收起心思，从车辇中跳了下来。四处张望一番环境，发现此处极为荒凉，高耸的城墙就在眼前，不由问道：“这是在城里还是城外了？”
盈霜恭敬道：“是在城里，不过和城外区别也不大了。朝露家条件最近这些年一直不太好。她曾经有个哥哥，在她很小的时候被送到育人院做工，那段时间她家里条件还不错。
后来她那个哥哥在育人院好像被一个女修士给抓走了，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油尽灯枯，几天就死了。她娘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消息，非要朝露修仙给她哥报仇，把她哥留下来的那点补贴都给朝露修行用，于是就现在这个穷样子了。”
李星道此时才真正把盈霜打量了一番，问道：“这些是朝露告诉你的？”
“那倒不是，是掌柜告诉我的，毕竟我是落雪城万草阁的中层管理，底下人的资料万草阁在聘用的时候就会摸透，到了我这个权限就有权知晓了。”知道这位公子脾气怪，盈霜答话的时候再也不敢答非所问。
盈霜扣门许久，里面才传出一个中年女人略显疲惫的声音，推开门缝只露了半张脸，盯着李星道看了半天，才怯懦地问了句：“你们是什么人？”
盈霜见李星道负手不语，主动说道：“这位是落雪城的大人物，同时也是朝露的朋友。我是朝露在万草阁的同僚，知道她今天休息，我们过来想约她出去走一走。”
门后的女子稍稍卸下防备，慢慢推开了那扇破败不堪的木门，犹豫道：“朝露今天一早和我说要做一件大事，叮嘱我不让外人进来，不知二位可否改天再来？”
李星道恭敬行了一礼，说道：“想来您就是朝露的母亲了，不瞒您说，我大概能猜到朝露在做什么。她现在的处境十分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还望伯母让我们进去一观，以免铸成大祸。”
秦母当然知道朝露在做什么，这一天她已经不知求香拜佛求了多久，此时一听朝露或许有风险，心里咯噔一下。
自从儿子死后，她与独女相依为命，朝露已经是她唯一的希望。自从某一日被一个云游道人随口提了一句，说朝露有修仙的资质，她便倾家荡产为朝露寻求各种修仙资源。若真是朝露出了什么事，像她这种贱户，生活必将更加潦倒。
三人还在交流之际，院内忽然传出一声脆响，李星道呼吸一促，忙问道：“伯母，如此声响今日发出过几次了？”
朝露一早把自己关在房内就叮嘱过母亲，天崩地裂也不准她进去，她只好在外面干着急。
刚开始听见轰响她还很紧张，开口问了好几次，里面也曾传出声音说不要紧。她不懂修仙的事，以为是正常，但也有心默默记住了声响的次数，于是不假思索回道：“有六次了。”
李星道一听大惊失色，道了一声：“伯母赎罪”，不再和老妇人耽误时间，人影一闪，直接奔着发出声响的房间而去。秦母和盈霜不懂修行之事，李星道却是半个百事通。
凡人突破壁垒需要叩击体内仙障大门，有极少数人一击即可得手，日后成就不可估量，是为天才！
而绝大部分四次到五次才可得手，修炼起来也算是顺风顺水。超过五次的人，修炼艰难，未来前途受限且不说，一旦八次都未成功却又硬着头皮去叩第九次，必死无疑！李星道看都不用看都知道，朝露现在必定无比虚弱，而且已经有了生命危险！
昨天收过朝露做徒弟之后，他就舍不得让朝露再用百里香果的药液做晋升资源，毕竟药液再纯正，也没法和丹药的功效比。
他本想这两日亲手炼制两颗没有丹毒的碧水丹给她突破用，可是没想到朝露如此心急，擅作主张都不和他打招呼。
他怕贸然进屋惊着朝露，站在窗外轻道了一声：“刚叩完一次，不要急功近利，先调息！”
朝露听到李星道的声音又惊又喜，心下万分感动，没想到师尊对她如此上心，还亲自跑过来指导了！
她不是没想过找李星道护法，实在是她骨子里有着自己的骄傲，想突破过后给师尊一个惊喜，却不想把自己陷入了两难之地，正束手无策之际，师尊就来了！
她不知母亲是否也在门外，不敢称呼师尊，只好有些羞涩道：“先生您来了，让您见笑了，朝露无能，六次了，还未叩开仙障。”
李星道见她还有力气说话，这才放下心，破开门进去在她对面与她对立盘坐。
“简直胡闹！你可知道若是你服下的只是一般的百里香果药液，而不是十成纯度，别说叩击六次，三次都难！此时此刻，你怕是已经断了机缘！
从现在开始，不准再说话，把所有残存药力都用来调息！”
这几乎是李星道自从记事以来，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他真的非常生气。如果有他在一旁指导，如果有他参与突破前准备，在他看来根本不需要叩击六次仙障。
事到如今，自己第一个徒弟的修仙之路已经被套上了枷锁，与天才二字彻底绝缘了。
他也曾突破仙障，知道此时此刻朝露正忍受着巨大的仙障反震之力，全身经脉都在被体内元素之力暴风雨般冲涤，此时若是有负面情绪波动，必然走火入魔。
他压制住心中怒火，伸出一只手搭在朝露的肩上，以自己体内火焰元素暂时压制住朝露体内的冰霜元素，故作平静道：“你在这等我，不可妄动。”
盈霜和秦母已经在门外向内张望，只是二人对修仙一窍不通，不敢入内。
李星道闪身到二人跟前，从陆子清给他的储物戒指里取出一万灵晶堆在地上，对盈霜急切道：“你叫盈霜是吧，把你的人叫过来，立刻到附近最近的药铺给我买一百颗碧水丹，再买一鼎二阶丹炉，我有急用！”
盈霜愣了愣神，隐约已经明白了什么。
心绪飞转之下，她觉得这位公子既然对万草阁的规矩一清二楚，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应该也不会计较一些小事。她蜷起食指放在嘴里，吹了一声口哨，刷刷两个人影瞬间落在三人身旁，只见二人皆是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也被黑布罩住。
盈霜见二人现身，急忙半蹲行了一个万福礼给李星道，解释道：“还请公子勿怪，您是贵客，这二人是一路保护我们而来，没有提前通报，还希望您能理解。”
李星道摆了摆手，说道：“不用解释，这些规矩我都懂，还要劳烦二位前辈跑上一趟！”
两个打手修为皆要高出李星道一大截，此刻却是不敢怠慢。
二人恭敬向他行礼，收拾起地上的灵晶，就要去办事。盈霜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塞到一个打手手中，打手神情有些诧异地接过，很不理解盈霜为何愿意这么热心，不由得多看了李星道两眼，对他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两个打手身手不凡，一个掠身就已经在几丈开外，比起脚兽也不逞多让。李星道望着二人背影，不由得苦笑一声，他一直对自己丹师的身份遮遮掩掩，这次药鼎一买，怕是遮不住了。
他有些不甘心地望向盈霜，突然戏谑地一笑，说道：“我给你一个机会，要看你自己能不能把握住。”
盈霜短暂的失神后，突然精神一震，兴奋说道：“请公子吩咐！”
李星道认真地看着她，缓缓说道：“有些事注定无法成为秘密，但是我却想让它成为秘密，你如果有这个能力，那么也许你真的很有价值。”
从小在自家脚兽店里摸爬滚打的盈霜对价值二字十分敏感，她突然想起了母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你的价值从你谈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不断积累了。
她不知道从接待李星道一直到现在，自己积累了多少，她只知道，现在是体现她自身价值的最关键时刻，她几乎不假思索问道：“公子所言极是，既然是注定无法成为秘密的事情，又要刻意隐藏，那这个秘密扩散的范围和严守的时间想必就是公子最关心的问题了？”
李星道本是一句戏言，经她一提醒才恍然大悟。不错，他担心的只是自己的身份会暴露在帝都那两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恐怖之下，既然如此，那么还是有相当大的可控空间的。
他思索了片刻，双手抱在胸前，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万物之道，平衡最难。有时候太耀眼了不是什么好事，可是这个世界太低调了又显得平庸糟粕。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我只想做我自己的主宰。”
这句话一出，别说盈霜了，就连他们身旁一直沉默不敢言语的秦母都有些错愕。较起真来，这算得上是一句大不敬的话了。神明虚无缥缈，各国化羽境主宰可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整个玄霜大陆百亿人族平民、难以数计的野兽，谁敢说自己不是化羽境主宰的附庸？
那些牛气冲天的丹师倒是敢，难不成眼前这十六七岁年纪的小男孩还能是丹师不成？
盈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觉得如果自己的推测不差，她应该已经懂了这位公子的意思。
她试探问道：“我这样理解不知道对不对，在公子看来，其实保守秘密的人数并没有严格的要求。知晓您秘密的人首先要有这个资格，其次，他不能具有威胁到您的能力。只要控制在这样的一个范畴内，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只是盈霜还有一个疑问，就是这个秘密保守的时间怎样计算？”
李星道愈发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有趣，做事有韧性，而且很聪明，一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她自己就能够领会精神，如果身边那两个丫鬟有这样的水平，那一定是他的福分。
他想了想，略有深意地说道：“时间可能会很长，有些事情还需要我们商量着来。如果你愿意协助我，我也不会给你开什么空头承诺，阶段性的就会给你一些小惊喜，如何？”
“多谢公子！”有了这一句承诺，盈霜从一早到现在被李星道折腾来折腾去的怨气彻底消散一空，心情瞬间愉悦起来。她所求的机缘其实很简单，她想像朝露那样在一旁观看一次炼药，就可以心满意足了。
毕竟这件事未来在各地万草阁恐怕都会传遍，她观摩一次可能什么都学不到，但是作为朝露的上级，面子是一方面，来自万草阁高层的关注才是她最需要的。
一旁的秦母见二人一直聊得火热，心中早已急不可耐，眼前这位公子刚才那股火急火燎的样子可是吓坏她了，她隐约觉得自己女儿恐怕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忐忑问道：“这位公子，不知道我女儿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李星道怕她担心过度再添乱，没敢说实话，淡淡一笑，说道：“情况比想象中要好一些，不过也有点小意外，麻烦伯母带我们去搬一下朝露平时沐浴泡澡的木桶，等会儿恐怕要用到。”
李星道来来回回好几趟才把木桶装满水，让秦母去厨房准备吃食，把盈霜带到了朝露的房间。看着正在盘坐的朝露，面露犹豫，试探着问盈霜：“你臂力如何？”盈霜不知他要做什么，如实道：“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您要让我搬那水桶我肯定是搬不动。”
李星道无奈，只好走到朝露身前，伸出双臂把她横抱在怀中，轻轻放到了水桶里。盈霜在一旁看到这一幕，非但没有任何觉得他行为放浪，心中反而羡慕不已。
在凌霜域，能被男子这样抱着的机会可是不多。
李星道绕到朝露背后的位置，眼睛一闭，说道：“你把她的衣服全脱了，一件不留。”
盈霜此时已经不能用羡慕来形容了，她实在恨不得钻到水桶里和朝露互换个位置。
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纳闷，朝露究竟何德何能，能够引得一位炼药天才的男子垂青？
而且相较之下，自己刚刚获得的那点承诺好像也是沾了朝露的光。朝露的底细她知道的清清楚楚，连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万草阁都有记录，如果万草阁愿意，甚至还能帮朝露找到他那个已经枯木残骸般的父亲。
眼前这位公子明显不易讨好，盈霜甚至已经在心里有了帮朝露找出亲生父亲的打算。
这是坏规矩的事情，但是如果价值足够，只要掌柜开口，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她那位父亲在育人院已经辛勤工作了二十多年，已经没有了多大价值。
盈霜没有想到，帮朝露除去衣物的过程十分艰难，整个水桶几乎就是一盆即将结冰的冰水。她作为一名凌霜域土生土长的冰霜元素继承人，雪白的纤纤手指刚刚接触到朝露的衣物就已经冻得通红。除去外袍过后，手指已经冻得有些麻木。
待任务完成，她已经被冻得有些发抖。
她不知道，如果她不是从小出生在凌霜域，这一盆冰水的威力甚至可能会让她一天一夜都起不来床。
“公子，已经好了。”盈霜把双手凑在嘴边不断哈着热气，如蒙大赦般说道。
李星道点了点头，说道：“出去守着吧，陪秦母说说话。把碧水丹留下，等你们的人回来了，东西送进来，让他们在外面守着。此间事了，我会谢过他们二位。”
盈霜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朝露闺房，终究是没敢开口请求留下。
她知道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一些不足外人道的秘密，这位公子要在朝露突破仙障的时候留在身边，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没准他就是一名修士。
修士在落雪城当然也不常见，但若是一名炼药天才兼修士，那意义就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