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它穿刺祭品的石棱敲下来了？
卫南平忍不住以一种刮目相看的眼光看着谢棠。
如果他的推测没有错的话，纳克西部落所谓的“祭品”就是活人。祭台上的石棱的作用就是杀死并固定人牲，除此以外可能还有引导血流的作用。
在中原，这样的血腥祭祀是被明令禁止的，无论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的人，都不可能将活人用作祭品。但新洲情况复杂，原住民与外来者之间的关系敏感而微妙。只要原住民没有把有户籍的新洲平民抓去血祭，新洲官府也只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人为万物灵长，血液又是人体内格外重要的材料。穿透了无数个人牲的心脏、沁润了无数的血液的石棱，毫无疑问是整个祭台上最重要的一部分。
而谢棠居然把这一部分给敲下来带走了……
“你是什么时候从新洲回来的？”
卫南平问道。
“大概是两年前？”
谢棠道：“从新洲回来之后，我就跟着老师继续完成学业，到如今已有两年了。”
两年……
卫南平心道，两年了，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
如果这跟石棱会给谢棠带来危险，那他现在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是谢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要么是这根石棱只是一根普通的石棱，要么是谢棠真的命格贵重，压得住石棱的邪气。
卫南平想都没想，直接把第一种可能性排除了。
和安若暝有关的东西怎么可能不邪性，更何况还是穿刺祭品的石棱。
“下次不要这么鲁莽。”
卫南平道：“我知道你们学者的好奇心都很强，但有些时候，好奇心强不是什么好事。你老师和师兄师姐就很聪明，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留下，回来之后，也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了。”
谢棠低声道：“但如果我不将那枚石棱带出来，可能我永远都没有机会解开纳克西部落举族消失之谜了……”
在新洲，莫名其妙地消失的原住民部落并不少。
或许是因为烈性传染病，或许是因为屠杀、劫奴，或许是因为躲避外来者全族搬迁。
新洲原住民在两百多年的动荡之中已经学会了如何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那就是随时舍弃遭到外来者垂涎，可能会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的家园。
不过，纳克西部落的情况与其他部落都不同。
没有尸体，没有打斗的痕迹，粮食财物都留在原地。
就像是有一股宏伟的巨力，让纳克西部落的所有人在一瞬间共同消失了一般。
谢棠的老师和师兄师姐们一向保持着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见纳克西部落事有蹊跷，立刻放弃了对其的探究和考察。
但谢棠不一样。他天生就有一种执拗的好奇，哪怕是再不详、再诡异的事情，也不能阻止他探究的脚步。
所以他才会瞒着师长带走了纳克西祭台最重要的一部分，才会在遇见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人之后，将原本应该保密的研究流程都告诉了他。
他的老师也曾苦恼于他的执着——这种执着可以帮助谢棠发掘出别人都无法探究的真相，但也会让他陷入无尽的深渊。
但无论如何，他就是这个性子，改不了了。
卫南平叹了一口气，心想我和你萍水相逢，你喜欢自找麻烦，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因此道：“好，你将那个石棱给我吧。但不要发邮驿包裹，你自己亲自送来。”
石棱没有给谢棠带来不幸，可能只是由于他命格特殊。但卫南平不能冒险让邮驿系统上的普通人接触到它。
普通人没有这么强横的命格，接触到这种邪祟凶器，很可能会发生血光之灾。
“也好。”
谢棠道：“那我明天给你送来。你明天没有事情吧？”
卫南平计算了一下日期，发现明天是旬休之前的最后一天。
时间过得真快啊……马上就到旬休了，陈丹青终于可以带他去赌场的差分机上运行命纸了。
“明天我一整天都在这里。”
卫南平道：“你带着东西过来就行。”
谢棠点了点头，又与他详细地约定了时间，刚要走时，忽然问：“你是不是修道之人？”
卫南平抬眼看他。
“你和西华山的那些道士是一样的。我能看出来。”
谢棠坚定地道。
卫南平朝他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
谢棠疑惑地低头：“这是做什么？”
卫南平悠然道：“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
成为赤元真人已经好几天了，按照师姐当初的教导，他已经可以开始观想自己的“心境”。
他按照师姐教授的方法用心观想，只影影绰绰看见了个不甚清晰的轮廓。
今日和谢棠一番谈话，了解了关于新洲纳克西部落的秘辛之后，他竟然隐约觉得心中的那个世界清晰了不少。
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打算直接带着谢棠“进入”自己的心境。
赤元真人的心境和灵元真君的不同，并不是一个真实的空间，而是近似于一个虚影。所谓的“带你进去”，也只是将这份虚影分享出去的一种手段而已。
他拉着谢棠的手，一步一步地踏入了那份虚影。
一阵轻薄的白雾散去，清脆的鸟鸣声响起。
谢棠被卫南平拉着手，惊讶而好奇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清幽仙境般的胜景。
奇花异草，四季常开不败。四时鲜果累累，一片繁茂之景。
一座富丽巍峨的高台近在咫尺，高台下围绕着一片廊屋厢房。房门紧闭，门里传来压力水井启动时吱呀吱呀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木屐声响。似乎有人打完了水，将要推门出来了。
卫南平松开了谢棠的手，退出了心境。
谢棠迷茫而喜悦地问：“这是什么地方？好一处仙山福地。”
这里是北固山下，真一观中，望仙台所在。
卫南平心想，倒确实是一片福地，可惜应该已经和纳克西部落一般消失了。
凡间的报纸上登载的煤气爆炸的事故，应该是负责调查的官员编造出来堵住悠悠众口的谎言。
毕竟真一观不是与世隔绝的纳克西部落，它是皇家宫观。
“这里……是我的师门。”
莫名其妙地，他竟然决定对谢棠和盘托出。
“这里是扬州城外的真一观，如果你关注扬州新闻，就应该知道，秋分当日，真一观发生煤气爆炸，整个宫观被毁，所有道士杂役和在场的凡人全部罹难。”
卫南平转过身来，对谢棠道：“我是真一观唯一的幸存者，师姐用生命保护了我，我才得以逃生。我俗家姓卫，道号南平，在赤元真人位阶。”
谢棠恍然：“原来你是宫观里的道士。”
卫南平坚持道：“我的位阶是赤元真人。”
谢棠领会了他的意思，忙道：“原来是南平真人。”
卫南平这才舒心了些——他是真的不想再看见别人用痛心疾首的表情劝说自己回去上学了。
“人间的报纸上登载的并不是实情。”
卫南平道：“你上过西华山，应该见过他们的排场。我们修道之人，虽然算不上刀枪不入，但区区一场煤气爆炸，不可能杀死我们所有的人。”
和与世俗接轨的真一观不同，以西华山为首的三山五岳的修士仍保持着上千年前的修者作风。门下弟子从白简道士位阶就开始辟谷，饿到要死时才许吃一枚鲜果。亭台楼阁之间不设道路桥梁，往来交通不是飞天就是遁地。他们从不接待信众，也不蓄财货，一心只想修成正果，立地飞升。
能够允许首相外孙拜访，在他们看来，已经是足够给凡间朝廷面子的举动了。
谢棠苦笑：“这倒是……”
他之前拜访西华山的时候，就被他们的仙人气派折腾得够呛。西华山里没有五谷，他在山上住了三天，每顿只吃鲜果，已经引得照顾他的白简道士大摇其头。上山下山之时居然不能御风飞行，而是要实打实地爬上爬下，更是被满山的道士当作西洋景一样看。
“秋分当日，我真一观里也出现了你在梦里见过的那片血海，那座祭台。”
卫南平道：“在此之前，真一观里接待过两个客人。是新洲牧首萧明达和她的下属安若暝。安若暝是个得道的修士，那片血海或许就是她的心境和化身。”
“原来如此。”
谢棠道：“那你杀的那个人，是……”
“是她的下属。”
卫南平道：“那个人发现了……我，想要找我的麻烦。可惜被我杀了。”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陈丹青的事情也告诉谢棠。
主要是这件事情他也没搞明白……一个卖面人家的小女儿，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气运，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看起来，那位名叫安若暝的大人一定和纳克西部落有关。”
谢棠思索道：“或许她就是从纳克西部落出来的。和你一样，她是纳克西的幸存者，或者是纳克西事件的罪魁祸首。现在她来到中原，不知为什么，故技重施，将你们真一观也害了。”
卫南平点头：“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