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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世明眸

作者:胭脂水

类型:都市青春

状态:全本

最近更新:2022-06-20 04:34:09

最新章节:第十三章 长相守,在天愿作比翼鸟

作品简介:

三年前初见,他曾对她说:“公主的美貌,足以倾国倾城。”三年后,她国破家亡,被他囚禁为奴。他以为折断了她妗贵的羽翼,便能让她成为自己的禁脔。但世事轮回,他用尽一切得到之后,才终于承认:“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但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不能强求。”

❀ 标签:《用尽》《承认》《得到》《轮回》《之后》 ❀

章节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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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长相守,在天愿作比翼鸟


“阿彦,你先不要着急,你——”。

云中鹤的话音未落,萧锦彦已然眼前陡然一黑,就势昏死了过去。

醒来时,书房内已经点上了烛火。云中鹤坐在窗边手捧着一卷书页,听得微微响动,便转过头来道:“这可真不像是你萧锦彦的做派,记得小时候,咱们一起去西郊狩猎,你逞强好胜,为了猎到那只花豹,就算肩上挨了那么大的一掌,肉都翻出来了,你还是忍着痛咬牙一声不吭的撑了下去。后来伤口虽然结了疤,但至今还有疤痕留下。我曾以为这一生,唯一值得敬佩的人便是你,因为你身上,有我们都没有的那种执念与刚强。只是想不到,而今,你却因为一个女子,而变得再不像是从前的自己。”

萧锦彦在床上坐起身来,掀开被子,也不拘什么素日注重的外观了,便随意披了衣衫走下地来,见着云中鹤手里的酒,眼前似乎一亮,遂伸手道:“给我满上。”

“还喝酒?也不怕喝死你。”

云中鹤话中恶毒,手上却缓缓给他满上了一杯。萧锦彦抬手饮尽,而后喟然道:“是啊,我也没有想到,原来这一生里,我做了这么多的事情,都只是为了她而已。可如今怎样?我连她都保不住,我……阿云,我真正是一无所有了。”

云中鹤眸间微有同情之色,只是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道:“其实你也不必过于灰心,而今你中毒不算太深,我自问尚有办法可以替你解毒。虽然这孩子是保不住了,但是,你若真心爱着她的话,我倒还有个法子,能替你保全了她的性命。只是,这法子实在太过偏门,你可能,从此以后,便永远失去她了。”

萧锦彦闻言似看见曙光一般,一把抓起云中鹤的衣襟,逼问道:“你有法子?那你怎么不早说?”

云中鹤有些不耐烦的挣脱了他的钳制,嘴里只嘟囔道:“我这不也是刚刚想出来的法子么?只是,这法子虽然可以救她的性命,我却怕你不肯应承。毕竟是你心爱的女人么,你说,你是宁愿她死在你怀里,还是愿意看着她好起来之后,永远的离开你?”

萧锦彦似有些不懂的看着他,半响,才恍然明白过来。遂颤声道:“你是说,除非她不再爱我,否则,她便无药可救?”

“恩,这是一种情毒。此毒最大的厉害之处,在于中毒之人陷于情爱之中越深,那么这毒也就越发的难解。但若是有什么法子,能够让她对你就此恩断义绝,那么,她体内的毒自然就会瞬间化解。阿彦,你要想好,因为,女人的心,亦如水。覆水,难收。你若这般的伤了她的心,我想,世间大多的女子,都不会再回头。”

萧锦彦重重坐下身,他手中握着的玉杯铮然落地。一声脆响之后,玉碎成屑。

带着寒意的秋风卷起一片片残败的落叶,在半空纷乱旋舞,沁水轩内,柔嘉一身素白,自曹氏的灵堂回来之后,便有些疲惫的往榻上一坐,转首问道:“王爷今日,可有过来?”

紫玉与青莲等人闻言皆是一噤,因萧锦彦自那日带着云中鹤过来给她请脉之后,便再未踏足过此间,转眼已是第五天。明日,曹氏都要出殡了,可萧锦彦却像是忽然间忘记了这位曾经十分宠爱的侧妃似的。除却偶尔在灵堂中能看见他的身影匆匆来去之外,柔嘉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夜晚,自己独自而眠了。

她心下有些空落落的失落之感,这感觉不但是因为萧锦彦对她的态度忽然大变,更是一种隐隐发自内心的不安。

夜半辗转于丝被中时,她甚至会疑神疑鬼的想起曹氏临死前对她说的那句话:“今日你从我手中夺走的一切,他日,总有人会用同样的方式,从你手里夺走的。”

她因此而惊悸害怕到无法入眠,但却无法可想。因为连日以来王府大殓,摄政王妃的丧仪,自然是极尽隆重与尊崇。来来往往的宾客,将灵堂挤得寸步难行,就连她这个侧妃,也要领着一众无名无分的姬妾,每日三次,在灵堂中吊唁哭泣与致哀。

到了次日一早,便是曹氏正式出殡的大日子。柔嘉三更起身,穿好丧服,一身重孝之下,更见她的憔悴之色。青莲看着有些不落忍,遂道:“其实娘娘如今怀着身孕,本可免了这等跪送之礼的,也不知道王爷这是怎么了?忽然间好像忘了这件事一样。”

柔嘉摆摆手,心下绞痛难挡,仍淡然道:“王爷这些天必然是忙的顾不上了,再说了,我如今月份尚浅,也看不出来。只是跪送王妃入陵墓而已,她于我和孩子有大恩,这些礼节,原本就是应该的。”众人便不再劝,不多时,来到灵堂前,却见萧锦彦也在。他双目浮肿面容憔悴,一副伤心落魄的模样。虽是穿着常服,但袖上腰间都坠有麻绳以示哀悼。

见得柔嘉过来,他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道光亮。然这亮光转瞬即逝,因为,他很快就对她说道:“今日王妃出殡,你们都需得克尽妾室之谦卑。若叫本王发现有人致哀不诚,那便是重罪。”

身后的姬妾们都俯身称是,柔嘉微一转眸,却发觉他冰冷的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心里瞬间一惊,嘴唇微微张了张,然最后还是默然阖上,只躬身下去,道:“是,王爷。”

素槁十里的丧仪,几乎倾尽中京城的泰半街道。柔嘉坐在车中,看着数不尽的白蟠从眼底缓缓逝去,心里,却也像有种莫名的悲凉似的,席卷而过。

将曹氏的棺椁送到陵山之后,便已经是这日的下午。下得山来,回到西马巷门口,远远见得王府的金色琉璃瓦正在暮色中熠熠生辉,就听紫玉忽然道:“娘娘,才刚前面经过的那辆马车,里头坐的好像是清风姑娘。”

柔嘉心下一惊,便转头去看,问道:“当真?清风她怎么可能会来这里?你可有看清楚?”

紫玉便道:“奴婢看的很清楚,娘娘,不信咱们追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柔嘉自明月楼出来到现在,一直都未曾见过楼清风等人。此时听得紫玉如此一说,便吩咐道:“追上前面那辆车。”

而车夫一路紧追之下,连着兜了许多个街巷,最后见那马车拐过前面的一个宅院,最终停下来。柔嘉心中一喜,刚要出声唤时,却将笑容凝结在了那里。

她分明看见,楼清风含笑下车之前,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车前,牵住她的柔夷,将她搂着往院中走去。

那是萧锦彦!他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他会跟楼清风在一起?他们两个……又算什么?

柔嘉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她几乎是本能的眼前一黑,便晕倒在了紫玉的怀中。

醒来时已是深夜,仿佛是胸口有种恹恹欲呕的沉闷之感一般,柔嘉强撑着从床上起身,对紫玉吩咐道:“给我准备一件厚点的披风,我要去南书房。”

“娘娘,王爷他……他说了,这些日子他不见人。”

她心下更感痛心疾首,他不见人?只怕是不见她罢了。遂不听劝阻,只是匆匆挽了发丝,在那惨白的脸上稍稍带上一抹胭脂,便扶着紫玉的手,自寒风萧瑟的沁水轩走了出来。

南书房从来便是王府中的禁地,但柔嘉身份非同寻常,从前府中众人都知道她在萧锦彦心中的特别,故而她进去之时,虽有侍卫阻拦,但她坚持之下,亦冷着脸道:“王爷从前许诺过,说我可以在这王府中任意行走。你们若是不信,只管派人拿着这个去问问王爷,他从前说过的那些话,可还作数?”

说完,她便将那枚玉佩自颈中摸出来,在众人眼前一亮。

这些侍卫大都是萧锦彦身边的亲信,当下都知道,这是从前高贵妃所留下的信物。而王爷能将这样的东西送给慕妃,显然,在他心中,是极为看重这位娘娘的。

于是,柔嘉便侥幸从书房门口走了进来。她挥手止住要去通秉的内侍,只径直往书房门口而来。

绕过那一汪清浅的小湖,柔嘉微微感到有些窒息般的心慌。但已经走到了这里,便是再心慌,她也要继续走下去。

有些奇怪的是,书房门口居然没有人。里头帘子垂着,也看不清是什么光景。柔嘉便命紫玉守在门口,自己只身入内。

才拂开第一道珠帘,便听得里头传来萧锦彦的声音。柔嘉心中一滞,连忙凝神倾听。

四下里极为安静,只听他带着一丝嘲讽的说道:“她倒真以为本王是真心实意的爱上了她,却不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玩笑而已。傅静姝这个女人虽然性情嚣张,但她可替本王生下了一个做皇帝的儿子。就凭着这一点,本王也不能因一个亡国孤女,而跟她对着来。李德全,你派人进宫一趟,就说本王不日就能将傅柔嘉给料理了,让太后继续与太皇太后周旋着,只要她咬死不认账,便是太皇太后,而今也拿我们没有半点办法。”

李德全诺诺称是,并跟着道:“王爷,那……慕妃腹中的孩子……?”

柔嘉伏在门框处,本已周身气力如丝,听得此言,亦是激灵灵一个寒颤涌将上来。十月的天已经开始转冷,然她此时虽然一身锦绣,却仿佛一桶雪水临头浇下,她还必须忍着挖心的痛,煎熬着……她要等他那句话。他说过,惟愿长相守,此生不相负……

可是,她等到了什么?

他几近没有情感的淡漠回道:“这孩子虽是本王的骨肉,但眼下的情势,既然是西陵祤想要她这个人,那么,便自然不能留。本王总不能,让自己的孩子管别人叫爹吧?”

他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她的世界,就此黑暗下去。双手死死的扣住门扣,眼前的眩晕已经铺天盖地的袭来。

“慕……慕妃娘娘,您怎么来了?”仿佛是陡然间发现了她的存在,李德全一声惊呼,连带着说话都不利索了。

萧锦彦猛然起身,他似有些无措而又意外的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柔嘉看见他别过脸去,最后缓缓摇头,道:“你不该听见这些的。”

柔嘉闻言想哭又想笑,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忽然间就变成了这样。可她仍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心爱的男人啊!是自己曾经为之放下了一切,决意要生死相随的人。

她双眸直直的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本能的将手按在胸上,可是那里像是突然被剜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一样,像是有汩汩的血水涌出来,剧烈的痛楚从中无穷无尽的汹涌而至。

见她这般情态,萧锦彦终于缓缓走过来。

柔嘉仍是惊骇的睁着眼,就那样直直的对视着他的眼睛。她说不出话来,眼泪也被巨大的恐惧压倒下去,嘴里眼里,心里,无一处不是干涩的疼痛。

心像是被抽紧一样,只是一缩一缩。胸口处一阵阵往上涌着腥甜,她忽然弯下腰去,手抚上小腹处,一阵阵抽搐着剧痛。

血,从她的下身汹涌的奔流而出。那么多的血,如同才到王府被孙婆子一脚踢中时的那样,她无措,痛苦,却又无可奈何。

他想了想,似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道:“柔嘉,并非是我不愿意将你留在身边,而是傅静姝她一定要你离开。眼下,我还无法与她翻脸,所以……正好西陵祤,他一直觊觎你,他如今是东晋大司马,他说定会善待于你……”。

她仿佛被蝎子蛰到心口,忽然暴怒的直起身子,心口处那股积聚已久的熔浆陡然间喷薄而出。

想也不想,居然抽出一只手来,往他脸颊上重重落下!

清脆的掌掴声过后,她近乎疯狂的高高仰起头,唇齿间是满满的怒意与不耻,咬牙切齿道:“萧锦彦!你无耻!”

他结实的吃了她一记掌掴,只是微微一动,却不闪也不避。只听“啪”的清脆一声,他的脸颊上缓缓浮起指痕。

她这一掌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向前倒下去。

他立即上前抱住她,那一刻,所有的矜持与骄傲都全然顾不得了,几乎已然是低低的祈求:“柔嘉,你听我说。”

她全身虚软的如同一堆棉花,冷汗濡湿了后背前襟,小腹中有剧烈的抽痛。

仿佛心死到了临界点,她并不挣扎,只是冷冷的,用空洞绝望的眼神瞧着他。她已然不在意,如果这是命,那么,她还要祈求他赐给自己更多的痛苦么?

她不会了……今生今世,再也不会了!

他凝视着她的眼神,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无助的怯意来。睥睨天下十余年,他从来都是予取予求,肆意放纵。

可是这么一刹那,他竟被她这决绝的目光刺痛了。

他从心底生出一种近乎害怕的感觉,他几乎要乱了方寸,她不哭也不闹,只是那样绝决的看着他。那眼神无言,却生生的割裂以往的一切爱恨。

外面似乎风雨欲来。

寒风吹的窗棂上垂着七彩排穗翩翩翻飞,塌前一溜儿从房梁上坠下的珠帘稀疏摇曳,外面风雨雷电交加,那白光一道道的,如刀似剑,交叠在他们的身影上。

隔着这样的光影,她的眼神却在他眼前无限的放大来。

他仓促间想好的一篇话,就在唇边,可是竟然说得那样艰难:“柔嘉……你听我说。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但我也要为自己的前程着想。眼下不得己要顾全大局。我亦是不得已……”

。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像是再也无力承受这一切,她说不出话来,只拼命的咬着自己的唇。嫣红的血,在那惨白的唇上一点一点的沁出来。

她忽然低低一声笑了,她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傅柔嘉,你苟活于世这些年,原来只是为了等待今日这番苦痛与折辱么?

一滴硕大的泪,缓缓滑出她干涸的眼眶,像锐利的刀锋划过那种带着血腥的流淌向下,她终于在满心的痛楚里找到一线出路。

这么多年来,他是她心底一道常年不能愈合的伤。

伤口里养着剧毒的蛊虫,她如同中了蛊惑一般,拼尽一切的想要将他击倒,杀死……而今这蛊毒钻进了心里,已然溃烂、**、深入骨楂血肉,非死亡不能治愈。

死……其实原本并不是那么可怕?不是么?当眼前的世界渐渐黑暗安静的时刻,绝不会有现在这般的锥心刺痛,不是么?

痛苦和绝望如同无止尽的深渊,将她渐渐的吞没,她轻轻的挣脱他的禁锢,一点一滴的,远离他曾经给过自己温暖的身体。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生平第一次,他如此温柔的望着一个人,她亦平静的凝视于他。

他的眉眼依然俊美,眼角的邪魅在此时变得分外的安静与沉稳。

他是手握天下的大齐摄政王,他的志向,只在天下。

她的嘴角划出一丝笑意,这笑意越来越大,多年的夙愿如同一个短暂美丽的梦,在一瞬间得到了浅浅的回应。

她软软的倒下来,倒在那冰冷的金砖地上。眼前的光一点一点的沉下去,一点一点的沉下去,清澈的目光被氤氲的水雾淹没,温暖的嘴唇苍白若纸,四周都是冰冷的漆黑。

心底是撕心裂肺的疼痛,一股温热的腥气,自两腿之下迅速向下流去。

“柔嘉!柔嘉!你醒醒!”

柔嘉无知无觉,沉沉跌进那黑甜的梦乡里。

冥冥中,似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绝望的闭上双眼,摇头拒绝。

曾在剧痛中感觉到,那团温软的生命从她的体内剥离开来,她,再也不觉得痛了……

“王爷……?”李德全领着战战兢兢的一众太医,齐齐跪倒在萧锦彦面前。

烛火下,他的面容憔悴,眼眶深陷下去,一双充满寒意的眼睛里,血丝狰狞可怕。

李德全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揪紧了,拧出了丝丝惧意。他生生的截断自己的话,静静的跪伏在地。

檐下,风已暂停,雨丝细密。

殿角更漏里的沙子又滴下一星粉末,萧锦彦缓缓抬起头来,短短的十几个字,他却回味的很慢很慢,一字一顿,似乎要将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在心里一样。

早前那一刻,医女与侍女捧了一个血肉模糊的银盆出来,抽泣着跪倒下去。

“王爷,娘娘腹中流下的胎儿,是位小世子……”。

他不可置信的,几乎是鼓足了最大的勇气,深深的凝视了一眼,而后像被野兽扼住咽喉一般,瞳孔迅速的扩张…。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一下下,滴答滴答的,他清楚听见,自己的心在汩汩的往外流血。

“送出去,葬了……”。

这话只是下意识的缓缓吐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唇齿之间早已结上了厚厚的冰霜。眼看侍女们站起来,捧着那个盆子,就要向外走去。他忽然招手,道:“打把伞,不要让他淋到雨了……”。

夜风那样的凉,小小的一团血肉儿,就那样静静的躺在那里……他的心痛的发麻发胀,可他却哭不出来。

只能那样空洞的维持着摄政王的威仪,怔怔的坐在那里,静静等候这黑夜的过去。

他知道,他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资格去奢望什么了。

柔嘉病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记不清这样昏天黑地的日子,到底过去了多少个。

只是在朦胧的半醒半梦之间,总能不经意的看见窗外晨曦照进来的那些光芒,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她便会厌恶的转过脸去,哑声对着身边的人吩咐道:“去把窗子关起来,我不要看见光。”

她本能的害怕那些光明,害怕因为光明而带来的所有的痛苦的回忆。她更愿意沉溺在那无边的黑暗当中,独自啃噬着属于自己的心痛与悲凉。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那平坦如坻的小腹中疼痛已去,可那份绝望却只会每日累加。

每日,到了中午的时候,待她喝过安神汤,云中鹤便会过来给她搭脉。

“阿云,你实话对我说,她的病情到底如何了?”

云中鹤看着眼前的萧锦彦,不过是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便迅速消瘦了一圈。他摇摇头,放下手里的医书,对他直言道:“不乐观,本以为失去孩子能让她对你伤心绝望,可是没想到,阿彦,她爱你其实更甚于这个孩子。所以,眼下的她虽然伤心,但是,因为她心里依然爱着你,所以,就算我用尽了毕生所能,也未能清除出她体内的毒。”

“那该怎么办?难道,我还要做什么更过分的事情,来伤害她么?不,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萧锦彦说着,有些无力的瘫软到了榻上。他的手边放着一只空了的酒樽,而一旁已经空了的玉壶,则成了这段时间以来,他每日聊以度日的全部支撑。

云中鹤亦十分沉重的在他身边坐下,静默了片刻之后,道:“阿彦,你自己想清楚,若她不能对你忘情,则她所剩的时日不多。我亲眼见着你为她是如何的伤心欲绝,所以,她若死在你面前,我只怕你会……”。

“不!她不会死的!我不会让她死,她还这么年轻,,我……阿云,上天对她实在太过不公平!”

“在我看来,或者,只有你的爱,才是上天对她最好的安抚吧!所以,阿彦我不能勉强你,你自己想好,该怎样,便怎样。只是,她的身体,再也拖不起了……”。

萧锦彦吃力的抬起头来,他怔怔的凝视着眼前多年相交的挚友。他知道,他已经竭尽所能,可是,在生死这样的巨大抉择面前,任何人力都显得那样的脆弱。

让她对自己忘情,绝爱——以换取她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

然后,自己则将永远的生活在失去她的绝望当中。

果然,真是天意。

他生莫做有情痴,天地无处著相思。

一颗豆大的眼泪,从萧锦彦的眼眶中凝结滚落,最后滴洒在他颤抖的手背上。

将自己的双手攥到青筋毕现,任泪水覆面而下,良久,他才哑声吩咐道:“来人,修书一封,送与东晋西陵祤。”

再度见到楼清风的时候,柔嘉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定然是病了太久,以至于眼花错乱了。

但,当她的手真实的触摸到了她的手背上时,她才惊醒过来。

原来并不是梦,也不是眼花。而眼前这个曾经与自己情同姐妹的人,此时,则是含着一抹淡淡的同情与悲悯之色,静静的凝视着自己。

“你……你来作甚……”。柔嘉没有忘记,自己在那条巷子里看见的那一幕,而楼清风此时出现在自己面前,到底意味着什么。

因为王妃死去时,萧锦彦曾对着天下人起誓守制三年,所以,如今的楼清风只是一身侍女的服侍,可即便是如此,已足够让她原本已经灰败枯槁的心再添了一份新伤。

楼清风仍是一如从前,在她床前的墩子上坐下之后,只握着她因为惊怕而颤抖的手,柔声道:“阿柔,王爷让我来转告你一声,三日后,西陵祤会如约来中京。这一次,他要带走的人是你,所以,请你先有点思想准备……”。

“什么?你说什么?西陵祤…。他要带我走,他要带我去哪里?……”。柔嘉勉力说道此处,已经忍不住全身寒颤的说不出话来。她的意思真正陷入了一片混乱当中,她不知道,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自己穿上嫁衣时的满心欢喜和那些铺天盖地的红色花瓣似乎还在眼前,但那个彼时对自己温柔呵护的男子却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不要自己的孩子,他对她说出那样决绝的话来,甚至,他现在真的要将她当做一样礼物一般,转手送给他人……

柔嘉怕冷似的抱紧了自己,她披头散发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楼清风。楼清风似也有些不忍,她在她面前蹲下来,含泪道:“阿柔,我也不舍得你走,可是王爷他坚持说,若你不听他的话,那么,你母亲便……”。

“我母亲?你说什么————我母亲她不是已经……不!清风,清风我求你告诉我,我母亲她到底怎么了?你快点告诉我!”

柔嘉本已虚弱至极,但此时听到这样的话语,却还是疯狂的不顾所以的抓住了楼清风的手。楼清风被她逼问不过,最后只得低声道:“王爷说你母亲杀死了孙将军,本来东晋的人是要将她带回去处死的,但当时王爷暗中救下了她,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可以用她来要挟你听从他的吩咐,去西陵祤的身份,做他的卧底……”。

柔嘉怔怔的看着楼清风,半响,才无力的放开了自己紧紧抓着她的手。

原来竟然如此,原来竟然是如此……彼时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母亲已经随着孙元靖返回东晋,她当时深陷情网当中,居然信以为真。却不知道,原来早在那时,他便已经留下了后招。

呵呵…。真是工于心计的男子,为了逼迫自己听命于他,居然连这样不择手段的计谋也能想得出来……

事到如今,还能怪谁?怪自己,怪自己当初为情所困,竟然连母亲苦苦的叮嘱都不顾。彼时,她甚至不顾一切的说,将来便是要为了这段情忍受六道轮回之苦,她也不怨不悔。

呵呵,真是一语成谶。她未能做到不怨不悔,可是,却真正堕入了地狱深渊当中,生不如死的忍受着这样的锥心之苦。

柔嘉已然感觉不到来自于自己心底的疼痛,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瞬间凝固了。她的脑海中,一遍遍的浮现过彼时两人在别院湖畔拥吻时的情景,头顶有璀璨的焰火照亮的一方天空,身侧有幽幽的桂花送来阵阵幽香。她的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那缠绵入骨的爱意如同潮水,激荡起一片绚丽的嫣红……

是的,嫣红。这嫣红划过她的眼底,犹如两人大婚时,铺满天地的花瓣一般,一片片的,将她紧紧包围住。

“阿柔!阿柔!你怎么了?你别吓我!阿柔!”

在楼清风凄厉的呼喊声中,柔嘉再度看见自己眼前喷涌而过的一朵朵鲜花。只是,这鲜花却带着别样的凝重与凄美,那是来自她心底的血,她为一段不堪回首的爱情,所流尽的最后一腔心头之血……

“她怎么样?阿云,她怎么会吐了这么多的血?”

萧锦彦紧紧的抱着昏迷不醒的柔嘉,见云中鹤面色肃然的放下把脉的手,他连忙追问道。

云中鹤没有抬眸,只沉吟道:“她吐出了这些血,倒是一件好事。我才刚觉察到她的脉象较之从前要轻快了一些,说明这个法子是对的。只是阿彦,对于这个西陵祤,你到底有几分把握?我听说此人在东晋大权在握,身后又有西陵氏作为倚靠,他若真得了柔嘉,将来你们……”。

萧锦彦紧紧的将柔嘉拥入自己怀中,这一刻,他多么想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里,再不分离。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他唯有紧紧的抱住,而后再轻轻的放下来。放开她,任她在痛苦与绝望中挣扎,一如他一样,在无边无际的苦海中沉浮。

这一刻,他能清楚的听见自己心底的伤口被撕裂的声音。血肉被一点一点的撕成碎片,那痛沁入骨髓当中,痛到无法形容。

自己所日夜思念的人,明明就在身边,但是,他却不能见也不能爱,唯有伤害,用尽一切的伤害,用这伤害去割裂两人从前历经波折所建立起来的全部的情意,唯有如此,他才能保住她不会死在自己怀里。

缩回自己曾经拥抱过她的手,他木然起身,站在床边俯视她的睡颜许久,他才哑声黯然道:“我从前就知道西陵祤喜欢她,所以,将来若她真的成了西陵祤的女人,我———所能为她做的,亦不过是在生死关头,放西陵祤一马。呵呵……其实而今说这些都没有意义,真的,阿云,我甚至都不愿去想,真有这么一日的话,我会不会先已经心灰至死了……”。

云中鹤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只在回到南书房之后,才对萧锦彦道:“阿彦,其实从前我一直想不通这样的情毒到底是怎么配出来的,而今却似恍然大悟。果然是情深不寿,是以无药可救啊!”

萧锦彦默然的坐在榻上,闻言没有作答。暮色一点点的黯淡下去,书房里没有点灯,只听得那一杯杯凌冽的酒水自喉间滑下去的声音,清晰而残忍。

见到西陵祤的那一天,柔嘉似乎已经恢复了不少的精神。侍女早早的扶了她起身,对镜梳妆,又自送来的一大摞的新衣中翻检出一套最为华丽精致的出来,递到她跟前,道:“娘娘,这些都是王爷特地命人给您裁制的,奴婢选了这件最为精致的,您看好不好?”

柔嘉定定的看着那盛在托盘中的一堆绚丽的织物,她露出了一个近乎于诡异的笑容。想了想,竟然勉强支撑着妆台站了起来,不等侍女们反应过来,她已一手将托盘打翻下去,而后颤声道:“去给我准备一件素白色的衣衫,要全白的,听懂了么?”

此时在她房中服侍的侍女已经尽数更换成了一些全然陌生的人,不但紫玉不知所踪,就连青荷与青莲两个,也被萧锦彦调走了。

这几个侍女显然也是萧锦彦的心腹,但无人敢在此时违逆她的吩咐,想了想,便应下道:“是,请娘娘稍候。”

柔嘉便穿了那件在王妃曹氏大殡时穿过一次的素白的孝服,见到了远道而来的西陵祤。

西陵祤见到她的时候,似乎颇为吃了一惊。为她此时这般的消瘦和憔悴,甚至,眼底还闪过一抹淡淡的怜惜。

柔嘉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见到他时,便径直走了过来,在触不及防之间,她伸手抚摸上了他左边长着那块巨大的太田痣的脸颊。

西陵祤讶然的看着她,片刻之后回过神来,便道:“你疑心此时站在你面前的我,还是他萧锦彦?柔嘉,你当真是痴心的够可以的。”

柔嘉朝他淡淡一笑,她抬起眸来,静静的凝视着他。她不知道,自己此时这样的一笑,看在西陵祤的眼中,足以使牡丹黯然失色,忽然,像是体力不支一般,她倒进西陵祤的怀中。西陵祤没有犹豫,立即抱住了她的身体。

身后,那些侍女们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传入柔嘉的耳中,却是一种难言的快意。

她知道,萧锦彦自然是会派人监听她与西陵祤之间的一切对话的。

可她并不害怕什么,是的,已然走到这一步了,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在答应随西陵祤走的时候,她便让人给萧锦彦带了话,临走之前,她要看见自己的母亲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否则,她便是一死,也决不让他如意。

所以,在她附耳对着西陵祤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西陵祤亦转瞬就反应了过来。

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而后低声问道:“你要杀他?”

柔嘉缓缓的用手抱紧西陵祤,她再度微微一笑,颔首道:“是,难道你不想?”

西陵祤有些迷茫了,于他内心而言,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太大……他是这一切的幕后布局者,他清楚这个局中每一个棋子的爱恨情仇,亦明了她与萧锦彦之间的一切恩怨。借萧锦彦所深爱的女人的手,杀了这个几近于完美无缺强大到日后必然是唯一的对手,然后,再带走这个自己喜欢了很久的女人,他自有解药可以解除她身上的情毒,令她死心塌地的跟随在自己身边,这样的结局,真正是完美到无懈可击。

他闭上眼,清楚的听见了自己心动的声音。

所以,在紧紧的拥抱了一下柔嘉之后,他附耳对她道:“好,我如你所愿。但是,事成之后,你要忘了他。”

柔嘉并不言语,只是轻轻的挣脱了他的怀抱。她的眼中有一些不明的晦暗闪烁其中。西陵祤极力想要分辨其中的真意,可是,那些光芒如烟雨一般消散的太快了。

不过是须臾之间,她便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憔悴凄楚,自他的身边缓缓走开,只留下一句话道:“西陵公子真是贪心,有时候,贪心其实未必是一件好事。”

西陵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他定定的深吸了一口气,握紧自己掩在袖中的双手,直到空气中属于她的气息已经完全消散,他才转身离去。

萧锦彦似乎极为重视与西陵祤之间的这次协议,他在送柔嘉离去前的下午,让她远远看了一眼凌佩缜。

当然,柔嘉不会知道,为了这一次的会面,云中鹤与几位名医,可谓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为了让凌佩缜醒来,如同正常人一般的能够行走和坐立,云中鹤甚至不惜代价的致信与自己断绝了关系多年的师父,求他捎来一味秘制的药方,以暂缓凌佩缜身上的毒性散发。

而见到凌佩缜之后,似乎她再也没有了别的借口继续留在沁水轩了。这天一大早,柔嘉破天荒的自行起身,她唤人进来为自己梳洗打扮,并翻检着妆匣里的首饰,比划了半天,才吩咐道:“去给你们王爷传个话,就说我想在临走之前,将他送给我的一样东西还给他。如此,也算是一刀两断了。”

侍女们将她的话传给萧锦彦的时候,他立时便放下了手里的笔,明暗不定的光影中,照见他许久未刮的胡须在下巴处显得分外显眼。那双目中宽而广泛的血丝布满了两只眼眶,高高凸起的颧骨上,透出一片颓废而消瘦的青白之色来。

触不及防间,仿佛被人击中了胸口,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因着夜间饮酒过度,他感染了风寒,故而这一阵的咳嗽十分的厉害,仿佛就要将一颗心也咳出来一半,半响,萧锦彦才摆手道:“不,你们去回她,就说……就说本王不想见她,不想再见到她。让她走,让她走!”

“王爷!王爷求您不要这样对阿柔!”

楼清风自屏风后走出来,她跪着对萧锦彦苦求道:“奴婢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奴婢看得出来,您对阿柔是用了真心的。但为什么,您要将她送给别人?您知道吗?奴婢虽然听命于您,遵照您的吩咐跟您一起演戏,可是看着阿柔伤心的样子,奴婢的心好痛好痛!奴婢真的不愿让阿柔在临走之前还带着遗恨离去,王爷您一定曾经爱过阿柔的对不对?您让奴婢跟她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对不对?王爷,如果您真的要将阿柔送走,那么奴婢求求您,求您在她临走之前去看看她!光明正大的去看看她!而不是像这些日子里,只能在她睡着了之后,悄无声息的去看她!王爷,奴婢求您了!”

楼清风说着,便开始咚咚咚的给萧锦彦磕起头来。她用力极大,不一会,原本白皙的额前,便沁出了一片殷红之色。

萧锦彦定定的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几个侍女,他知道自己不能为自己辩解半句,亦不能吐露半个字的实情。

可曾经坚硬的心意,在这一刻,在听得她最后的要求时,却犹如滑入沸水中的一座冰山一般,犹如自己手中搁下的那支紫毫,他已无力把握住什么。

似乎是为了见他,柔嘉特地选了一件十分娇俏华美的衣衫。刺金西番莲纹浅紫纱衣,上面花纹乃暗金线织造,西番莲花中央缀有细小芙蓉石,三重薄纱各是深浅不一,美得炫目迷离。

自妆匣中翻检出一套昔日大婚时,他特地命人打造的一套红宝石首饰,一一戴上,再将一支赤金六面镶玉的鸾鸟步摇轻轻插入侍女精心堆好的云鬓当中,纤细的玉指轻轻抚摸过尾坠几缕纤细的蜜蜡璎珞珠。

盈盈起身,她看见铜镜中的自己,轻点绛唇,珍珠敷面,黛眉纤细如画。仿佛,她即将要等来的,还是那个前来迎娶自己的俊美新郎,而非一个绝情冷血的负心之人。

而萧锦彦,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亦不由自主的涨红了眼圈。

他需得用尽自己的全力,才能隐忍克制住自己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与渴望。

他在柔嘉身前坐下,黯淡的光影中,窗纱帘幕被人尽数放下,是以无人看得出来,他脸上的容光焕发原是经过精心粉饰出来。

而他的容光焕发,却真正刺痛了柔嘉的心。她眯起眼,在萧锦彦的身前缓缓跪下去,她自袖中摸出那块他昔年作为定情信物赠与的玉佩,对他一字一顿的说道:“王爷,你将我送给了西陵祤,那么,这块玉佩,临走之前,我还是该送回给你。”

萧锦彦垂眸看着她掌心的玉佩,双手在袖中紧紧的握成了拳。他似平静无波的说道:“不必,这玉佩——其实我母妃只留给我一只,这一只,当时是我命人特地仿照了来。不如此,以你当时的心意,又怎肯死心塌地的跟随于我?傅柔嘉,你当真是天真的可以,你真以为,我这样的男人,会真心真意的去爱一个女人?你该知道的,在我心里,只有权势和天下,才是我梦寐以求的一切。为了这个,我可以不择手段。所以,这玉佩,随便你怎么处置。反正,它对我毫无意义。”

她抬起双眸来,凝神看了他一眼,其中的寒意与恨意,如烈火一般灼烧过他千疮百孔的心尖。

萧锦彦近乎本能的握紧了椅子上的锦缎手枕,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坚强的面对这一刻,但在她的眼眸中,他苦苦支撑的全部信念,却是那么的不堪一击。他知道,自己真的是在害怕,如同一个孩子一样感到害怕。他甚至只有移开眼神,才能咬牙继续熬下去。

但就在他移开眼神的这一刻,她却忽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之后,他迅速转过头来。看见她正将手中的那块玉佩狠狠的朝地砖上砸过去,一下,两下,她用尽了全力,高高的举起,而后狠狠的砸下……晶莹的玉屑划过她流泪的面颊,间或有几片刺入她的眼眸之中,便令得那泪意更加的汹涌。

她不知道自己怎会再次为了他心痛,原来女子的泪水,居然只是为了情之一字而生熄。而最令她不齿的是,自己的心痛当中,竟还有着最后一丝的不舍。

她在不舍什么?他从不曾爱过自己,甚至从头到尾,都只有利用和欺骗,蹂躏和玩弄…。她恨他,可她更恨的,却是自己无力掌控的心。

看见她的手上沾满了被碎裂的玉佩所划伤的血渍,萧锦彦深吸了一口气。他本能的想要起身上前抱住她,甚至不顾一切的告诉她一切,可是,当他走到她面前时,却只能颤抖的勉力止住了接下来的动作。

他不想她死,更知道,自己无法承受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自己怀中。那种绝望他已尝过一遍,如同那个凄风冷雨的夜中,他看着她在痛苦的挣扎中,失去了那个维系着他们全部情爱的孩子。

彼时的痛苦曾令他恨不能了断一切,而他更知道,自己在意她,更甚于那个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

她还那么年轻,生命才刚刚开始,他见过她嫣然一笑时含苞带露的绽放,那种美动人心魄。

譬如在别院中的那一个清晨,他为她梳理一头长发,而她在不经意间抬起双眸时朝他露出的那个笑容,那样美好的一幕,如同石刻一般,深深的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他知道,她应该活下去。亦知道,唯有看着她活下去,他,才有勇气继续面对这凄楚的人生。

咽下胸口汹涌如潮的泪意,他终究在她面前一步之遥时高高的抬起头,道:“其实你该感激我的,西陵祤对你的确有几分情意,以他今时今日在东晋的地位与权势,日后,你便不能做他的侧妃,也能一生荣华富贵不尽。傅柔嘉,你对我而言,还剩下最后的一丝利用价值。所以,我会好好的善待你的母亲,一定,会让她周全的活下去的。”

她抛下手中已经粉碎的不成样的玉佩,不顾满手鲜血,缓缓的从地上直起身来。两人在咫尺之间对视了一眼,她忽然双眼一黑,就势向前软软的昏倒了过去。

在一种冰冷的绝望中,她看见了他几乎是本能的伸手抱住了自己。那熟悉的怀抱温暖如初,他身上令他沉迷到心醉心碎的气息丝毫未改。

她的泪水大片大片的湮开来,她听见他的声音中含着一抹难言的温柔与痛楚,他唤着她的名字,一遍遍的说道:“柔嘉!柔嘉!”

呵呵…。自己是又做梦了么?怎会在泪水涟涟中看见他眼底那样真切的痛苦与悔恨?她堆砌如云的发丝在起身抽离出那根细长的金簪之后如瀑的散开来,流泻了一地的轻柔。可那坚硬的带着致命诱惑的利刃刺入自己的心腔时,她却只觉得满心的轻松与解脱。

是的,她终于解脱了,能够死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哪怕明知是虚假的那一声声呼唤,她也觉得心满意足。

而萧锦彦在极度的惊骇中,看见那支被她紧紧握在手中,深深刺入心口的那根发簪时,他的心几乎忘记了跳动。他直直的在那一堆玉屑当中跪了下去,直到看见她胸口流出来的鲜血染上了他的手指时,他才厉声道:“不!柔嘉!柔嘉你听我说——”。

接下来的一切如同天崩地裂一般,无数的人奔涌而进,云中鹤自仓促间把过柔嘉的脉搏,他凝视着自己指尖沾取的那些血液,摇头道:“簪上有毒,阿彦,她是怎么拿到这样的奇毒的?”

萧锦彦紧紧的抱着柔嘉,闻言抬起那双血丝密布的双眼。他颤抖了半响,才吃力的自齿间迸出几个字,颤不成音的说道:“是西陵祤,一定是他……”。

云中鹤旋即了然了一切,他摇头道:“阿彦,这毒我解不了,所以,我现在去找他。”

萧锦彦惊疑的抱着柔嘉站起身,道:“去找他?”

“对,只有去找他。阿彦,若你说他曾经喜欢过柔嘉是事实,那么我想,这毒药他便不是想要柔嘉死的,他只是想你死罢了。所以,我们去找他。”

萧锦彦抱紧了怀中的人,似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渐渐变冷一般。他颤抖着直起身来,只是反复道:“为什么?她那么恨我,我这样对她,为什么她不肯杀了我,却宁愿死在我面前?为什么?为什么?!”

云中鹤亦动容,湿润了眼眶,他伸手握住萧锦彦的手,叹息道:“阿彦,因为她爱你,更甚于她自己。所以,不论生死,这一世,你都不可以负她半分。否则,便是我也不能原谅你。”

“阿柔,他从不曾负你,为你,他已倾尽所有。因为你忘却了从前的所有,他便只能独力承受着一切。这三年里,他曾数次与我说过,他希望你能记起从前的事情,可是更害怕你想起那些过往不堪的痛苦。尤其是,这些痛苦,还都是他所带来给你的。”

“当日,萧锦彦为救你不得已求助于西陵祤,他甚至答应让出摄政王之位,由着西陵祤拥立锦王取代自己。以此,他换来了解药,将你自生死关头救转回来。只是彼时你情毒已深,西陵祤说唯有忘忧之水,才能保你一世周全。后来才知道,原来他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为的,还是要铲除萧锦彦在中京的势力。只是当时的萧锦彦为救你已顾不得其他,他带着我们一行人,不远千里前去西岐山求见云中鹤的师父南宫北。

而就在西陵祤与锦王奸计即将得逞之际,太皇太后终于找到了当日随着傅静姝一同出宫的那个宫女,在她的供述下,傅静姝所生的儿子身世之谜才被揭穿来。

原来当日,温泉行宫当中,萧锦彦与太子锦王等人都在休沐,而傅静姝自觉萧锦彦对她有情,加之太子接连几夜都不曾回过东宫,她便私自出宫,想要密会萧锦彦。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萧锦彦对她无心只有利用,便索性引她进了另外一处泉汤之中,她半醉之下,与同样服食了逍遥散的锦王有了一夜露水情缘。醒来后,还只当那人就是萧锦彦。而后,便有了那个孩子。

而那宫女在萧锦彦安排之下,先是守住了事实,而后离宫多年,最后澄清一切真相。自然,若非萧锦彦授意,她是不会重现人间的。但随后,萧锦彦登基为帝,则并未用过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是身为太皇太后的章玉恩她自知锦王无力守护齐国天下,而那个流着锦王血脉的孩子,她更是容不下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所以,她主导了一切,对外宣称幼帝堕马而亡,为顺应民心,便拥立摄政王登基称帝。

而后,萧锦彦带着已经忘却了从前所有恩怨的你,回到了中京。我则继续留在西岐山,由南宫北为我调制解毒之药。这三年里,他每月休书一封给我,与我述说你的生活起居细节。他爱你敬你护你,一如他当初曾经跪在我面前对我发过的誓言一般无二。阿柔,你用自己的一份真心,换来了这个天下间最为深情的男子对你独一无二的痴情与爱意。阿柔,你当真没有辜负母亲当年对你的期望,你这一生纯美柔善,你自当拥有天下间女子们梦寐以求的这份幸福。”

昭阳殿内,自一场沉长的梦中醒来,柔嘉怔怔的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听完那一段三年前自己未能亲见的故事的另外一面之后,她沉默了。

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她真正的亲生母亲,已然满头银丝,却依然朱颜未改的前秦皇后凌佩缜。

凌夫人慈爱的端详着一别三年的女儿,在她和煦的笑容中,柔嘉终于温顺的依偎进了母亲的怀里。母女两在寂静的寝殿内倾听着窗外的落花之声,柔嘉阖目许久,终于道:“母亲,我想出去走走。”

凌佩缜点头颔首,早已侍立在外许久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待将贵妃搀扶到庭外的椅上坐定之后,片刻间便退得干干净净。

柔嘉侧目打量着这个自己居住了三年的宫室庭院,雅致华美,静谧一如往昔,四下里没有人声,只闻树梢枝叶被清风掠动出的“咝咝”声。

庭院中象征着忠贞不渝爱情的积年碧桐树正盛开着满树桐花,花簇繁盛、娇蕊馨香,一簇簇紧密相拥盛放,恍似一幅洁白无暇的厚实花幕。空气里“啪”的一声轻响,细不可闻,一朵桐花跌落在柔嘉的肩头,被她伸手轻轻拈起。

“母亲,有件事情,我不知道当不当问。你这三年当中,真的是因为情毒未除,所以才一直在西岐山上避世不出吗?”

凌佩缜了然女儿的心事,她微微一笑,并不避讳那段看似不堪回首的过往,眸光渐渐移向那开满花枝的碧桐树上,幽幽道:“是,这三年里我的确避世不出,但并非是因为情毒的缘故。我的毒素早已得到了南宫大师的灵药舒缓,但我之所以只愿隐居西岐山,更多的缘故,是我在青灯古佛面前,忏悔自己的罪孽。阿柔,我不想隐瞒你什么,我被西陵祤利用,设计杀了孙元靖,彼时我并不知道西陵祤是幕后的主使,却只想着杀了他为你父皇和大秦死去的将士们报仇。但你知道吗?孙元靖临死之前,却对我说了一句话,就是这句话,让我满腔大仇得报的快意变成了深深的悔恨。他说他对不起我,请我不要再恨他。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之所以故意病倒并且倒掉他身边的医官开的药,为的就是要支开那个医官,以方便后面的部署。从我被献到他面前的那一天开始,他就竭力庇护着我的周全,他甚至从不勉强我做任何事情,由得我在秦宫的奴婢当中挑选了两个自己的心腹侍婢,为了保护我,也为了满足我想要见到你的心愿,他将我带到了中京城。可我就在这里设计杀了他,我为报仇不择手段,我被仇恨蒙蔽了自己的双眼,再也看不到什么真心假意……可我杀了他之后,却只得到满心的悔不当初。孙氏家族自他死后,犹如大厦倾倒,定王得到了传国玉玺,取代太子登上了储君之位,因为我的仇恨,我将许多许多的人,送上了一条通往痛苦与黑暗的绝路。阿柔,这三年里我一直活在悔恨与痛苦当中。所以,在你失忆之后,我真的,一度曾经也如萧锦彦一样的希望,希望你永远不要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情来,希望你能活在这虚假的完美里,所以,我宁愿不见你,宁愿你永远的忘了我,宁愿你安然的以慕兰心的身份,登上那至尊的荣极之地……阿柔,我们都只是想你能活的快活一点,请你体谅我们的良苦用心。”

柔嘉在母亲的怀里微微颔首,片刻后道:“我知道,母亲,其实就在那一晚,我第一次见到孙元靖带着您出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是真心喜欢您的。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温暖和力量,所以,在他身边,您才有着与过去在秦宫时,截然不同的那种美丽。”

凌佩缜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而后又是淡然一笑,伸手掠了掠自己满头的银丝,垂眸道:“那是一种从前不敢去想,想了只觉得是罪过的情感。阿柔,我跟你不一样,我曾与你父皇结发为夫妻,所以,这一生当中,我不当再有其他的奢望。而你,这一生的良人就是萧锦彦,他将是你的全部,也从未辜负过你半分。”

柔嘉点点头,含笑凝神道:“是,我与他,我们从未相负过。”

“母亲,再有几日,便是三郎的生日了。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推了所有的事情,只在这里陪着我。”

凌佩缜含笑抚摸过女儿光洁的前额,道:“是啊,转眼之间,你也马上就十九了。这个孩子得来不容易,阿柔,你千万要好好孕育着他。萧锦彦答应过我,等三年守制期一过,他便会册封你为皇后。你的孩子,将登上太子之位,母亲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见傅氏一族的血脉再度君临天下。如此,也算是你我都不负自己身为秦人的使命了。”

柔嘉在母亲温柔的注视下微微一笑,她伸手抚向依然平坦的小腹中。这里,有一个属于她和他的生命正在成长。尽管她曾经失去过,亦心碎过,可终于还是等到了他回来的这一天。

一如曾经与他经历过的万水千山一般,兜兜转转,山重水复,可他们依然没有忘却自己的初心。

他是如此的爱她,她也一样,愿意用全部的生命来作为守护这段情爱的代价。

这一生,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凌佩缜见女儿悄然阖眼睡去,在看见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靠近时,她微微颔首,悄然退下。

感受到那双手蒙上自己眼睛时的那种熟悉的触感,柔嘉在他的指缝间睁开眼来。他轻轻移开手,轻轻抚着她腰际的散发,让柔顺的发丝自指间一遍遍滑过,轻声叹道:“柔嘉,这三年中,我曾数度在梦中唤着你的名字醒来。而今,我终于可以再度这样当面唤你。谢谢你,不曾怨恨我从前的那些错。”

她握住他的几根手指,在唇边轻轻吻过,眉目含情的笑道:“三年一梦,三郎,我曾用性命告诉过你,今生来世,我永不会怨恨你半分。”

年轻的帝王将心爱的女子抱入怀中,自她的发丝间沉溺许久,才哑声道:“你说的对,今生来世,我们都要做一对恩爱无疑的夫妻。柔嘉,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我也是,三郎……”。

惟愿长相守,此生不相负。

柔嘉定眼看着他深邃的双眸,里面投出清澈的人影,那是泪流满面的自己。萧锦彦亦泪湿眼眶,他轻轻捧起她娇小的脸颊,两人十指交缠,拥吻在簌簌如雨的碧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