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一卷 第四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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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啊、呕……」

一脚、两脚、三脚。

脸、腹部、腿。爸爸一次又一次不停踢他,可可像只鼠妇般抱头蜷曲身体,即使如此,爸爸还是狂踢猛踹,我甚至开始同情他了。

「够、够了,爸爸。」

我觉得太过火了,于是出声阻拦,爸爸这才惊醒般停下动作。我总算看见爸爸的脸,表情满溢着愤怒。

「呜、呜呜……」

可可发出惨叫,血从口鼻渗出来,但是意识清醒。

「瑠花,你先去美希家,我有事情要问他。」

爸爸瞅着哀号的可可,用平时的语气冷静缓慢地说。

「可、可是,爸……」

「别担心,只是说几句话,不会有事的。」

爸爸面带微笑,但眼神里毫无笑意。

快去吧。

总觉得爸爸这样暗示。我不再多说,抓起客厅桌上的手机和钱包,绕过可可和爸爸,夺门而出。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晚上十点

真不敢相信,我在家中被可可袭击了。我叫自己不要再想,没命似地向前跑。

我的确想过这个可能,只是没料到他会实行。那张污秽的嘴脸烙印在脑海,甩也甩不开。

「咦?瑠花!这么晚了,发生了什么事?」

「美希!」

我不顾一切地冲进美希的家门,紧紧抱住她。美希似乎刚洗完澡,身上传来好闻的洗发精味道。

「呜哦!瑠花?你怎么了?」

「请让我暂时待在你家,拜托。」

我放开美希,正经地看着她说。

美希看见我的表情,立刻察觉情况不对,回声「好」,回给我一个拥抱。

「瑠花,你还好吗?」

美希带我进客厅坐下休息,还端来冰凉的麦茶。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美希轻拍我的背,柔声问道。

不能继续瞒着她。我一口饮尽麦茶,做个深呼吸。

「美希,听我说……」

正当我要开口时,美希家的电话突然响起,我反射性地震了一下,全身僵硬。

美希说:「等我一下。」并接起电话,边听边点头,看向我这边。

「瑠花,是你爸爸打来的。」

「我爸?」

我急忙从美希手中接过话筒,对着耳朵。

『瑠花,你没事吧?』

「爸爸!我没事,你呢?」

『冷静点,都没事。』

是一如既往语气斯文的爸爸。我和美希交换眼色,点点头。

「爸爸,现在的情况呢?」

『我在他勉强清醒时,警告他以后不准再靠近你,如果再犯我会报警。』

「他答应了?」

『他向我道歉,说不应该对你下手,也发誓不会再出现,说完就走了。』

太好了,但真的没问题吗?总觉得放不下心。他可是疯狂到会跑来家里耶,会不会只是随口说说?

他被揍得那么惨,会这样就善罢甘休吗?我不过刺了他大腿一刀,他就真的跑来了,感觉有很高的机率报复。

我并非不信任爸爸,只是觉得事情无法轻松解决。

「真的这样就好?我觉得应该报警。」

『没事,不需要弄到报警,爸爸有好好拜托他了。』

「你、你们没打架吗?」

『嗯,起了点争执,家里现在有点乱……我得打扫一下。』

「不会吧,有没有打破碗盘?你有没有受伤?」

『没事,我打扫完就去美希家接你。』

我用手按住话筒,看着美希说:

「怎、怎么办?」

「先观察看看?」

美希小声地说,我点点头。

「爸爸,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都没事了,你也吓到了吧。我去打扫,晚点去接你。』

「咦、啊,好的。」

『你要乖乖等着,不要乱跑喔。爸爸爱你。』

然后,我还来不及回话,电话就被挂断了。我慢慢放下话筒。

「瑠花,你还好吗?」

「说不上来,至少现在心情是放松的……」

我跟美希坐回沙发,美希重新替我添满麦茶。

「谢谢。」

美希将麦茶冰回冰箱,吁气后坐下来。

「目前都没事了。瑠花,你愿意从头告诉我吗?」

「我明白了。美希,那个,全部说出来有个条件,就是你不能和我绝交喔。」

「我怎么可能和你绝交呢。」

美希稳稳的语调让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我将至今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从国中毕业典礼那天起,直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午夜十二点过后,一辆车停在美希的家门前,数秒后,传来电铃声。我们两家的距离其实很近,他却特地开车过来,想必很担心我吧。

开门的时候,美希的母亲从屋内走出来。

「是不是有人来了?」

「对啊,瑠花的爸爸来接她了。我出去一下。」

「哎呀,妈妈得去打声招呼。」

「妈,等一下,今天不要,我去就好。」

美希制止了母亲。她虽然有点讶异,但没说什么,走去客厅收拾了我们用过的杯盘和点心。

我走去玄关,美希跟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我在门外看见了爸爸。

「爸爸。」

「让你担心了,过来吧。」

爸爸从西装换成了便服,表情疲累地站在屋外,我扑进他的怀里。

「哦!」

爸爸差点失去平衡,但仍稳稳地接住我。是爸爸的味道。啊,总觉得好久没被爸爸紧紧抱在怀里了。爸爸轻柔地抚摸我的头。

「直人叔叔。」

「啊,美希,今天真抱歉。」

我往后站,回头看着美希,发现她瞪着爸爸。

——彷佛把他当成了敌人。

「美希……」

她从以前就不喜欢爸爸,认为爸爸不负责任,把家事丢给我。因为这样,美希不尊称他「伯父」,而是直接叫他「直人叔叔」。我有点担心她会冲动行事,下一秒却看她弯下了腰。

「直人叔叔,请不要责备瑠花,拜托。」

美希哭了,我是第一次看见美希哭。我离开爸爸,迅速跑回她身边。

「美希,对不起,瞒着你这么久。」

「没关系,我才要道歉。直人叔叔,瑠花就麻烦你了。」

爸爸给了美希一个微笑。

「谢谢你。来,回家吧,瑠花。」

「啊、嗯……美希,谢谢,我到家就跟你说。」

我对于爸爸异常沉着的态度感到不太对劲,不过还是坐进了车里。

美希不惜送我到屋外,直到车子开远都深深低着头。

她不但没有觉得我恶心,还耐心听到了最后。不仅如此,更为未能察觉我的心事向我道歉

我真笨。

透过夜游来填补心灵的空虚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而我之前竟然完全无感。我把自己当成瑕疵品,一心只想满足心灵。

连自己濒临极限都没察觉,最后才会爆发冲突。我如此愚蠢,美希却没责怪我。

离开美希家后,我由爸爸开车护送回家。上次坐爸爸的车,已经是小学的事情了,我闻到一丝菸味,察觉车内摆着菸灰缸,里面有抽完的菸屁股。

仔细观察才发现,后照镜上挂着猫咪造型的钥匙圈。

我不知道爸爸喜欢猫,更不晓得他会抽菸。

我口口声声说爱爸爸,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也许心里下意识地回避他。

「爸……」

我不自觉低语。爸爸驶过黑夜的巷道,伸出左手摸摸我的头。

我将自己的右手叠上爸爸的左手,触碰自己的脸颊。

「真的很抱歉,爸爸。」

「没关系,你什么都不必担心。」

车子遇到红灯停下来。

午夜十二点的街区万籁俱寂,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我们彼此沉默着。

发生了这件事,我原先的计画被打乱了。时间已晚,或许应该明天再说,但我不想继续拖延问题。

我决定道出一切,于是将身体转向爸爸。

「爸,我——」

「瑠花,没关系的。」

正当我要开口的瞬间,爸爸马上打断我。

「你什么也不用说。」

「咦?」

不用说?

一般遇到这种事,不是会问前因后果吗?

他不想听我说?

我愣住了。爸爸自己接下去说:

「没关系,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担心,爸爸一定会设法解决问题。」

语毕,爸爸对我展露笑容。

我笑不出来。

设法解决问题。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说。不需要每件事都跟我交代。

爸爸向来如此,总把责任独自往肩上扛,彷佛当我是局外人。

对于家事的态度也是,没跟我商量便擅自决定要请人帮忙,完全没考虑我的立场。

「……解决什么?」

我低着头,话语不小心脱口而出。爸爸小声地说:「咦?」我盯着自己的大腿,感觉身体、肌肤和头逐渐变冷。愤怒使我的思路变得清晰冷静。

「你要解决什么?具体来说,你到底要帮我做什么?」

爸爸静默不语。

相对地,他的手从我头上移开,我抬头瞪着他。爸爸什么也没说,引擎声和冷气声支配了整个空间,他越是沉默,我的怒气就越烧越旺。

为什么?为何不肯听我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在烦恼什么、遇到什么困难吗?

说啊!你知道吗?刚刚可是有个男人跑到家里,想强暴我耶?你怎么都不问呢?太奇怪了,这不合理啊。

替我担心啊!听我说话啊!责备我啊!把我狠狠地骂一顿啊!我不是乖孩子!

「你老是这样,满口说爱我、为我好,却不肯听我说。我问你,你到底知道我什么事情了?」

「瑠花?你怎么了?瑠花?」

「你知道我想要怎么做吗?知道我至今做了什么吗?」

我顺着怒气用力扯住爸爸的衣服,把脸靠过去,硬是亲了他的嘴。

有菸味。

爸爸果然会吸菸,在家时明明一次也没抽过。

他刻意瞒我?因为怕我讨厌吗?

我气坏了。我怎么可能因为爸爸抽菸就讨厌他呢!

我吻了三秒,强行探入舌头时,被爸爸制止了。

「你做什么?」

爸爸板起脸孔淡淡地说,温柔地推开我。我不打算反省,甚至觉得难过,但泪水已在刚刚流干了。

「这不是随便用『我爱你』就能打发的事情吧?你若是真的爱我,就多听我说话啊!不要每次都拿工作当借口,不来参加教学观摩,毕业典礼也都缺席!这叫哪门子爱啊!」

我真正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

但是停不下来。在心中积压已久的东西终于溃堤了。

「爸爸,我会晚上溜出去,跟交友网站上认识的男网友做爱。你懂吗?做爱!因为爸爸总是不理我,不肯拥抱我!我只好跟其他人上床,填补内心的空虚!你都听见了吗?我很恶劣吧!光靠一句爱是不够的啊!」

爸爸维持着僵硬的表情,缄默不语。我握得太用力,把爸爸的衣领都扯皱了。

无止境的沉默蔓延,红灯终于转为绿灯。

爸爸冒着冷汗,不知为何,只是静静望着我。

我对于爸爸的无言感到生气,当场开门下车。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早上七点半

不知几年以后,城镇化作了废墟。

我被无数不明的黑色雾霭追赶着。

我没穿鞋,脚被玻璃碎片和石头刺到破皮流血,但我依旧不停地跑。

即使已经喘不过气、眼前朦胧一片,我还是拼命逃亡。然而,终究来到路的尽头。瓦砾山形成高墙,我再也无法前进。

回头一看,黑色雾霭一寸寸地逼近,我因为恐惧而过度换气,意识变得模糊不清。再仔细看,黑色雾霭变成了清晰的形体。

一部分的雾霭变成了废物,一部分雾霭变成了混帐老头,一部分的雾霭变成了脏女人的脸。

眼前挤满了无数的家人脸孔,没救了,我即将死在这里。一人孤单地上路,没有任何人会来救我。忽然,过度换气平息下来,因为我彻底心死了。

我闭上眼睛等死,左等右等,却等不到死亡造访,甚至不觉得痛。

五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过去了,我终于睁开眼睛。

神降临了。

他身穿白袍,振臂一挥便将那些黑雾吹散。雾霭在飞散时,化作血淋淋的碎肉。

太厉害了,这个神太厉害了。

我兴奋地大叫,神听见大叫,转过头来。

因为逆光的关系,我看不见他的脸。

蝉的声音。

现在几点?

我睡到满身大汗。因为是趴着便失去意识,脖子也酸痛不已。

我没有爬起,直接看向墙壁的挂钟,时针指向七点半。早上七点半?不会吧!

没记错的话,我昨天下午四点左右倒下,所以,我睡了超过十七个小时吗?

难怪喉咙爆渴。

干燥的喉咙被痰噎着,我些微地呛到。

闭上眼睛想了想,今天的打工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六点,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准备出发,出门之前,我要先冲澡,找东西填肚子才行。对了,说到冲澡,我昨天没洗澡。

我这才猛然想起昨天的记忆。

完了!那家伙的衣服还没洗!

昨天虽然鼓起勇气顶了嘴,但我还是很怕被他报复。印象中,我把那家伙的衣服扔向走廊墙壁了。

我想去洗把脸,立刻察觉家中不太对劲。

没听见鼾声。

真奇怪,平时废物的鼾声都会从隔壁房间穿墙而来,他中午以后才会去工作,照理说这个时间应该还在睡觉。

我害怕地走出房间,蹑手蹑脚地前往隔壁房,把耳朵贴上房门。没有动静。

我放弃思考,轻轻推开他的房门。嘎叽一声,门开了,一股热气顿时扑上来。他没开冷气?

我走进墙壁被菸焦油熏成黄色的肮脏房间,地上到处扔着空啤酒罐与香菸盒,里面甚至还有抽过的菸屁股。万一引起火灾怎么办。

往棉被一看,废物不在。

之前从来没这样过。

不,应该说,他放假的时候会出去住,但他只有星期一、二放假,除此之外,他倒是一个每天会规律回家的小混混,一起住久了,自然对他的生活节奏瞭若指掌。

所以,他不在的星期一晚上到星期二早上,是我最充实愉快的放松时间。

其他日子则像无止境的地狱,只要稍微对上眼,他老子一个不爽就爆打我一顿。

总不可能是我睡太久,睡到了星期二早上吧。

天要下红雨了。不过我也懒得深究,还是赶紧离开这个肮脏的房间吧。

我小心翼翼不碰到任何东西,轻轻地离开。

换好衣服走去客厅,我和混帐老头对上眼。混帐老头是我替父亲取的外号。

正确来说,是感觉对上了眼。混帐老头正在看报纸,察觉我走来,手中的报纸似乎动了一下。

混帐老头很在意自己的头衔和外在观感,所以只在外人面前装成一个好父亲。

他是我恨不得咒他去死的第二人。

我总是对这家伙言听计从,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反抗。但其实,他对我丝毫不感兴趣。上国中之前,他对我实行高压教育。直到见我成绩不进反退,知道了我脑袋不好,从今以后便称我为「失败品」,对我失去兴趣。

但是,为了不让我像哥哥一样误入歧途,他现在仍对我管东管西。

我的母亲——那个脏女人在厨房洗碗,想必是从昨天放到今

天的吧。我无言地走去厨房打开冰箱。

「你暑假有什么计画?」

混帐老头说。我看向他,他的视线未从报纸上移开。应该是在问我吧,总不可能是对报纸说话。

「……我会买一些参考书,趁打工的空档去图书馆念书。」

我当然不打算这么做,只是这样回答比较安全省事。

「也是,用功点,都高二的暑假了,不管你以后要不要升大学,为了将来好,你都应该趁现在多读点书。」

混帐老头好像多关心我似地说了一堆,头却连抬都不抬一下。

你连我现在看你的眼神有多憎恨都不知道,因为你只关心你自己。

我在内心调侃,避开冰箱里冰着的食物,从最深处拿出写着自己名字的甜面包。当我拿起面包想走回房间时……

「那是什么?」

又被叫住了。

混帐老头这次把眼睛从报纸移开,斜睨着我——正确来说,是我手上拿的面包。

「我想回房间,边念书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