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奈突然就不紧张了，她笑：“是的，全部是的。”

“啊——！”又是一声高亢嘹亮激昂的尖叫声，这回，忍足妈妈没有任何掩饰地放声尖叫，根本不在意形象地尖叫。什么见鬼的淑女风范都去死吧！她的次女纯奈谈恋爱啦！

听到没有！

她的宝贝女儿有男朋友了！

她叫着叫着，渐弱得声音仿佛染上了哭腔，尖叫声又在某一刻戛然而止，好像中途遇上什么重大的事情不得不停止一样。

忍足妈妈快速擦了一把眼睛，停顿两秒，很快用力的又抹了一把，抬起下巴，想以过来人的身份装模作样说上几句“忠言逆耳利于行”的训话，摆出家长高高在上的态度。

但是。

忍足妈妈最终还是低下头，一手捂住湿迹逐渐丰盈的眼睛，语气平稳，声音微颤地说道：“纯奈，恭喜你。”

“……谢谢。”

“恭喜你。”

“妈妈，谢谢你。”

“恭喜、恭喜你，妈妈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谈恋爱了，永远都要一个人了，明明你最怕寂寞、最怕一个人了，最渴望、最向往、最羡慕别人可以正常谈恋爱的你，最温柔不过、最温暖体贴入微的你，过于笨拙的你，终于也迎来这一天……终于，不、不愧是忍足家的孩子，不愧是井泽家、家的孩子。”

“嗯。”很轻很轻，轻到宛如隆冬深夜里的细雪飘落般，那一声轻轻软软的回答，就是如此温柔的事物。

“不愧是我的女儿、我的宝贝女儿，纯奈，你做、做得很棒、棒……妈、妈妈以你为豪，为、为你感、感到骄傲、傲，妈妈知、知道得，你很、很努力了。”

“嗯，我很努力了。”

“你、你还可以、以继续……继续努力，妈、妈妈为你加油，你终于、于战胜了、了自己，恭喜，恭喜、喜、喜你，你做、做到了。”完整的语句逐渐变得零散，平稳的语气染上了哭腔，忍足妈妈掐着大腿内侧的嫩肉，也抑制不住心中决堤得情绪。

“是呢，我做到了。”有什么从眼角流了下来，是什么呢？她也不知道。纯奈温软的眉眼带着笑、带着点点泪意。

“似、是的，你做、做到了，对别人很简单、单的事、事情，对你来说却、却无比困难、难的事情、情，你，呜呜呜。”忍足妈妈知道的，一直都知道次女不想谈恋爱的原因，是因为她做不到啊！

那个被众多优秀男生追求、凭着自己的努力成为天之骄女、人生赢家的她的次女，却连最简单的“恋爱感情的喜欢”都不曾体会过，连一次都没能为恋爱心动过！每次被人告白时，还要因为无法理解对方的感情而悲伤、而痛苦！这是何等的讽刺！

而她这个不称职的妈妈，居然是很久很久之后才发现这点，所以，她强迫次女去和男生约会时、相亲时，纯奈是什么心情？

忍足妈妈不知道。

因为她的纯奈从来没有说过，没有任何抱怨，只是用温柔笨拙而不伤人的方式拒绝着……只是偶尔，忍足妈妈看到次女无意露出悲伤空洞的表情和遥远的眼神，她都心惊胆颤、心如刀割，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后来，她再也不逼迫次女去相亲，她都放弃了，纯奈决定一生孑然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她有亲人好友，她都死心了啊！

“你、你你做到、到了，终于、于，妈妈都、都放弃、弃了，呜呜呜呜呜呜，都、都死心了，想不、不到，你……呜呜呜，你还、还是做、做到了……呜呜呜呜呜！”忍足妈妈几度哽咽，终于哭了出来。吶，我的宝贝女儿，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你开心吗？妈妈很高兴哦。

“……”纯奈用生有薄茧的手掌心用力擦眼睛，将晶莹的湿迹擦干净，略显哽咽的声音突然欢快起来，软绵绵地撒娇，“妈妈，谢谢你一直担心着我，谢谢你，我超爱你哦，爱你呢。”

“少来！你喜欢得是赤司家的小鬼头吧！”忍足妈妈哽咽的声音突然硬气了起来，很凶，对赤司的称呼也变得奇怪，似乎在对赤司生气，又夹杂着些许微弱的感谢、厌恶、佩服等复杂情绪。随后，还传来她大力拧鼻涕的声音。

纯奈不由得笑了出来，她笑着快步走到书桌前，抽出纸巾擦了擦还在往外溢出晶莹的眼睛，又擦了擦鼻子，等她调整好心情，等手机那边抽泣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她露出很大很大的笑容：“妈妈，我谈恋爱了哦！”

“知、知道了。”忍足妈妈的声音除了有些沙哑，听起来也恢复了正常。

“我喜欢征哦。”

“真的是恋爱感情的喜欢？你知道何为恋爱吗？纯奈，妈妈希望你谈恋爱、希望你交男朋友、是希望你体会到恋爱的美好，你没有勉强自己吧？”

“我没有勉强自己，我知道了恋爱为何物，我也是真的喜欢征。”

“真的？”忍足妈妈不放心地追问。

“真的。他在我心中与众不同，独一无二，已经是具有特别感的存在。一想到他，我就高兴到笑得停不下来，脸颊上的肌肉都笑到酸痛了呢。”

这下忍足妈妈终于相信了，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匆匆留下一句“等妈妈三分钟”，将手机放在一旁，跑去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用毛巾胡乱擦拭两下，又跑回来拿起手机。

她抬起下巴，摆出趾高气扬的模样，声音干巴巴说道：“不要笑得太多，记得及时冷敷。”

“也不用冷敷啦，妈妈你太夸张了。”

“你这个恋爱新手在说什么啊，这可都是妈妈的经验之谈，想当初，妈妈和爸爸恋爱的时候，就是因为太过高兴然后笑得脸疼，要不是做好了冷敷，第二天怎么可能正常去上课。”忍足妈妈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有多神采飞扬，眼神有多欣慰。

“妈妈和爸爸是什么时候认识得？是什么契机开始谈恋爱的？”

“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认识得……咳咳，妈妈是说，虽然你开始谈恋爱了，知晓了喜欢为何物，但不能放松警惕！”

“妈妈，我还想多听一些你和爸爸谈恋爱的事情。”

“咳咳咳咳，那不是小孩子应该了解得世界！”

“我已经成年了。”

“就算你生理年龄成年了，但毫无疑问，你是一只恋爱菜鸟，还有得学呢！”忍足妈妈差点没忍住又开始训话，幸亏她及时意识到这点，强硬的语气连忙变得温柔起来，“妈妈是说，你恋爱时有任何疑惑，欢迎你随时找妈妈商量。”

“好的。”

“……恭喜你，即使说了很多次，妈妈依旧想说这句话。”糟糕，声音里又染上了哭腔！眼泪有自己的主意，她控制不住啊！不要！她不想给她的宝贝女儿留下“妈妈是爱哭鬼”的印象！忍足家纯奈一个人爱哭就够了！

“我懂得，谢谢您。”

“…………纯奈，妈妈、妈很感动哦。”呜呜呜，要忍不住了！

“妈妈，我给你打电话除了想告诉你这件事情，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告诉您。”纯奈听出妈妈话里的哽咽与不情愿（不想哭），体贴地转移话题。只是最后她倏然一心虚，又使用了敬称。

“说吧。”不愧是她的宝贝女儿！转移话题的时机很到位！这么体贴！忍足妈妈再次感动，感动到泪眼汪汪。

“我邀请征今晚在我的公寓里留宿了。”

“……”

“我想跟您说得就是这件事。”

“……”忍足妈妈的眼泪停住了，所有的感动戛然而止。

“妈妈？”

“没、没事，说起来，你们交往多久了？”忍足妈妈皮笑肉不笑。

“六天了哦！”纯奈骄傲脸。

“呵。”

“妈妈，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不屑一顾的冷笑声？”

“你听错了。”忍足妈妈勉强说完这句，又急匆匆留下一句“妈妈现在有事，妈妈五分钟后再回拨过去”，结束了通话。

“啊啊啊啊啊啊！”忍足妈妈尖叫着跳上床，抄起枕头就对着空气疯狂输出，妆容被水晕开变得乱七八糟的脸都扭曲了，精致的发型也全散开了。

站在门口的忍足爸爸看到这一幕，看着妻子不太聪明的样子，静静关上了门。

他推了推眼镜，和美是压力积累太多了吗？先让她发泄一下吧，等她冷静下来再询问，拿手机的事情也稍后再说，应该没有什么重要来电和邮件，不然和美早就告诉他了——他的手机经常交给妻子保管。

忍足爸爸回到客厅里继续看文件。

房间内。

忍足妈妈发泄完毕，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收敛了恶鬼般的表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掉，再倒一杯，一口气喝掉一半，拿起手机拨通了次女的手机号码。

“纯奈。”她努力放柔声音。

“妈妈，你没事吧？”

“没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