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衣知道自己寿数将尽。

他原先在长明山上，孤身一人整日守着白森森的雪山，饮冰食雪，远离尘世，没滋没味的日子一过就是几十年。

世人都称他为高僧、剑仙，笑话，他算什么仙呢，空有一身本事，想留的人没留住，养个小崽子也没养好，好不容易交了两个朋友，到头来又要拔剑相向。

他啊，早就活够了。

所以当他的头发开始灰白，功力逐渐溃散，衰老以极快的速度掠夺他的身体，叶白衣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对别人来说宛如噩梦的死亡，于他而言却是求之不得。

这一日，他又吃空了摊主准备卖上一天的抄手，懒懒散散地走在街上，冬日的天空难得露了太阳出来，照得人暖洋洋的，忍不住想多待一会。

路过一家贴着春联的店，叶白衣才猛然间意识到，又快到过年的时候了。

距离上一次有人愿意和他一块过年，已经过去多久了？两年，还是三年？自从天人五衰越来越严重，他就不太注意计算时间，只记得自己说过想吃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后来是因为什么没有吃到来着？

好像是他把人家打了一顿吧，叶白衣想。

怪不得没有饺子吃呢，他笑笑，反手摸了摸背上的古剑。

叶白衣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他也没想讨人喜欢，百年的时光里，只有一个容长青愿意受着他古怪的脾气，做他的好朋友。

只可惜后来长青也死了，死在他面前，以至于他不得不带着这天人合一的诅咒，不老不死地活着，直到生命最后的几年才有了些常人该有的样子。

也许人老了就喜欢回忆过去，叶白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脚步迈得很慢，周围的行人神色都匆匆，愈发显得他像个世外高人。

许久不曾出手的叶剑仙和往常一样，在陌生的城池与山林中闲游，兴致来了便用脚丈量满地落叶的小径，有时也驾着轻功飞跃屋檐崖壁。

他穿过一条峡谷间的小路时，周遭突然有雾气弥漫而来，叶白衣仔细感受了一番，见无毒便也没有多想，待雾气散去，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这个百岁老人都惊讶不已。

腊月的树林原本早已只剩枯枝残叶，此时他所置身的山谷却郁郁葱葱，前方隐约能看见零散的行人，一尊巨石伫立在路旁，衬得一旁的马厩都精巧了不少。

叶白衣接着向前走去，方才靠近，便被几个衣着奇怪的人拦下。

“这位侠士。”那披散着一头乌发的中年男子作揖道，“在下万花谷迎客使李东流，敢问侠士是从何而来，到我万花谷是有何事啊？”

李东流的表情动作都极为礼貌，他身后作守卫打扮的年轻人们也面带微笑，只不过依旧能看出他们的警惕。

叶白衣这些年懒散了许多，要是放到以前被这样防范着，他必定是要出手逗逗他们，但此刻他只是环顾了一番四周，语气轻松：“在下叶白衣，只是误入此地。”

末了又想起什么，追问道：“你刚刚说这里是万花谷，那你可认识一个叫裴枕寒的人？”

李东流面上流露几分惊喜：“你认得枕寒师妹？”

“有过几面之缘，你是她师兄？”

“算是吧。”李东流并未多说，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道：“既然是枕寒师妹的朋友，也算是一家人了，叶侠士不如进去坐坐，师妹离谷多年从未稍过信来，大家都牵挂得很呢。”

叶白衣很想说他和裴枕寒还算不上多亲密的朋友，但看着周围明显热切了许多的眼神，还是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李东流身为迎客使不可擅离职守，便安排了另一个弟子带路，叶白衣还没想好怎么打探消息，那弟子已经开口将万花谷的情况介绍得差不多了。

难道这就是他被派来当引路人的原因吗？叶白衣不禁沉思。

他回忆起当年裴枕寒所说的，想要离开师门就必须出师，并且此生不可再回，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这么一回事，相反，她的同门倒是很希望能再次见到她。

看来，这其中还有隐情啊。

不过即使猜到了这些，叶白衣也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一个数着日子活的人，在意那么多做什么呢，这万花谷青峰翠竹，曲水流风，美得如同人间仙境，在这种地方，哪怕只是闲游，也不算浪费了他为数不多的时间。

引路的弟子将叶白衣带到一间布置十分雅致的待客室，安排人下去准备茶水之后笑盈盈地说：“叶侠士先在此休息片刻，我去禀告谷主。”

过了片刻，茶水送了上来，叶白衣浅呷一口，惊讶地发现这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极品香茗。

他问呈茶上来的弟子：“这茶叫什么名字？”

“回侠士，这是方山露芽。”

果然是他没听过的名字，叶白衣轻笑一声，这里越来越让他觉得有趣了。

等到叶白衣差不多喝完了一壶茶，门外传来数声恭敬的问候，叶白衣猜测应当是引路弟子口中的“谷主”到了。

果然，推门进来的正是一位身高六尺，着黑紫长袍，留着美髯的儒雅男人。

此人正是万花谷谷主东方宇轩。

按常理说，寻常弟子的友人拜访，自然是不用劳烦谷主大驾光临，但众人皆知裴枕寒所去的是另一个世界，异界之人突然降临万花谷，东方宇轩必然要来探明他的目的。

此时的叶白衣已有暮态，身体的状况不容乐观，东方宇轩不知他情况，以为他是来求医问药的，于是问候之后直接切入主题。

“叶侠士从异界而来，所求为何？”

此言一出，叶白衣先是愣怔了片刻，一番思索之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道自己活了一百多岁，竟然还能一次性见到这么多新鲜东西，原来我已不在同一个世界。”

想来裴枕寒之前说自己不能再返回门派，也是这个原因。

对于东方宇轩的疑问，叶白衣摇摇头，笑意浅淡：“我没有什么所求，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如果谷主实在担心，我即刻离开便可。”

东方宇轩急忙否认：“在下并无此意，万花谷不会拒绝任何一位客人，您自可去留随心。”

二人略略寒暄几句，东方宇轩便道别离开了，叶白衣独自一人在谷中闲逛。

晴昼海汇聚天下奇花异草，灵动的鹿群穿梭其间，如梦似幻，落星湖被花海包围，太阳照在花瓣与水面，宛如有七彩流离。

一路走到地标般的三星望月，叶白衣被三座高耸入云的石针和石壁之间的云梯震撼得伫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想不到我叶白衣这一生，临到头了，还能有如此奇遇。”他在心中喃喃。

他又想到方才那位东方谷主说的，这个世界的正道之间虽说也有龃龉，但在面对敌人时却极为砥砺同心，江湖中更不乏行侠仗义之士，甚至有门派专门救助在战火中失去双亲的孩子。

那些为时局所迫，做过错事但并未罪大恶极的人，也能在恶人谷得到一席容身之地。

“长青啊，如果我们出生在这个世界，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风悄悄地飞过，吹走了这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叶白衣在万花谷住了几天，他面相是中年男子，实际却以过百岁，倒是和这个世界的许多人有了共同语言，那些居住在万花的名人雅士觉得他是个狂士，也十分乐得和这个异界来客交流。

他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这个世界的许多奇闻异事，也知道了如今江湖上正盛的有十六个门派，个个都有自己独特的武学和特色。

一向随心所欲的叶白衣起了兴趣，想着反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不如先去感受感受这个陌生的江湖，也不枉他来此一遭。

这几天认识的朋友将他送到万花谷口，依依惜别之际，不远处的路上传来了一道疑惑的声音。

“叶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