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又逢冬日，城门处来往寥寥无几，冷风一阵一阵的刮，夹着雨丝，越入晚愈冷。守门的小兵拢拢手，跺跺已然冻僵的脚，暗自寻思着早点关门回家喝上一碗热乎的汤。

终于捱到落匙之时，几人连忙小跑着去关门。忽而，远处夜幕薄雾中得得声由远及近。

*

掌柜，还有房间吗？

靠城偏角落，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前，一队两辆驴车一部马车停靠路边，问话的是个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的青年，嗓门洪亮。

正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唉声叹气的掌柜一个激灵，继而笑容爬上脸，都忘记了叫伙计，亲自迎出来，待到门前，看到那几辆车，脸上的笑容愈发大了。

哎~有！有！有！客官快请，请进。

咱别的不说，热汤热水可是一直都备着，随时可取。

这大冷天的，可让几位小公子遭罪了。

看到马车上陆续下来的两个身材纤细的小子，掌柜眼睛微亮，这明显就是俩小哥儿来着。虽然看着这行人穿着一般，但是他一点都不嫌弃，态度依然热情十分。

后面又下来两人，虽不如之前出声询问的那人，可身高也不差，看着也都看出是汉子来着。

一行五人，看着穿着挺寒酸，可是看那两辆驴车被油布裹严实却鼓鼓的，掌柜心里也开心，一连叠声朝里边叫唤。

阿成，快出来招呼客人。

哎~来了。一个人从后边厨房里奔出来，看到门前的五人，瞬间眼睛也亮了，不用掌柜再招呼，殷勤地大步下来伸手去拉缰绳。

几位大哥是要住宿吧？咱这保证不让几位失望，绝对干净，价钱也公道。

五人没回应，首先那人大手也依然紧抓缰绳，扭头问身边中间的两哥儿，浩哥儿小林你们觉得呢？

这些人正是罗浩秦立昇他们。

罗浩发现大家都看着他，就连被问中的凌林也同样抬头看他，而且加上掌柜伙计两双热切的目光，不由无语了瞬。

呃那住店怎么算？

不贵，通铺的话只需10个铜板，你们这些车子牲畜也都可以安置妥当，住房也只需要50个，您们看是需要上房？还是？

罗浩看了看身边人，见秦立昇神色不变，但在夜幕下脸色略显苍白，本就淡的唇色更是浅，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眉头轻蹙。

记忆中原身很少离开莲山镇，也鲜少外宿，家里一切也都有罗夫人打点，外边买东西也都有下人付钱，因此他对于金钱根本不通。

而他到来后，也只知道家里是真穷，虽然那次回门罗老爷碍于面子给了些银子，可是他也不敢大手大脚的花钱。

这次跟着出来，他想着找些大夫多给这人看看腿，不想看到他再因腿疼得一宿睡不着，睡不安稳，白日也行走不便，精神颓靡。

这几日为了赶路和省钱，他们大多数是夜里宿在马车里，或者小村里借宿，一切从简。

虽然这人从不吭一声，但他都知道这一路上，他的腿又犯了。

那我们要两间房？

罗浩看了看他们，略迟疑地问。秦立昇回视他，三间吧。

罗浩微怔了一下，沉默。凌哥看看弟弟，张张嘴想出声，没想到童成业先开口了。

两间吧，我今晚看着车，店家给我来床厚棉被就好了。

这

唉呀，你们不用在意，我身子壮实，再说东西也需要人看着。

凌哥忽而点头，那也成，晚点我换你。

跟着伙计上楼，不亮的油灯光下房间还挺宽敞的，罗浩摸了一把床褥，触感还不错，没有想象中的濡湿感，鼻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味。

心里较为满意。

小哥如何？需要热水吗？我立即叫人送上来？

好。

等伙计出去关上门，罗浩当即回身把人拉到床边坐下，自己半蹲下去，伸手去脱他的鞋。

秦立昇吓了一跳，脚反射性往回缩，怎么？

罗浩头也不抬，继续伸手把他脚拉回来，脱鞋，手下却很轻。

鞋，袜子。

入手依然是冻如冰的肌肤，青色血管暴起。

罗浩眉头紧皱，手一下一下按着，轻放在自己腿上。

怎么不穿？

秦立昇沉默，知道他问的是新做的兔皮鞋子，听出他话里的责怪，轻抿唇，湿了难干。

罗浩深呼吸，压下心里瞬间涌起的火气，但语气依然难掩恼意，湿就湿了，再换就行。现在疼的不还是你自己？

我的错。

罗浩抬眼给他一个白眼，手下却依然没停，嘴里咕哝着，秦立昇虽然听得不真切，但不知为何，单是看着他低着的头发，感受着他一下一下按压，心情奇异的愉悦。

仿佛一路的辛苦寒冷在这瞬间都烟消云散。

暖暖的直达心底，多年冰冻的心裂开了缝。

客官，热水来了。伙计阿成热切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静谧。

倒桶里吧，再让厨房炒两个菜，待会我们下去吃。

好咧~

阿成把布一甩，招手示意跟着一起的伙计依着把热水倒入墙角的大木桶里，再亲自倒了一壶热茶冲茶，躬身退下了。

罗浩站起身，你先去洗洗，等会再泡一下脚，我过去看看小林。

嗯。

待罗浩来到隔壁，却发现房里只有凌林一个人，凌哥不在。

浩哥怎么过来了？看到他，凌林很是高兴。

过来看看。罗浩浅笑，视线微转，见这边也已经送来了热水，那你先洗漱，我已经让他们炒菜了，待会叫你哥也一起下楼吃饭。

知道了。

童大哥他们呢？

凌林一边铺床一边回答：和我哥在照顾货物呢。

嗯，那有什么事就去隔壁叫我们一声。

好。

再回房间，发现秦立昇已经换了身衣裳，端坐桌边喝茶，见他推门进来，便道：水还干净着，你也赶紧洗一下吧。

顿了一下，我没弄脏，是干净的。

罗浩脸上微热，他是有点这个意思，没想到对方一下就猜中了他的心思，且贴心地没有直接用木桶洗浴。

脏了再让店家换过好了。匆匆关上门，低头走到床边去拿换洗衣服，嘴里尤在嘀咕，你这样帮店家省热水，人家会给你小红花还是什么。

说着又拿了块干净的布巾，把屏风拉上，微咬牙还是把衣服脱去。

这么些日子都没好好洗个澡了，难得住了店，又有热水，浴桶，他那么矫情干嘛，好好泡一下，委屈自己做什么！

秦立昇依然坐着没动，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继而点点水声响起，喝茶不由微滞。

片刻，仰头一饮而尽。

哚哚哚――

清冽的水声注入杯中，点点白色热气飘散空气中，他也不去关注，再次拿杯一口灌下。

咦？你还在啊？

伴着话音细碎脚步声响起，秦立昇猛然回头又猛地转回去，嗓音略干涩，低低的嗯了一声。

忽而起身，杯子啪一下放下，我先下去看看菜好了没有，你等会再叫上林哥儿。

哦――

罗浩哦字才发出半个音，人已经消失在门后，不由呆傻了一会。

忽而，噗嗤一声轻笑。

罗浩擦着不小心弄湿的发梢，笑着去穿上厚衣服，东西再收拾一下放好，钱袋也贴身收好，这才去隔壁敲门。

等他们下楼，见三人都已经在了。

吃过饭，罗浩凌林都对大城很好奇，不过这些赶路都很累，今晚打算好好休息一晚，反正听他们说要在这个雨城待三天，明天起来再出去逛逛好了。

童成业去厨房自己提了些热水到后头去洗漱，罗浩等人都各自回房。

罗浩又让伙计打了盆热水上来，勒令某人泡脚。

秦立昇乖乖泡脚，视线却不由跟着铺床的人。

看他从他们自己带来的东西翻出那张大狼皮，在褥子上铺好，再把被子拉好。

城里的郎中有没有好点的？明天你忙不？要不我们去找郎中看看吧。

秦立昇默了一瞬，嗯。

其实这边的郎中他不是没有看过，可都没有办法，不过他也想拂了他的心意。

而且，他也听说最近城里来了位较有名的郎中，选这个时期出门，多少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那，我们的目的是到哪？铺好床，罗浩还是没忍住问。

那两车的货具体是什么多，他也不是很清楚，老实说他都没想到这三人居然能有这么两车的货物。

差不多了，水冷了也不好。

嗯。

秦立昇也感觉水没那么热了，忙收起脚，却被人快一步拿布巾擦脚，他顿了一下，没再拒绝，让他帮忙。

大概是泡过，手下的终于有了温度，罗浩动作迅速，三两下擦干，示意他赶紧上去捂好，免得等会又冰了。

我看离开前我们弄个小锅，再备些炭，路上也好有热水喝。

好，都听你的。不早了，睡吧。

罗浩也不想再啰嗦，脱去外衣，快速钻进被子里，身下柔软的毛皮，一躺下就暖暖的，好不舒服。

来的路上已经盖或垫了一路了，可是每次罗浩都差点叹出声。

在男人准备吹灯时及时叫住，他重新钻出去，从包裹里翻出一物来，那是他赶制出来的毛袜，依然选择了比较柔软的兔毛做成的。

我知道穿着睡觉不舒服，但是你稍微忍耐一下。

好。

脚上套上毛袜，感觉脚真的没了以往的冷冰冰，温温暖暖的，睡意袭上来。

长臂伸展，把刚钻入被窝的身子揽入怀，在其后背拍拍，睡意朦胧，睡吧。

灯芯越烧越短，如豆的光渐微，混着床账里透出的微微莹光，在愈发宁静的冬夜里无人察觉。

梦里，水光潋滟，荷叶轻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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