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寒凉,秋虫嘶鸣越发显得夜深人静。
吕克用正端坐在桌旁,一动不动,一脸紧张地看着对面而坐的一脸乌黑的铁塔男子。
杨楚雄!
昔日铸剑山庄最有名望的二公子,杨云杨大侠的次子!
多年前铸剑山庄那一场近乎闹剧的割指断亲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当时还年少激昂的吕克用还曾在心底对于这个“大逆不道”的杨家次子嗤之以鼻,扬言若己身后背如此,自己定废之以谢祖上。
只是那时的吕克用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皆名不见惊传,便是愤慨于心付诸于口也未必会有人在意这么一个籍籍无名的一时戏言。
多年之后的今日吕克用几乎忘了有这么一个人,却在今夜不经意的遇到了。
适才吕克用只是一个转身端水,回首之时便见到桌旁坐着一个铁塔似的汉子,心猛然揪了一下。
能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房里的,自然也能无声无息杀了自己。
吕克用下意识地向后撤了一步,作势欲踢,但一瞬间又平复如初,站在原地看向来人。
“我是杨楚雄!”黑脸汉子直接了当说道,伸手将手中乌龙放在桌上,坐下后才说,“吕大人请坐!”
吕克用不敢不坐,即便他不知道杨楚雄出现在此处所为何事。
杨楚雄开门见山:“昔年杨某少年时曾与铸剑山庄有过一段往事,闻说杨某与铸剑山庄断绝关系时有一少年侠士放言‘杨家有子如此,当知羞耻’,还说若自己有子如我,定废之以谢祖上,敢问吕大人可知此人是谁?”
吕克用面色一僵,瞬间想起自己之前放下的这句话,心底咯噔一声。
多年之后在知晓了杨楚雄叛出杨家的前因后果之后,吕克用也曾暗自叹息,感叹造化弄人。
不过后来杨楚雄入了西川丰都助纣为虐却又让吕克用不齿,眼下杨楚雄上门兴师问罪,吕克用纵然心底有愧也决然不会在此时服软:“不错,此话正是出自吕某之口!”
“哦?”杨楚雄微笑,“吕大人倒是铮铮铁骨,不知待会杨某用乌龙剑一颗一颗敲掉你嘴里牙齿的时候是不是还这么嘴硬!”
吕克用面不改色,自己端着茶壶倒了一杯茶,想了想推给了杨楚雄,自己又倒了一杯。
杨楚雄颇觉意外:“这是何意?”
吕克用微微一笑:“那就有劳杨大侠待会下手的时候麻利一些了。”
“有意思!”杨楚雄当真端起茶碗仰头喝了一口,只是他手掌实在宽大,茶碗在他手里显得如同酒盅,说不出的滑稽。
再加上杨楚雄喝茶仰头痛饮,全无礼数,实在是有辱斯文。
只是眼下吕克用却无心去笑,只因眼前坐着的乃是杨楚雄。
“你不出手?”杨楚雄轻笑道,“自你见到我之后一脚向后,适才递出茶碗又分明有杀招在内,我喝茶的时候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要?”
吕克用面色微变,所幸两手皆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只因你是杨楚雄,我便是出手了也无外乎死得快些。”
“那你不出手便能死得慢些了?”杨楚雄讥讽,“杨某人不是慈悲心肠,更遑论吕大人曾出言不逊。”
吕克用忽然微笑说道:“杨大侠就是来与吕某说这些废话的么,如若不是,还请动手吧?”
“呵!”杨楚雄微笑摇头,“自然不是,杨某此番前来是要与吕大人辩一辩何为家,何为国,为何君子处世一定要修身,又为何要治国?”
吕克用忽地一愣,继而讥讽摇头:“夏虫不可语冰,莽夫不可论道。杨大侠既已与杨家断了关系,早与修身治国没有丝毫干系。”
杨楚雄眼睛眯起:“吕大人这是要刺激我出手?”
吕克用不置可否,只是冷笑着看向杨楚雄。
“呵呵,杨某此刻非常好奇,为何自杨某入了房内吕大人放着一次次的机会没有出手,却在这不管不顾的刺激杨某,就这么着急求死?”
“这就不牢杨大侠费心了,要是为了昔日吕某言语而来,尽管动手吧。莫要离了杨家行事也如西川丰都一样娘气非常,真叫人不齿。”
杨楚雄认真看了看吕克用,笑笑:“我成全你!”不见如何动作,只听得一声“噌”地响起,两人之间闪过了一抹残影,吕克用随即一声低沉惨呼,一手捂着另外一手,额头冷汗涔涔。
地上落了一指。
吕克用要紧牙死死瞪着杨楚雄,却不再多发一言。
“吕大人此刻觉得锥心之痛,不是是否仍要求死?”
“哼!”吕克用冷哼一声,不去理会。
杨楚雄自顾自说道:“传闻如今汉唐太学必学篇《修身齐家论》乃为吕大人所作,不知真伪。文内借古讽今,以小见大,于细微处见大义,道出了身不齐不足以齐家,家不定不足以治国的论调,为当世少有的指出治学出路之文,又或者说是为君子处世指明出路。只这一点杨某便不敢苟同,大道理且不说,杨某想问吕大人一声,昔时百战乱世之时,诸侯攻伐,说是正礼明义,实则是彼此在征讨的无义之举。可为何史家还评说百战时期乃君子‘正己身,达义理’最为繁多之时?”
说到这里杨楚雄面露讥讽看向吕克用。
吕克用正一手捂着手指死死盯着杨楚雄,本不欲回答
他这一番无理言语,却见杨楚雄一脸挑衅,不屑道:“一叶障目而已,如何见得君子大义。百战前后三百余年混乱,诸侯彼此征伐,看上去是诸侯混战,实则是大义在先。杨大侠既然知道百战战事,当知整个百战时期都是以大夏王为尊的。”
杨楚雄嗤之以鼻:“便是礼乐崩坏也是以大夏王为尊,名存实亡的一国之君能比乡野村夫尊贵多少?”
吕克用微微语塞,俄尔摇头:“大夏王之所以名存实亡,不是因为诸侯混战,而是因为夏王一人己身不正,无法齐家。此正印证了吕某所说一身不齐难以齐家,一家不齐难以治国,正是此理。”
杨楚雄冷笑道:“如你所言一身齐可齐家治国,何以李重光一身君子之行,却又灭了国?”
“这……”吕克用一时语塞,竟答不出话来。
李重光乃是罗奉后主之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治国批奏亦属勤勉,能从善如流,也能知错而改,是少有的亡国君主里得到“君子”之称的人。
汉唐建朝只有二十余年,是以前朝之事很多不止留存于讹传,年纪稍大的诸如颜应方颜老夫子这样的人对于前朝之事可谓知之甚详,便是吕克用这样的人幼年时仍在罗奉治下。
撇开汉唐不论,李重光算得上是一代明君,只是苦于罗奉朝沉疴旧疾累积的实在太多,便是李重光也回天乏术。
单以《修身齐家论》而言,李重光前有君子之行,后有君子之名,能齐家治国,不应出现诸方讨伐的局面,但是在汉唐史家书简上给他的称号却是“夏后主庸帝”。
吕克用修学致用,一贯主张君子之行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以杨楚雄所说的李重光的例子自己所说当真是一文不值了。
尤其是如今的汉唐天子分明与百战时期的诸侯无异,趁着天下大乱起义夺得天下,讨伐的还是一位君子国主!而后竟然还将《修身齐家论》这样的君子文章作为太学经典,岂不讽刺至极?
眼见吕克用沉默,杨楚雄微微一笑:“怎么了,吕大人,杨某心中疑惑,还请吕大人解释!”
吕克用此时顾不得手指疼痛,当真凝眉思索,良久之后竟忍着剧痛问道:“既然杨大侠如此相问,不知心中可有答案?”
杨楚雄面露讥讽:“吕大人心中明白,何以仍旧嘴硬不愿道出?”
吕克用低头沉默。
“所谓君子之论,所谓修身齐家不过一家之论。以杨某所见,那便是谁的拳头大些,说得话自然就有道理!”
“你……粗鄙不堪!”吕克用愤愤喝道。
“哦?我粗鄙?”杨楚雄讥讽说道,“若杨某此言粗鄙,那请问汉唐刘家夺了罗奉李家的江山,不顾君臣,枉顾礼义,便不粗鄙了?李重光琴棋书画,勤政治国哪一样不是吕大人口中的君子之行,亡国之后便被你们称作是不能修身齐家治国了,这种做法便不粗鄙了?”
顿了顿,杨楚雄又嘿嘿怪笑道:“汉唐应了天下不是因为刘思进比李重光更聪明,而是因为他拳头更大更硬,赢了天下之后他说得话便是道理。吕大人做学问讲道理或是熟稔的很,但是于这世间如何为人,如何君子未必就有真知灼见了。”
吕克用瞪着眼睛看着杨楚雄:“一派胡言!”
杨楚雄冷笑一声,又出一剑,吕克用又断一指,额头冷汗更密,面色惨白,却仍旧不喊出声。
“佩服!”嘴上如此说着,杨楚雄却一脸讥讽,“吕大人肯定在心底笃定杨某以强凌人,如此做法只会让你坚定自己心中所想,而不会让你有所动摇,是也不是?”
不待吕克用回答,杨楚雄自顾自摇头:“这样你就大错特错了。杨某如此做只是想让你明白今日你所经历的事恰是杨某昔日所经历过的,无人听你辩解,无人听你心声。”
吕克用眼神收缩。
“所谓君子,所谓道义不过是一些自欺欺人之辈用来规矩他人所假借言辞罢了。杨某昔日之事想必吕大人也有所耳闻,杨某已是丰都之人,不在乎旁人看法,但是却不容世人玷污阿香名声。她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罢了,对任何人都一样看法,无论你是穷是富,是丑是美,于她而言没有任何分别。可就是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子,只因生在西川,便被你们这些世俗君子视作是邪魔外道,认为她跟我的认识是别有用心,是一场阴谋。于是那些个所谓的江湖侠士进言胁迫我父亲,要我杀了那女子……易地而处,不知吕大人当如何处?”
吕克用默不作声,于私心而言他的确曾为杨楚雄惋惜过。只是今时今日彼此对立,他又遭断两指,如何肯应杨楚雄?
杨楚雄看着吕克用面庞,冷笑说道:“杨某与阿香认识时已在江湖游历数年,她也从未要我做过任何有损江湖或者中土庙堂的事,便是这样的女子,你们也容不下她么?那一天可真壮观啊,各路英雄齐聚铸剑山庄逼迫我父,更有沐月阁来人带着皇帝圣旨……只为了逼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嘿嘿!这便是你们口中所说的君子大义!这便是吕大人你口中所说的君子之行?”
吕克用忍不住怒喝:“那女子本不必死,乃是杨大侠你自己选择割指断亲,生生迫使那女子自尽……”
杨楚雄额头青筋暴起,手腕一划,桌上乌龙再响,吕克用再断一指!
“
啊!”吕克用终于忍不住怒喝出声,“姓杨的,要杀便杀,如此折磨羞辱吕某是何道理!”
“嘿嘿!”杨楚雄嘿嘿笑道,“怎么,才断三指吕大人就忍不住了?刚才的气度与从容都哪里去了?”
“你……你这个丧心病狂之徒!”吕克用浑身哆嗦。
“嘿嘿!”杨楚雄再次怪笑,“吕大人呀吕大人,你现在能体会无人理睬你的话的感受了?”
杨楚雄眼中忽然泛出泪水:“你所说不错,没人要她死。可是你们有谁当时听过她说的话,有谁愿意听我说话?”
吕克用猛然明白杨楚雄与他说了这么多的真实目的,面上露出复杂神色,有讥讽,有同情,也有惋惜,更有叹息。
杨楚雄擦了擦眼角泪水,起身冷笑对着吕克用说道:“吕大人一心求死,目的不言而喻。眼下佳梦关城主李存孝危楼独立,吕大人是想做第一个覆楼之人,给汉唐皇帝找个借口。嘿嘿,吕大人想如此,杨某偏要保你性命无虞!”
吕克用面色惨白……
白胖老人与李白衣交手很快结束,两人一番言语之后便就此离去。
李白衣纵身一跃闪下山去,方向一路向东,竟没有在佳梦关逗留的意思。
老人却是一步一步走下山来,在那里恰恰恰恰遇到了在山脚等候的曼陀罗使。
原本一直气定神闲的曼陀罗使此刻气息明显有些紊乱,面上泛起一抹潮红。
“如何?”老人笑眯眯问道。
即便损耗不少,甚至身上受了伤,曼陀罗使依然娇媚一笑:“那莫大拼着我一记曼陀罗花也给了我一拳,啧啧啧,我算是知道了,这老儿为何一直讨不到媳妇了。”
“呵呵!”老人开心笑道,“的确,似小花这样漂亮的可人儿,那老儿竟舍得下手,哪个姑娘能瞧得上他!”
曼陀罗使柳眉轻蹙,面色转忧说道:“这不过是明面上朝廷的鹰犬,一个莫大便有如此实力,倘若咱们丰都真的与朝廷撕开面皮……”
老人却一点也不担忧似的,拍拍她肩膀,笑道:“放心吧,咱们丰都也不是好欺负的!”
“那老爷,您跟李白衣……”
“啊?你说我大侄子?”老人笑眯眯说道,“我们爷俩多年不见,在一起就是聊聊天,叙叙旧来着。”
曼陀罗使撅了撅鼻子:“谁信呢?”
老人这才他了一口气:“他不使出浮生技,老子自然也不会让他见到玄阴心法。所以只是面子上走个过场……”
曼陀罗使沉默。
老人又如慈父一般摸了摸她头:“怎么了?”
曼陀罗使忽然抬头问道:“老爷,这次您还会输吗?”
老人重重吸了一口气,半晌才唉摇头说道:“不晓得啊,毕竟这十五年来我在恢复,人家也没闲着不是。”
可在见了曼陀罗一脸忧愁的模样老人又忽然打趣道:“怕什么,大不了老子再花个十五年而已!”
曼陀罗幽幽一叹:“可是人生有几个十五年啊?”
老人跟着一愣,随即也叹息一声:“是啊,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
曼陀罗忽然狠狠攥紧拳头,柳眉倒竖:“这一次,咱们丰都一定要成功,所以佳梦关必须入我丰都!老爷,李存孝那边怎么说?”
“李存孝?”老人点头,“他已经答应了,但也提了一个要求。”
“要求?他也配跟我们提要求?”曼陀罗皱眉。
“呵呵!”老人笑道,“有要求是好事,就如同咱们丰都二十多年前跟汉唐提要求一样,这样才会让人放心。做事的时候才会用心!”
“什么条件?”
“佳梦关拥他为主。”
“他现在已经是城主……”
“他的意思是佳梦关只是倾向于丰都。”
曼陀罗眼睛眯起:“这贼子本事不大,口气不小。”
老人笑着摇头:“莫要小看这小子了,虽说他武功稀松平常,但若论心思深沉只怕少有人及。”
“嗯?”曼陀罗有些意外,很少有人能当老人如此评价。
“堂堂二品巡检若是死在佳梦关,你猜汉唐皇帝会作何反应?”
“他既然想假我丰都之手掣肘朝廷,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杀一个巡检而已,若这点魄力也没有,他凭什么要咱们伸手?”
“说得也是。只是这巡检非比常人啊,与这李存孝据说还是至交呢……”
“至交?”曼陀罗面露讥讽,“至交便是用来出卖的,中土汉唐的人嘴脸一向如此,不足为奇。”
老人点了点头,同意曼陀罗所说,想了想又补充说了一句:“眼下那巡检应该已经入了城主府,也不知罂粟先动手,还是阳大师先动手?”
“阳大师?”曼陀罗奇怪。
“忘了跟你说。”老人淡淡笑道,“那巡检名为吕克用,据说早年的时候编排过咱们这位阳大师的不是。嘿嘿,这便是中土朝廷的险恶用心了,生怕佳梦关不出事,在明知道阳大师出现的情况下还派出吕克用……”
“哦?”曼陀罗嘴角噙笑,“那就比较有意思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