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青灯古佛
绿蚁梅酸2026-06-07Ctrl+D 收藏本站
一个老人,提着扫帚走过。
下雨了,草木深深,寒彻骨。
将军的脚停滞了,连带着呼吸一起。
“老人家,七娘怎么样了?”
念出七娘的名字的时候,他的声线抖了抖。
他明明知道七娘住在哪里的,他明明是可以找到她的。可是他现在不敢去那里,贸贸然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如果七娘已经嫁了他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七娘一直在等,他更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面对她。
老人眯着眼睛,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这位公子好生眼熟。”
将军定睛一看,竟是个熟人。
二十四天前,这个熟人还是和自己一般大的模样,二十四天后,他却分明是个老人了。
雨纷纷,透骨的凉意密密麻麻浸透身心。
七娘,也已经老了吧。
前所未有的畏惧吞噬着他的焦急,他的勇气。
凡人的衰老,他能承受吗?
那个朝气蓬勃的女子,会不会,在这二十四年里,流失了一切他所熟悉的特质,流于俗人,不复当年模样?
将军想起了自己的脸,摸了一下自己障眼法变换后看上去光滑如初的脸,忽然觉得世道很残忍,命运很嘲讽。
老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叹口气:“我老了,眼神不大好,或许是认错人了。你说的那个七娘,我倒是认识。”
将军一如死灰的眼睛,像是又活过来,忧心忡忡地看着老人。
老人道:“看在你和那个人长得这么相像的份上,我便带你看看她这一生,就当是那个人回来了。”
她这一生,什么意思?
老人带他穿过荒草丛生的道路,看见斑驳的城墙,看见枯掉了的老柳树根,看见了青石板。
老人说:
“她一直都没有嫁人,一直都在等那位答应了娶她的那个负心人。”
“她在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削发为尼,却依旧日日来这里等那个人。”
“等到女伴都嫁了,熬到父母都走了,最终也没有盼来那个人。”
“雷雨的时候,她就撑着破旧的油纸伞,在狂风暴雨里默默无言地看越来越窄的小道,越来越荒凉的村落。”
“暴雪的时候,她就披一件大袄,在雪中冻得僵硬,眼睛也僵硬,僵硬地只看着一个方向,那个人离开的方向。”
“她只得过一次那个人的消息,只说让她再等等,却没说要等多久。后来无论她怎么打听都再找不着那个人半点消息了。”
“我们都在议论,要么,那个人是死了,要么,那个人,大概是把她忘了。”
“她从前很快乐的、很爱笑的一个姑娘,自从那个人走了,就再也没有真正笑过,也一年比一年的沉默寡言,无声无息。”
“一直到死的那天,她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凄凄怆怆。”
远处牧笛声一声一声,悠长,凄凉,在将军的心里横冲直撞。
漫天的大雨一滴一滴,冰冷,沉重,把将军伤得体无完肤。
将军忽然觉得,是不是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从在凡间遇见她开始,到相知,相爱,再到私定终身,到后来的上战场,重伤,受刑,出狱,寻她,都是梦。
一场来去匆匆,刻骨铭心的梦。
将军深陷在江南的这场繁华梦里,一场烟雨蒙蒙,芙蓉花开的梦里,像那个女子一样,固执地不愿醒来。
将军离开了。
老人再也没有见过将军。
因为将军剃了发,坐上蒲团,斋戒,终日敲打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