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政变最需要的便是军队,人手,谁手里掌握最多的军队,谁才最可能获胜。
可惜,聂怀住的院子很小,屋子更小,摆开了也不过那百十来个人,在躲一些,站在墙上,就了不得了。
所以,这么个地形防备起来也不需要太多人力,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在说聂怀的耳里,江湖上恐怕找不到第二个,即便他睡着了之后,对周遭的动静也了若指掌,所以,突袭事件是不会发生的。
再说荣国公最擅长的下毒,这一点聂怀更加不用担心,且不说他百毒不侵,就姚挺远那事事防备,无论谁都不放心的样子,估计在给荣国公一百年也不会下毒成功。
当然,或许成功过,只是不知道效用不明显。
即便是现在,荣国公依旧很谦和有礼,一副他也是被逼无奈的,也是没有办法的样子。
朝中逼迫几个武官,尤其是那些军功卓著,无法驾驭的人的时候,那副嘴脸聂怀可是看的真切。
怎么看到的?
齐元的化妆术可是出神入化。
传言都说聂怀在别院休养,一直不出门,可只有近前的几个人知道,他是不可能在一个院子里呆那么长的时间的。
要不化成齐元去宫里陪陪王初,要不化妆成门房阿四去城外竹屋里跟凡尔纳吹牛,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只是没人发觉而已。
加上影卫无处不在,太子跟谁接触,去哪里,做了什么,聂怀都是很清楚的。
所以,即便是具飞虎的长剑劈过来,聂怀还是斜斜依靠在原地,笑得一脸得意。
场下落下的下一刻,从上面落下一个黑影,踩在具飞虎的肩膀上,冷光一闪,那只握剑的手飞了出去,正好落在姚挺远的脚下。
立在地板上的长剑发出争鸣,伴随着摇晃,更多黑影落下来,附在钢铁般的禁卫军的肩膀上,寒光闪烁,只听见噗噗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鲜血喷溅,墙上的字画,柱子上的纱帐,桌子凳子上,就连禁卫军彼此的身上都不知道喷溅了谁的鲜血,一个个瘫软倒地。
一瞬间,尸体倒地之前,黑影再次飘走,不见踪影,好像刚刚是眼睛干涩,眨眼间看到的幻影一样,只有停留在聂怀身边的齐元,他没有蒙住脸,手上握着一柄巴掌长的匕首,已然沾满鲜血,脚下是具飞虎,没有直接给他致命一击,是因为还需要人来震慑一下。
“啊————”
可惜,失去手掌的具飞虎嚎叫刺耳,吵得聂怀皱眉撇嘴,齐元抬脚踹断了他的颈椎,痛苦哀嚎声顿然停住。
屋子再次回归安静,烛火停止摇晃,空气中浓重的鲜血味道让燃烧的烛火发出啪啪的,很小的声响。
太子浑身戎装,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如此干净的失败,转头开门,外面漆黑一片,但同样浓重的鲜血味道充斥着鼻腔空腔,冲撞得肠胃痉挛,一口干呕涌上来,好在被他的意志力敢了回去。
退步,双手拉着门栓,关上,转身扔了长剑,跪下。
但他不说话,似乎认命了,仍凭别人怎么处置的样子。
荣国公相反,他立即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说自己该死,有罪。
就这样,烛火静静闪烁着,鲜血从那些活力满满的身体里流出来,侵透了厚重的地毯,在太子和荣国公的面前晕染开来。
不一会儿,荣国公磕在了充满血水的地毯上,没有了刚刚走进来的神气,满脸鲜血,狼狈得话语都无法说清楚,甚至哽咽地哭起来,但不敢停下磕头的动作。
太子便静静跪在血水里,面色土灰。
屋子寂静,外面却响起脚步声,人数不少,进来,凌乱,很快又消失。再响起的时候就有人开了门,是梁园带着人,视线从还活着的两人身上扫过去,冲后面的人招手,便在极度不通畅的小屋子里,将尸体一个个搬运出去,踩在浸满鲜血的地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接二连三的,又轻又脆的声音,带着鲜红的颜色,从太子身边走过…………
尸体收罗干净,梁园对着聂怀的耳朵说了几句话,聂怀脸色立即拉下来,严肃且瘟怒得瞪了齐元一眼:“怎么不早说!?”
也不等齐元回答,起身离开屋子。
夜色之中,聂怀步履轻快,来到一处院落。
院落门脸不大,普普通通,却打扫得很干净,配房和耳房里头亮着灯,正堂更加灯火通明,两三个小宦官进进出出,捧着一些东西,面容伤心。
见了聂怀整齐下跪,道陛下万福。
轻声一句平身,聂怀大步子钻进正堂。
屋子不比他刚刚住的地方大,里面简单得桌子板凳,地板是青砖的,很不平整。
床榻考究,便是的桌子却掉漆严重,多是使用了很久才会这样。
闻声,正在把脉的御医跪下,回禀说:“臣…………”
后面的话聂怀没让他说出来,落座在床榻边上,呼唤名字:“王叔?王叔?”
人前都是王总管王总管得叫,但已经养老许多年的王初,聂怀并不那么叫他。
呼唤了好几声,王初才略微回应一下,微微转头,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虚浮,道:“陛下…………老奴…………”
说着要起身,给陛下行礼。
聂怀将他摁回床榻上,关切却很严肃得说:“好好养着,别起身了。”
转头叫所有人出去,他们单独说会儿话。
在场的人欠身行礼,一一退去,只有聂怀一个人在,他静静坐着,外面的风声又起,雨点哗啦哗啦得下起来。
煤油灯的味道浓重,聂怀就在这样的环境下,等了好久,王初才忽然出声,说:“青山呀…………”
聂怀:“我在呢。”
王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才放下心来一样的,安稳躺下来,眼睛睁得大了些,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的样子。
他说:“我几岁便被卖进宫,那个时候,德宗帝还没有出生。
匆匆这么些年过去,一直都是一个人,到老了,却得了你,齐元,梁园,还有子昀,你们这些孩子的关照。
……不枉此生
看惯了荣华浮沉,这一生也算是呼风唤雨,足够了。
秘密知道得太多,能得善终已是最为欣慰的,你也莫伤心。
只是,唯独一件事情,老奴想了许多年,却不知道该不该让你知道。
人要死了,总觉得带着这么多秘密下去,没什么用处,想来便说给你听吧。
当年,带着子昀回京都的时候,德宗帝便命我去查他的身世,但一直都没得进展。
后来你,来了西楚,又跟子昀交好,便突发奇想,开始查你的身世。
但事情很不顺利,宫中的人,被太后处理得太干净,听过一些风言风语的,也没留下几个。
我便顺着德宗帝当年出巡的路线,往下面找,还真给我找到了一个村子,村东头有一座庙宇。
我去的时候佛像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底座和两面墙壁。
跟老人儿打听,才知道,这里曾经住着一对母子,像是落魄的有钱人家。
只是后来那女人死了,孩子五六岁的样子,只是讨饭给已经死了的母亲吃。
死了的人怎么吃,连回应都没有。
后来腐烂了,村民将人埋了,因为日子不好过,将那孩子卖给人贩子了。
再后来,也有人找过来,问那孩子去向,只是没人知道。
我顺着那条线继续找,后来真找到了杨家村,只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以为这样就算了,没想到,十年之前,那个村子又传来消息,说有个年轻人,来找大哥。
说他的大哥年少的时候被卖给两个有钱的京都口音的人,他也是听说了这边才找过来,希望可以投靠。
当年我过去,见了那个孩子,只是他的父母已死,真实的情况已经无从查证。
听意思,是两个宦官买了一个孩子,至于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没人说得清楚。
………………除了,太后…………”
沉寂了好久,聂怀自嘲得问:“所以……我……跟德宗帝没关系?只是一对乡野村夫的孩子?
恩?”
再次询问,王初没回答,聂怀面对着他,脸上的褶子疏松开来,紧闭双眼,面容安详,探鼻息,已经没有了。
人,已死…………
怎么办?
聂怀迅速来到太后宫门口,抬脚却没有走进去。
最后,他的出身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曾经的遭遇,回忆,伤痛,不会减少一点点,曾经得到的,也不会消失。
那,只是过去的一点痕迹而已。
在雨中漫步了好久,忽然席玉从黑夜中冲出来,一身玄色常服,跟黑夜一个颜色。
他看出来聂怀不对劲,但没问,就那么平和得跟在聂怀的身边,静静地,在黑夜中等待黎明的降临。
假山上,两人坐在高高的凉亭里,望着东边的启明星一点点暗淡,天边升起光亮,一点点照亮天空,直到最后,旭日升起来,一片金色洒满大地。
聂怀:“哥,我跟德宗帝没血缘。”
席玉:“我跟你也没有。”
聂怀:“是哟,齐元,谭柯,呵呵,都跟我没血缘呢。”
一声长长叹息过后,聂怀起身,来到尚书房。
平时装点满满的尚书房,被太子一顿整理,成了跟朝会大殿一样干净庄严,宽阔的地方。
大殿之中,太子跟荣国公,还有几个主要参与人员,排排好跪在那里,等候发落。
等待的时间比较漫长,在场的人,除了太子,其他人都有些绝望,精神崩溃。
见着聂怀走进来,磕头求饶声又起来。
这些人中,多是一些荣国公提拔的文官,或者一些不得志的武官,借着豪赌打算摆脱自己的命运。
只是,对手是聂怀,世界上最会赌博的人。
落座在上,挥手将那些小虾米带下去,只留了荣国公和太子二人。
聂怀还让人给他们端了热粥,毕竟忙活了一晚上,又煎熬了一晚上。
聂怀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异样,自己吃着东西。
这个时候,前朝,近半数的人在等太子逼宫的消息。
也就这个前后紧张的时候,凡尔纳带着几个副官走进来,施礼回禀:“皇宫反叛的禁卫军已经通通拿下,叛臣的家眷全部缉拿,家产抄没,宗族正在缉拿中。”
聂怀点头,众人立在一旁。
聂怀:“荣国公,我理解你,一个家族的兴旺放在你一个人手上,很辛苦。
奈何年事已高,是不可能熬得过一个杀伐天下的帝王,只能苦苦经营,找一个靠山,慢慢养大了,让他听你的。
是吧?”
荣国公自始至终一直认错,有罪,他说:“老臣也是没办法,老臣是被逼的,如果不是太子央求到老臣,说陛下暗害皇后,老臣也不会糊涂成这个样子。
老臣该死,老臣该死!”
聂怀:“哟,对了,皇后的事情朕压了好久,你既然提了,把那个下毒的人带过来吧。”
双方对峙,太子这才知道,当年给皇后下毒的人,是荣国公指示的,并且还给了那个人自杀的毒药,一切想得完全。
太子知道自己跟荣国公不过是利益勾连,不求他多维护自己,推脱什么的,早就在意料之中。
可万万没想到,自始至终,太子都在他的算计里,被玩弄于鼓掌之间十多年,他一个堂堂太子竟然没发现!
聂怀问:“想杀了他吧,不奇怪。”
从身边拿了一封诏书,传给太子看,上面全都是一些人名,以及怎么处置。
聂怀说:“着里面的人,有的满门抄斩,有的流放边塞。
只要你勾掉,你今天就可以登基称帝。”
德宗帝跟聂怀没关系,靖尧帝跟聂怀也没有关系,所有的坚持和心血,付出的已经付出了,再怎么样,他无法再坚持下来。
杀了荣国公,太子很乐意,只是其他人,都是追随他的人,太子下不去手。
聂怀言:“还是太年轻了,看不到人性的本质,也看不到人心的丑恶。
这样的你,怎么担得起西楚?
怎么担得起万民之责?”
………………
写在最后:太子登基,聂怀离世,席玉、齐元、谭柯辞官远行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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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