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榆听到这话，眼睛猛然睁大，她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唐献州。

你听明白了，就知道该怎么做。

唐献州说完，不敢再多看秦桑榆一眼，直接摔门而出。

秦桑榆怀孕了。

尽管当事的两人依旧在冷战中，但唐府上下洋溢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氛。唐老爷子长期和妻子在郊外休养，听到此事，特地发来了贺喜的电报，并且特地要求管家要安排上等的补品给自家儿媳妇。

唐献州收到父亲的电报后，脸上看不出阴晴。

他背对着张副官思考了许久后，又重新拿起了父亲的电报走出了书房。

当他踏入秦桑榆的房间的时候，秦桑榆刚好坐在窗边看风景。

窗户早在很久前都封死了，因此秦桑榆坐在窗台上，却感受不到外头的空气。

她听见了唐献州的脚步身，却并没有回头，依旧看向窗外。

我父亲的电报。

唐献州忍不住还是先开了口。

秦桑榆听到这才扭过头看着他，但是眼神中却没有什么波澜。

他知道你怀孕的消息，特地发电报来恭喜。长辈的祝福，我想还是要告诉你一声。

谢谢。

秦桑榆淡淡地回应了一句，而后又转过头不再理他。

桑榆。

秦桑榆没有回头。

你打算这样待我到何时？唐献州的语气带着无奈。

我没有不理大少。

秦桑榆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只是我和大少之间，除了契约与威胁外，似乎也无话可说了。

我不想这样。

唐献州连日来一直在思考，他还是想，是不是自己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呢？

但不管如何，秦桑榆和他之间变得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希望，我们可以回到之前，你可以笑着喊我的名字。

唐大少，我只是你的妾，尊卑有别。秦桑榆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唐大少，你不需要在这里虚情假意。在秦桑榆看来，唐献州不过是在演戏，正如当初对待失忆时的自己那般。

孩子，也是我的骨肉。

秦桑榆这句话是真，总是她与唐献州再怎么恩怨纠葛，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我作为她的母亲，也会好好对她。说到这，秦桑榆的嘴角挂上了讽刺，唐大少，就算你不信我的母爱，别忘了，你手上还有我朋友的一条命。

再一次的不欢而散，彼此意料中，却每一次都让唐献州感到无力又恼火。

这几个月来，两个人的关系并没有明显亲近，而秦桑榆唯一一次说过让唐献州感到一丝丝开心的话，也就是那句。

我不会走，因为你是孩子的父亲，我不想让他没有父爱。

但也仅此而已。

秦桑榆不会再说自己的爱恨，而对待唐献州的态度的软化，也仅仅是因为孩子。

唐献州黑着脸回到了书房，刚坐下就见张副官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大少，出事了。

唐献州闻言赶忙接过张副官手上的通报，上面赫然写着。

沈秋恒在进村行医的路上遇到山体滑坡，当场死亡。

唐献州的心一沉，忙问道。

这事还有谁知道？

死讯已经通知到沈家，报纸已经发了讣告。大少，夫人那边

不要告诉她。

唐献州立即说道，她现在怀有身孕，我不想让她多想。等过了这段时间之后，我找适当时间再告诉她。

唐献州是铁了心要对秦桑榆封锁这个消息，他要求下人们决口不许提起这件事，更重要的是，每日送进秦桑榆房内的刊物都必须严格检查，不能有提到沈秋恒的只言片语。

然而他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秦桑榆会收到山区寄来的包裹。

下人们没多想，直接就送到了秦桑榆那里。

包裹里是沈秋恒身前的一些随身携带的物件与衣服，而在衣服的内层中夹着一封沈秋恒生前留下的信。

信不长，但显然沈秋恒进山行医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信的一开篇就是，桑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人世

秦桑榆的心整个都揪在了一起，让她一时间无法呼吸。

她努力想要让自己平静下去，然后一字一顿地看完了这封信。

当她看完最后一字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感觉被抽干了全部的力气。

我不信。

秦桑榆拼命地摇着头，然后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强迫自己站起身，朝外面走去。她心里头只有一个想法，她要去找秋恒。

她要出去，然后找到秋恒，让他笑着告诉她，这不过是个恶作剧。

就像是学生时代，他总喜欢开的恶作剧那般。

但秦桑榆的身心都根本不听她的使唤，当她踩在楼梯上的那刻，她只觉得脚下一轻，而后她就彻彻底底地失去了意识。

桑榆，桑榆。

秦桑榆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声音那般熟悉。

秋恒！

秦桑榆发现了站在远处的那个人，却发现无论她怎么睁大眼睛，都看不清他的脸，接着秦桑榆听到了一阵阵哭泣声。

是孩子的哭泣声，但是这个声音与秋恒的身影一起，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我的孩子！秋恒！

秦桑榆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的肚子钻心般的疼。

桑榆，你冷静点。

唐献州守在一旁，他的表情中带着悲伤与痛苦。

孩子，怎么了？

唐献州脸上的痛苦加深，半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桑榆，你先休息。

沈秋恒，怎么样了？

秦桑榆又抛出一个问题，唐献州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

他的不回答，变相地确认了秦桑榆心底的疑惑。

最后一丝的希望也破碎了。

沈秋恒，走了。

孩子，也没来得及看一看这个世界，就走了。

他们都是无辜的，而他们却因为她，落得这般结果。

秦桑榆的心，彻彻底底死掉了。人生对她而言，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唐献州，我累了，我想再睡会。

什么爱恨纠葛，也都不重要了。秦桑榆也不想再去理会她与唐献州的爱恨纠葛了，更不会在意那些尊卑关系。

许久都没有听到秦桑榆喊自己的名字，唐献州此刻心底更加复杂了。

他想过秦桑榆知道真相后的愤怒与哭泣，但从来没有想过秦桑榆会如此平静。

平静地让他感到害怕。

但唐献州此刻也没有多言，他理解秦桑榆的感受，因为失去了孩子的他何尝不感到痛苦。

唐献州痛苦之下，还是有一丝庆幸，幸好秦桑榆救回来了，她还没事。

只要秦桑榆还在，并且愿意陪伴在他的身旁就够了。

那些痛苦，唐献州下定决心腰用一生去帮秦桑榆抚平。

秦桑榆因为小产，所以身体大大受损。

唐献州此刻也什么顾不上其他，放下一切的公务，每天陪伴在秦桑榆的左右，悉心照顾。而秦桑榆也并没有之前那般拒绝唐献州，相反她似乎也放下了自己的棱角，对于唐献州没有那么排斥。

唐献州心里头多少感到欣慰，至少一切都似乎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在唐献州的照顾下，秦桑榆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而她的心情看起来也好了不少。

日子也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除夕新年。

唐献州也让下人好好收拾安排了下，希望好好做一个辞旧迎新，也让自己和秦桑榆都可以和过去作别。

秦桑榆对于唐献州的提议，也并没有什么异议。相反，她的态度似乎也是乐在其中，这也是唐献州没有意料到的。

除夕当夜，大部分的佣人都回家过年了。而唐老爷和旁系亲属都在郊区别院过年，因此偌大的唐府里，也就剩下几个住家佣人，以及唐献州与秦桑榆了。

秦桑榆今晚的胃口很好，每道菜都动了筷子，看起来特别开心，也让唐献州忍不住问道。

桑榆，你今天心情不错。

今天是除夕。秦桑榆也难得主动，过年自然要热热闹闹一些。

过了今天，你也大一岁了。唐献州笑了笑。

可我想年年岁岁，都是这般年纪。

唐献州听着秦桑榆的话，只觉得是女子不想容颜衰老的玩笑话。

那就永远这个年纪。唐献州伸手帮秦桑榆擦了擦嘴角，我也一直陪你。

吃完除夕团圆饭后，秦桑榆仍旧在客厅不肯离去，她笑着拉住了唐献州。

唐献州，我喜欢过你，但你从来没和我跳过舞。

秦桑榆的表情，恍惚间让唐献州回到了多年之前。

那时候的秦桑榆，穿着一身校服，笑吟吟地堵在唐府的门口等他。

唐献州，你从来没和我跳过舞。我下周毕业舞会，你能当我的舞伴么？

但当时的唐献州，却并没有牵过她的手。

是啊，我们从没一起跳过舞。唐献州笑了笑，这一次他认真地牵起了秦桑榆的手，这一次，我陪你。

打开了客厅里老式留声机，伴随着悠扬的音乐，唐献州陪着秦桑榆跳了一首又一首。

时间在此刻被彼此忘却，直至城楼上的西洋钟声响起，提醒着新年来临了。

秦桑榆先停下了脚步，她的嘴角含着笑。

唐献州，我渴了，你可以帮我拿杯水么？

唐献州应允。

当他端着水重新回到客厅的时候，秦桑榆已经不见了，他心中涌起了一阵不安，屋外突然响起了佣人的一声声尖叫，他抬起头朝窗外望去，只见一道身影划过窗外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

秦桑榆死了，就死在了唐献州的眼前。之前的种种，此刻唐献州终于明白了。那都只是秦桑榆的告别，并不是她原谅了自己。

唐献州以妻子的名义安葬了秦桑榆，而且亲手在她的墓前烧掉了当初那张以妾为名的契约。

桑榆，你无论生死，都是我的妻子。

三年后。

唐献州死于一场意外。

唐老爷本就这么一个独子，得知此消息后不久也悲痛地离开人世。

唐家凋零，旁系各奔东西谋得出路。

没几年，很少再有人记得那个雄踞一方的唐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