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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雪夜，整个北城被一片白色覆盖。

言峥握着刚挂断的手机，站在落地窗前发呆。

方才这通电话是徐潘打来的，主要是询问他过年期间有没有空回江城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徐潘也知道他一向不爱参加这些聚会，所以在他拒绝之前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沈余也会参加这次同学聚会。

不得不承认，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他就无条件投降了。

那些一起笑闹的青葱时光似乎还历历在目，可细数翻过的年历，才发现原来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夜一点点深沉，思念却无处可逃。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房间里，突然有女孩娇俏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峥，你怎么了？”

“阿峥，你别难过。”

“阿峥，我喜欢你。”

“阿峥，你为什么不理我……”

女孩委屈的声音在偌大的房间里响起，言峥终于从思绪里回过神。他侧过头，看向身旁身形娇小可爱的新型AI机器人，微微笑起来：“沈小鱼，我也喜欢你。”

“嘻嘻，我也超级喜欢我自己呀。”机器人开心的在原地转圈圈。

言峥脸上笑容渐隐，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沈小鱼，你说我要不要去参加同学聚会……”

“去啊！同学聚会又不是龙潭虎穴！”

“……她会不会不想看见我？”

“阿峥，是男人就不要退缩！”

“……”

当晚，言峥给江江发了条微信——

“江江，有空吗？我们见面聊一聊。”

[2]

天下无敌江江江：“大鱼、大鱼，紧急呼叫，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天下无敌江江江：“今年正月初五有一场高中同学聚会，你要回来吗？回来吗？回来吗？重要的事情要问三遍！”

沈余晨跑完回到家里，看到手机微信里江江前一天晚上发过来的消息，拒绝得很干脆：“不去了，我身娇体弱，不适合来回奔波。而且我只念了一年就转学了，参加聚会不合适。”

江江发了一个伤心的表情：“嘤嘤嘤，臭鱼，这借口你都用烂了好吗？班上绝大多数都是原先你们高一lt;1gt;班的同学，徐小胖他们就差跪下来求我把你带上了……还有啊，你N年没回来，估计我站在你面前你都认不出我来了！友谊是个很脆弱的东西，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马上就移情别恋你信不信？”

沈余抽了抽嘴角，无情拆穿好友：“不知道谁一天给我发无数次自拍张，我觉得就算化成灰我也会认出来的，所以这个借口你也用烂了。而且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咱们上一次见面好像是一个月前？”

江江装傻：“呵呵呵，是吗？你知道的，心宽体胖的人老容易忘事儿。大鱼，你就回来嘛，我负责三陪，陪吃陪睡陪玩，怎么样？徐小胖发出口号，一个都不能少。我被委以重任，一定要把你带过去，要不然我也别参加了。重点是，徐小胖说今年我家男神大人一定会出席。亲爱的，为了我的幸福，你就牺牲自己吧～”

沈余一脸黑线：“大江同志，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我跟言峥你只能二选一！在你心里有我没他，有他没我！你自己选吧。”

江江发了个贱兮兮的表情：“有诗云：若为爱情故，友谊当场抛。你忘了当年我能够认识你，还是因为男神的关系吗？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断不了啊。”

“……”沈余想起江江当年为了能认识言峥，走曲线救国的道路，主动跑来跟自己交朋友的往事，当场无言以对。

江江知道好友在逃避，只好正面出击：“说真的，你真的不想再见一见言峥吗？”

沈余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条消息过去：“……他最近好吗？”

“那些道听途说，到底不如亲眼所见。既然放不下，不如趁此机会再见一面？至少以后回想，不那么遗憾……”

沈余看着屏幕里江江的话，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在文字回复框里反复删改之后，她给出答复：“我考虑一下吧……”

然而说是考虑，心中早就有了决断。

因为，无论过去多久，你的名字，我一秒都不曾放下过。

[3]

不知是因为要重新踏上江城那片故土的缘故，还是因为即将与某个人重逢，沈余觉得从元旦开始一直到大年初五那段时间特别难熬。

幸亏再煎熬的日子，也有到尽头的时候。

聚会时间是当天下午五点半，地点在星光大酒店十楼的韶华厅。

沈余买的是初五早上的机票，本来说好去江江家吃午饭的，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飞机晚点，等她抵达江城机场，差不多赶上聚会的时间点。

在接机口等了好几个小时的江江，一看到穿着咖色羊羔绒连帽卫衣搭毛呢半身裙，背着个双肩包的长发姑娘，二话不说狂奔了过去。

沈余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圆润的红色身影极速朝自己跑来，然后一把扑进自己怀里。她笑起来，还没顾得说出那句“新年好”，江江同学已经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

“呜呜呜，大鱼你终于平安落地了！我等你等的心都要碎了！早跟你说来我家一起过年，你非得等到今天！你这破脾气能不能改改？”

江江的言行举止引来周围一大批好奇的目光却又不自觉，只想安静当一个路人甲的沈余无奈地拉开她，拿出纸巾替她收拾脸面，嘴里附和：“改改改！以后只要大江同志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一切听从大江同志的指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看在咱俩都是单身狗的份上，大方地原谅我咯？”

江江破涕而笑：“这才差不多！那我们赶紧走吧，你看我刚刚都饿瘦了。”

沈余闻言，笑眯眯伸手捏了捏某人腰上的游泳圈：“亲爱的，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想我想得都吃不下最爱的红烧肉了吗？怎么我感觉一个月没见，你这体重飙涨了不止一倍啊。”

“呵呵呵，其实长大后的我变成了传说中喝口水就会胖的那种人了。走吧，我们直接去酒店。”

“好。”

“不过，你怎么只背了个包来啊？”

“我买了明天回去的票。”

“……你！这！破！脾！气！”江江又气又心疼，但是又无可奈何。她这个好友永远都是这样，害怕给别人添一丝一毫的麻烦，所以遇到事情宁愿自己一个人扛，受伤了也不会主动求助，而是偷偷躲起来舔伤口。

就像当年，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她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原来好友放弃一切，居然是因为生了一场非常可怕的病！

大概是因为沈余消失太多年，圈子里流传了太多关于她的八卦和传说。所以，此番她一出场，立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迎。不，确切说应该是，被围观和diss。

“哇，沈余，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结婚也不请我们，好歹老同学一场……”

“就是就是，我记得当时还是从江江的朋友圈看到的婚纱照。诶，你老公做什么工作的？这次怎么没带他一起来？这次聚会欢迎携带家属。”

“沈余，你是不是在吃减肥药？身材保持得也太好了吧……”

“沈余你现在在哪工作？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参加聚会啊？北城大学的高材生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啊？”

“哎呀，结婚了哪里还需要自己出来工作？有老公养着不就好了。”

“啊，说到这个，沈余你和言大男神当年为什么分手啊？”

“对啊对啊，我还以为你们会结婚呢。不过听说言大男神现在发展的很好啊，沈余你有没有后悔啊？”

“没准沈余她老公比言峥赚得更多咧……”

“咦？沈余你怎么没戴婚戒啊？”

“诶？真的耶！沈余你这是钻戒太大怕闪瞎我们吗哈哈哈。”

“难道是离婚了？”

江江看着这一圈尖酸刻薄的女人们，气不打一处来。中途有好几次要为沈余出头，但是都被沈余阻止了。相对比江江的气急败坏，沈余这个当事人反倒显得淡定多了。她一直笑眯眯听着这些来自女同学们明枪暗箭的嘲讽，没有插嘴。

直到最后，她才微微抿了一口鸡尾酒，迎着众人的目光，慢悠悠回了一句：“是啊，离婚了。”

沈余话音刚落，周遭静了好几秒，那些看向沈余的目光有同情有不屑还有幸灾乐祸。

沈余觉得无趣，目光扫了一圈，想见的那个人却没有出现，一颗心瞬间被遗憾和失落所占据。

江江察觉好友的意图，立即偷偷给微信里的某人发消息。

“偶像偶像，你到哪了？你再不来，我觉得有人要打退堂鼓了。”

那边很快回了消息过去：

“雨天堵车，二十分钟后到。”

“帮我拖住，大恩不言谢。”

江江偷偷瞥一眼身旁的好友，迅速在微信上回了三个字：“没问题！”

此次聚会主打怀旧主题。

舒缓怀旧的音乐在大厅里淡淡响起，沈余的目光在三三两两谈笑的人群里来回穿梭，最终收回来落在一旁的大屏幕上。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他们所有人学生时代的照片，有正儿八经的毕业大合照，有课间嬉闹抓拍，也有集体活动的团结与泪水。

她静静站在角落看着这些照片，最后郁闷地发现可能是从小养成的恶习，导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居然还是习惯性地在人群中寻找与那个人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唉，有一种病叫无药可救。

沈余正打算收回目光，忽然被屏幕上那张放大无数倍的照片所吸引。

很寻常简单的一张合照，却因为照片中的主角是她和言峥，瞬间有了特殊的意义。照片的背景是教室外的长廊。年少的他们穿着校服趴在栏杆上。她眺望着远方，而他的目光则落在她身上。

当年的拍摄者如今的摄影师陈枫，看到她呆愣的模样，开心地走过来邀功：“怎么样？我水平很不错吧？当年照片洗好后，效果惊人，言学霸看过之后顺手就把那张照片拿走了。本来是想着再洗一张出来送给你，谁知底片不知道被我放哪里再也找不着了。直到最近收拾旧物突然又发现了底片，你要吗？我到时候把照片洗出来寄给你。”

沈余的思绪早在对方说言峥也留有这张照片时就飞走了。她想起来照片拍摄的时期，她与他刚刚和解没多久。

然而，青春跟当年课桌上越堆越厚的书籍一样，终究会远去。

她突然就觉得眼睛酸痛，仿佛一眨眼就有滚烫的泪水掉下来。

陈枫询问的声音再次传来，沈余赶紧点头说要，并迅速留了联系方式，然后快步朝洗手间走去。

沈余刚刚躲进洗手间，立即听到洗手池处传来一段对话：

“你刚刚看到沈大胆跟男神的合照没？没想到沈大胆那恶霸还挺上镜的。你说沈余消失这么久，突然来参加聚会，是不是想跟男神再续前缘啊？”

“上镜有什么用？她一个大龄离异女青年，男神是事业有成的黄金单身汉，再续前缘什么的，别妄想了！不过话说回来，幸好当年她和男神分手了，你看我有没有戏啊？”

“哈哈哈，你加油！！！其实我要是沈大胆，我才没脸来参加同学聚会呢。”

“就是，不过你忘了吗？她一向脸皮比铜墙还厚，当年偷了罗公主的手机不是还死活不承认吗？”

“啧啧啧，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哎呀，你说男神怎么还没到啊？我今天可是特意来见他的，可惜蔚大少已经死会……要不然蔚大少也是个绝佳人选……”

“安啦，徐小胖不是说男神正在赶来的路上？对了，你觉得沈大胆当年高考有没有作弊啊？一下子考那么高的分数，太让人怀疑了。”

“嗯，我觉得可能性非常……”穿着性感抹胸裙的女人还未来得及把最后一个字说完整，突然看到镜子里抱胸而立似笑非笑无声站在自己身后的正主，当即吓得差点失声尖叫。

沈余看着这两个完全记不起名字叫什么的女同学，好心询问：“说得挺精彩的，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那两位恼羞成怒：“沈大胆你有病啊！悄无声息想吓死人吗？”

沈余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语气倒是稀松平常像在聊天气：“想死其实挺容易的啊，干吗非得吓死，死相很难看的。”

那两位本就心虚，再加上碍着她的余威不敢回呛，只好连妆容都来不及补就匆忙离开。

沈余独自一人站在镜子前许久，最终用冷水狠狠洗了一把脸。其实哪有什么秘诀可言，她的秘密武器不过是他罢了。

从头到尾，都只是他。

言峥出现时，沈余刚刚被在场男士们封为“话题终结者”。

因为但凡有男同胞过去搭讪，无论什么话题最终都在她绕不开的“是吗？”二字真言上铩羽而归。所以就算沈余妹子长得再令人心动，笑容再迷人，他们都只能遗憾远观。

沈余正好乐得清闲，开始得空琢磨等下见到言峥那家伙到底该如何打招呼才是。

只是她还没想出问候的台词，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轰动。她隔着人群远远望过去，记忆中那个给她讲解知识的清冷少年，如今一身简单的白衣黑裤，手里挽着深色大衣，优雅从容地站在人群里，像聚集了全世界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大一下学期的某天夜晚，他去学校对面的店铺里帮室友买东西，她站在原地边玩手机边等他。等她从手机里屏幕里抬起头，正好看见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绿灯的他。

他穿着干净的白毛衣卓然立于昏黄的路灯光下，隔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海，安安静静的看着她，脸上似乎带着温暖的笑，仿佛要永久定格在时光的长河里。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青春，很长……

假若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然而事实是，你只是投过来一个不带情绪的眼神，我所有的勇气就都在那个瞬间消失殆尽了。

在言峥的眼神望过来之际，沈余落荒而逃。言峥看着她逃跑的身影，立即抛下众人，迈开大长腿追了出去。

一跑出酒店大堂，刺骨的冷意随即扑面而来。沈余却不管不顾，一头扎进大雨里。她只有一个念头，躲起来，不要让言峥看见自己。

明明迫切的想见他，却又怕见到他。怕看见他露出怨恨的眼神，怕他责问当年为何提分手，怕他早已放下过往，怕只有自己还沉浸在这段感情里，怕他不再爱她了……

言峥追出来后，看到跑进大雨里的沈余，气急败坏地冲过去迅速将她拉了回来。

酒店门口，他看着浑身湿漉的女孩，恶狠狠道：“沈余，你跑什么？”

“……我怕你打我……”沈余抽抽噎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他。

“……”言峥被她的回答气笑了，“我是想狠狠揍你一顿，再把你吊起来，倒一倒你脑子里进的水，问一问你怎么这么多年光长年龄不长智商？”

沈余下意识想反驳他打人是犯法的，结果就听见下一秒他语气幽幽：“可我舍不得。”

大雨一声声敲打在心头，她猛地抬起头来，却一下子撞进了他满眼的情深里。

“舍不得你伤心难过，所以假装不知道你生病。舍不得你掉眼泪，所以每次过病房而不入。因为舍不得，所以就算再想陪在你身旁，也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沈余，那些你以为我不知道的事，其实我统统都知道。对不起，这么久以来，一次都没有陪在你身边……”

外头大雨倾盆，她看着他眼里的深情，再也隐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年复一年，对抗病魔的时候，她没有哭；努力复健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可是现在，听到他说舍不得，听到他原来什么都知道，她的眼泪就如洪水溃堤怎么也止不住了。

“哭什么？没出息……”言峥伸手温柔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有些凶又透着几分怨念：“我又不会跑！只要你一回头，我永远都在。可是你也太狠心了，这么多年才回头看我……”

“呜，阿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沈余一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

对不去，让你如此担心和难过，那些我自以为是为你好而擅自做下的决定，一定让你很伤心很伤心。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最后，谢谢你，依然深深地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