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水是苦涩的-1
照永居士2026-06-05Ctrl+D 收藏本站
韦达人是20世纪90年代初下海的,当时,中国大地上正掀起一股全民经商的热潮,“下海”一词就是从那会儿兴起的。“下海”原指渔民出海捕捞,用他来形容那些辞职经商的人,是因为喜怒无常的大海随时可能掀起滔天巨浪,将出海的船只掀翻,这一点,风险莫测的商场和大海极为相似。用“下海”二字的贴切之处还在于,这些投身商界的人此前有的在机关事业单位工作,有的在国有企业拿着旱涝保收的工资,还有的在乡镇集体性质的厂子里搞管理,反正,他们原本都是端着“铁饭碗”的,一下辞掉公职,变成个体户,其风险之大可想而知。在那个年头,没有一点胆魄,要想辞职下海是很难做到的。当时的文人写到某人辞职下海时,前面喜欢用"毅然决然”四个字,以表示其投身商海的雄心和悲壮。
那时候,韦达人在盛州市盐业公司做工会秘书。地市一级公司的工会设有专职秘书,这在盐业系统很少见,韦达人清楚,这是领导没地方放他,硬扯出一个名堂把他掘在工会。韦达人是一个极自负的人,他从不认为自己没能力,相反,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有大本领的人,以为凭自己的才干,可以在更宽广的平台上做更大的事。可现实很骨感,你本领再大,不会来事,领导也看不上,即便知道你有本事,就是不用,你也毫无办法。不惑之年早已过去,他感到自己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时光如同古淮河水一样一泻千里,再不珍惜,一辈子眨眼就过去了。年轻时,踌躇满志,豪气冲天,先是想在文学创作上有所建树,作家梦破灭后,又想从政,老天也给过他机会,看他聪明伶俐、能写会说,区委办调他去做秘书。就他那
桀瞥不驯的性格,不要说提拔重用,能在机关站住脚就不错了。正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没到两年,区委办领导就找了个借口将他送了回去。冈!1回到盐业公司那段日子,他心里非常苦闷,对自己被区委办退回来很不服气。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他也渐渐想开了。另!J人对领导总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而他总是在领导布置任务时谈不同意见,不满意的就不干,和那些处处谦虚低调、事事察言观色的人比起来,有着天壤之别。许多朋友都认为他太浪漫,说他不是站在大地上,而是飘浮在半空中。有的朋友看他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断定他在社会上不可能吃得开。韦达人渐渐看透这些后,也知道自己不是从政的料,不再想在官场发展了。再搞文学创作吧,先前由于好高鹫远,志大才疏没写出名堂,信心已经严重不足,很难再写下去。仕途、文学两条路被堵死,并没有动摇韦达人此生要干一番大事的雄心,他不动声色地寻找着崭露头角的机会。
在工会做秘书,每天工作不多,他又喜欢阅读,报纸上海南大开发的新闻报道,杂志里广东、福建沿海一带个体老板经商发财的文章对他产生很大影响。渐渐地,他产生了辞职下海的念头。半年前,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时,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可后来多次出现,也就不惊奇了,任由这念头发芽、生长。三月份,***的南方谈话在报上发表了,他看了以后激情澎湃,瞒着妻子去海南看了看。海口热火朝天的大开发场景深深地感染了他,坚定了他下海经商的决心。但他知道,对于辞职下海的事,家人一定不会轻易同意。父母不同意倒也没有什么,毕竟自己成家立业了,早就不和他们一块过日子了,日子过得好坏对他们影响不大。他最担心的是妻子这一关不好过。果然,有一天,他找了个机会,试探着将自己打算辞职下海的想法对妻子孙奇荟说了,话刚说了一半,马上就被顶了回来。
妻子的反对在韦达人的预料之中。孙奇荟是职大的教师,同她的职业一样,干什么事都循规蹈矩,让这样一个知识女性改变态度,同意他辞职下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何说服妻子成为摆在韦达人面前的一个难题,经过谋划,韦达人拿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这一年中秋节傍晚,去城北老家吃团圆饭之前,韦达人和妻子漫步在古淮河北岸,他要借这个机会走出说服妻子同意他下海的第—步。
古淮河是一条饱经沧桑的河,有长达数千年的历史。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河,它身上有很多凄惨的故事,作为著名的“黄河夺淮”悲剧中遭受欺凌的一方,可谓多灾多难。历史上,北方的黄河数次泛滥,滚滚黄河水带着大量泥沙野蛮地吞没孱弱的淮河,致使原本清澈的淮河面目全非,在相当长时间内,黄河水在淮河流域猖狂肆虐。黄河改道北方以后,不知什么原因,人们不再叫它淮河,而叫“废黄河”。后来,可能是嫌“废”字不好听,又把它叫作“黄河故道”。也有人称它为“古黄河”,有时为了简洁,直接称“黄河”。韦达人一度感到纳闷,黄河在山东,怎么会跑到江淮平原?直到长大后,他的地理知识慢慢增多,弄清了洪泽湖、淮河、大运河三大水系的来龙去脉后,黄河故道之谜才得以解开。
古淮河是盛州人的母亲河。韦达人的家就在离古淮河北岸不到100米的老街上,42年前,他就出生在那个当时不足两万人的小镇上,他吃着古淮河水长大。儿时洗菜、淘米、洗衣、戏水、游泳,都在这条河里,河岸的沙滩上、石堆旁,都留有他儿时玩耍的身影和足迹。这半生,除了下乡插队两年,当兵三年,余下的37年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和古河相伴。他对这条河感情实在太深了!他特别喜欢游泳,不仅夏天游,冬天敲开河面上的冰块也要下水游。他还喜欢在河边散步,每天或早上或黄昏或月夜,哪怕是下雨天也坚持在河边走上一个小时。年轻时,初次谈恋爱失败,更喜欢在河边行走,
排遣心中的苦闷。他雨中打着伞在河边转悠的场景多次被同学看到,喜欢恶作剧的朋友还散布他想不开要跳河寻短见的谣言。对于这些嘲笑,韦达人不予理睬,依然雷打不动地坚持在古淮河边散步。
这一年中秋的黄昏格外清爽,被夕阳染得又红又艳的晚霞毫不吝啬,将多彩的霞光映照在河面上,于是,河水便泛着红白、红黄、灰蓝的颜色。河边的城市结束一天的喧嚣,慢慢地沉静下来,像即将入睡的婴儿一样乖巧、安详。韦达人和妻子手拉手走在河边,心情十分惬意。婚后15年,夫妻俩感情和谐而又融洽,几乎没吵过架,邻里乡党都夸他俩是模范夫妻。达人知道,这得益于妻子脾气好、肚量大,自己火药筒子一般的暴脾气,如果碰上其他任何一个稍微有点个性的女子,恐怕都不会相处很好。他为自己能遇上这么一位贤惠的妻子感到庆幸,也为自己15年前敢第一个吃螃蟹,在晚报上刊登征婚启事,找到这么一个好媳妇而自豪。为了不影响夫妻感情,在辞职下海这个问题上,他拿定主意,好好做妻子的思想工作,不到不得已的地步,绝不来硬的,尽量不让她伤心。
两人边走边聊。开头基本上是韦达人一个人在说,他从自己过去的平淡无光的42年,谈到自己的倔强个性,从文学梦的破灭,谈到少年时,受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影响,立下此生要干一番事业的誓言,进而谈到下海经商是他此生的最后一搏,如果还在国有企业端“铁饭碗”,对于视事业为生命的自己来说,无异于慢性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