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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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已经做好了啊,非得回家不可了吗?我好想再待一下。
我端出最灿烂的笑容,结束这一天。
「姊姊真坏心,那么,小弟告辞啰!」
「辛苦了,赶快趁天黑之前回家喔。」
「武命,辛苦了!」
我笑笑地跟所有人打完招呼,从后门离开。
走出去的瞬间,我立刻板起脸孔。身体热到快融化了。
仅仅一秒,我便从幸福的世界回到现实。
离开「凤仙」以后,我没有立刻回家,来到车站前的「BOOK OFF」二手书店商场闲晃。
我花了三十分钟挑选今天想看的书,最后用二千圆买了十本漫画和五本小说。
接着,我骑脚踏车朝南方骑了一公里左右。
熊越市是个乡下市镇,不用骑多久,道路两旁就出现田地。驶过便利商店和大型超市所在的大马路,再过去就是山。
柏油路在半途渐渐变成砂石路,脚踏车越来越难骑,我改成牵着车子往山上步行。
在山脚下能见的零星民宅,来到这里已几乎不见踪影。
有时会在路上遇到登山客,但入夏之后很少看到了。
我找到自己用来做记号的蓝色绝缘胶带,把脚踏车停靠在树干上,拿起车篮里的二手书、装了煎饺的餐盒和背包,拨开小径前进。
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走,穿梭在不成道路的树丛之间,不久后,终于来到一小片空地。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说是秘密基地,其实也只搭了一座仅能容纳两人的小帐篷。
打开帐篷的拉炼,里头暑气蒸腾,我迅速从背包里拿出两个电池式的小电风扇。
我将一个电风扇吊在帐篷的天顶,另一个拿着吹自己。
帐篷里铺着四条毯子,摆了一张小矮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睡袋,摆设就这样而已,其他都是我买来丢着的小说漫画。
我用力甩掉鞋子,把整袋东西重重放在睡袋上。帐篷搭在土地柔软、草丛茂盛处,直接躺下背也不会痛。
我伸伸懒腰,打个呵欠,随便从袋子倒出今天买的战利品,并挑出一本漫画。
接着,我把小桌上散乱的书本全扫到地上,在桌面放下煎饺。因为早餐都被我吐掉了,今天一整天,我只吃了「凤仙」的拉面和煎饺,老实说,肚子早已大唱空城计。我一边看着新买的漫画,一边用筷子吃着两人份的煎饺。
这一带是小学时我加入的童军团用过的露营地。
因为团员太少,童军团最后和其他团合并,营地据点也移去其他地方了。
从小,混帐老头便以「学习社会经验」为由,逼迫我加入许多团体和才艺班,童军团是其中之一。
他认为学问就是一切,为了孩子的将来好,实验性质地帮我报名了童军团。结果,在童军团学的不是学问。除非世界再也不能使用电器产品,必须在大自然中求生,否则在童军团学到的知识大多派不上用场。混帐老头发现以后,就趁合并时强迫我退团了。
除此之外,我还补过习,学过游泳,练过剑道;但老实说,没一样感兴趣,唯一让我发自内心喜欢的只有童军团。
这是我发挥野外求生本领打造的秘密基地,不过也是最近才盖的。
这是和照史吵架,在学校和家里都失去安身处的我,拥有的最后堡垒。
我在人烟罕至的深山里搭起了帐篷,买了便宜的二手小桌,运到山上。老实说,搬运过程最艰辛。为了待起来更舒适,我还准备了装电池的小电风扇与回程用的手电筒,即便待到深夜也没问题。
虽然只会在这里待上数小时,但我轻松简单地创造了属于我的小天地。
夏天虽然闷热难熬,但我最早也是傍晚五点才来,气温已经下降许多,只要带几个小电风扇,不至于待不下去。不过,真的只是勉强能待,我也曾热到差点晕过去,最烦的莫过于时不时会有苍蝇和各类小虫飞进帐篷。
然而,这么做彷佛回到了小时候,令我兴奋又愉快。
属于我一个人的堡垒。
一块榻榻米大的野外城堡。
我把煎饺吃得一干二净,为了防止长苍蝇,装垃圾的袋子扎了两层,妥善收进背包里。之前有一回,我不小心把垃圾留在这里,隔天来时长满了苍蝇。若是一个弄不好,可能会遇到被臭味引过来的野狗群。想要在大自然中求生,一定要格外小心处理厨余垃圾。
我吃得饱饱的,直接躺在睡袋上,用数本漫画充当枕头,躺着看新买的漫画。
内容好眼熟。对了,这不是我早上做的梦吗?
如神一般的存在降临,在废墟世界四处救人。现实中当然没有这种美好的情节,所以我特别喜欢有虚构英雄登场的漫画。
我将漫画摊开放在胸前,眺望帐篷的天顶。
啊——越来越暗了,该开手电筒了。刚吃饱有点困,先眯一下吧。
蓦地,我留意到周遭的动静。除了蝉鸣,好像还听见乌鸦叫声。荒郊野岭的,也有乌鸦啊。此外还听见风声呼啸。还没到最热的时节,晚上的温度满舒服的。
尽管注意力被周遭动静吸引,但没有人声气息。
只有我,独自一人。
我开始进入妄想。
下山后,城市被恶徒占领,家里的人全死光了。我不安地前往「凤仙」,那里成了避难所,聪明哥、佐知子姊和瑠花正在煮拉面给居民吃。
然而,敌人终究杀进店里,我拿起拖把上前抵抗。
我迅速做掉了几个敌人,但敌人不断涌现,没完没了。正当我以为不行时,神出现了,救了大家,敌人溃不成军。
神回过头来,仔细一看,那不是照史吗?
哈哈,蠢毙了。差点忘记已经不能仰赖照史了。
以前真快乐啊,放学后大玩特玩,青春得不得了。我们会去电子游乐场玩对战游戏,好像还玩过手机的定位游戏,走了好多路。
因为知道那有多快乐,现在才会更形悲伤。
以后我该怎么活下去呢?我很想死,但更怕去死。
我没有憧憬的未来,也没有想做的事。
我需要一位神来引导我。
虽然我不信神。
哈哈、哈哈哈。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晚上八点半
明日的备料迟迟未结束,结果打工拖到了八点半。我向聪明哥和佐知子姊高喊「辛苦了」,敬礼后从后门离开。
我将钥匙插进停在后院草丛的脚踏车,还没跨坐上去便心急如焚地拨电话给安西同学。
「喂喂?安西同学?抱歉,拖到这么晚!」
『水原同学,啊,没关系的。昨天辛苦你了!一切都好?』
「嗯,讯息里也有写,已经没事了。昨天和你通完电话后,发生了好多事情。」
『我大致掌握方向了。那个,关于报警……』
「嗯,我打算好好跟爸爸谈,只是时间点有点尴尬,可以再等我一下吗?我会尽快说的,这样也算是在心情上做一个了断,我也不喜欢自己走到这一步,跟爸爸的沟通又裹足不前……」
『不不,我没有催你的意思。那个,刚好相反……』
「相反?」
『我昨天也想了很多,报警这件事,可以等暑假快结束时再去吗?』
「咦?快结束时……也就是八月底吗?」
『嗯对,那个,还记得吗?我跟你提过妈妈住院……』
「记得,可是,那不是用来隐瞒二宫勒索的谎言吗?」
『不,我妈住院的事情是真的,她要做胃癌手术……只是医药费没有不够。那个,我想至少在暑假期间多陪陪她……』
「原来是这样。抱歉,第一次见面时,我说得太过火了。」
『不,没关系,是我自己说谎接近你的。那个,我们要去报警对吧?我怕报警后要做笔录,我就不能陪妈妈了,想着想着就觉得很难过……』
「我明白了,我们等暑假快结束时再去吧。」
『真的吗?我本来以为不行,谢谢你答应。抱歉,昨天才说不想绊住你……』
「坦白说,我也需要一些时间调适,总之状况我明白了。就延到八月底吧,具体日期,嗯——之后再决定。」
『好、好的,谢谢。』
「你妈妈的病情……不乐观吗?」
『嗯,不乐观……』
「原来啊……我相信一定会没事。」
『谢谢你。那么,保持联络。』
「嗯,了解。对不起,拖到这么晚……」
『不会,我才想谢谢你呢。晚安。』
「嗯,拜拜。」
结束通话后,我忍不住叹气。
原来住院的事情是真的啊,我不应该口出恶言的。
不过,能改到八月底真是太好了。说真的,我今天还不想跟爸爸说话。虽然想继续借住在千寻家,但那里没有换洗衣物和保养品,我真的该回家了。不,也许只要说一声,他就会买给我?
总觉得他是真的愿意为我赴汤蹈火。
察觉自己有这种自私的想法,我又陷入低潮。
昨晚跟爸爸吵架后,我一时冲动逃去千寻家,和他发生了关系。
还顺势答应要跟他交往。
不过,我是因为当时心情低落,才会随口答应的。
我必须找时间好好跟他谈。问题不断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烦。接着,我乖乖回到家,在专用停车场停好脚踏车。
走进大楼,搭电梯来到三楼,推开自家大门。
「啊,瑠花小姐吗?」
咖喱的味道。
好想吐……
客厅里有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妇人,擅自使用我的烹饪器具和我的瓦斯炉煮了晚餐。
还真的请人来了……我不动声色地注视对方。
「您好,我是LIFE HOME的签约人员,宫根。这是您父亲交给我的信。」
叫作宫根的家事阿姨自我介绍后,从围裙口袋拿出一封信。
我冷淡地点了个头,避开她,在椅子坐下。
拆开封口,里面放着爸爸写给我的信。
瑠花
我请了家事阿姨,这么做是为你着想。
我拜托对方一周来五天,每天从晚上六点做到晚上十点。
晚餐若是在家,不妨跟她一起吃吧。
瑠花,我直说了,你昨天亲我的行为是不正确的。
不过,是我把你逼成这样。真的很抱歉。
请原谅我。
我是真的很爱你,这是肺腑之言。
瑠花,我爱你。
特地写了封信,文字量却跟平时的字条差不多。
结果爸爸只想跟我道歉吗?
我瞒着正在煮饭的家事阿姨的耳目,悄悄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啪叽、叽、叽、叽、叽。是瓦斯炉点火的声音。
「瑠花小姐,您肚子会饿吗?我煮了咖喱,不嫌弃的话请用。」
「……好,我要吃,谢谢您。」
「我明白了,请稍等哟。」
我简单回应,宫根女士也轻轻回头微笑。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煮饭的不再是我了。家里请了帮佣,我不需要做家事了,不需要努力了,不需要洗衣煮饭了……通通不需要了。
不需要我了。
感觉糟透了。
我逐渐麻痹自己的感官。
闭上眼睛后,只知道整间屋子充斥着咖喱味。
啊,对了,可可。
希望今后不会再见到他了。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凌晨一点
有声音。
不是蝉,不是小溪,也不是小型电风扇,更不是青蛙的叫声。
我用力睁开眼睛,躺着专注聆听。
是挖土声。怎么回事?有动物吗?
我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轻轻摸索裤子口袋,拿出手机。手机显示电力还剩百分之五十,时间是深夜一点。
糟糕,我睡着了?回去会被骂翻。不,现在应该先担心人身安全。我重新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确认声音。
沙……沙……沙……沙……
没错,是挖土声。
难道是童军团的人来山区巡逻吗?不对,应该不会三更半夜跑来吧。如果是野狗的话,为什么要挖土呢?藏食物吗?啊,也许是山林管理员?我擅自在这里搭帐篷,说不定会挨骂。
我爬起来,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
好可怕,不知道是什么状况,直觉告诉我「去看看吧」。如果真的是山林管理员,老实道歉就好。就算不是,假如这里真的有人定期巡逻,视情形我可能得拆掉秘密基地。如果是野狗或是熊……就全力逃吧。虽说死了也无所谓,但我还想多活几年。
我一方面觉得恐惧,一方面又觉得好奇难耐。
我用手掌包住手电筒,轻轻按下开关,这么做是为了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微弱的「咔」声响起,手电筒亮了。
我慢慢走出帐篷,用光照亮脚边。我怕照太远会被发现,所以尽可能只照脚边,并且静待眼睛适应黑暗。
星空好漂亮。宛若金平糖的小星星洒落夜空,我每次都赶着回家,还是第一次欣赏到如此灿烂的夜空。
这里地处偏乡,离车站很远,附近也没几家便利商店,我老觉得没什么优点,却遗忘了漂亮的星空是乡村才有的优势。
我「嘶——」地用力吸气,朝山路迈进。
声音传来的位置不远。我穿过称不上路的树林间,蹑手蹑脚地走着。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大,果然不是脚步声,应该是有人拿铁锹挖土的声音。怎么选在这种时间?
随着声音变近,我的心也越跳越快。倏地,我瞥见了微弱的亮光。
我躲在树干后面观察动静。没错,是灯光。树林间有小一块开阔的空间,有道人影在那里挖土。谁会在黑夜里挖土?
我缓缓走近,隔着距离蹲下来。这里草木茂盛,不容易被发现。
从远方看不清楚,只知道人影专心地挖着土。我从口袋取出手机,用相机镜头放大看。
发出亮光的物体是智慧型手机,对方似乎用手机镜头附的灯充当照明,借着微光挖土。
我拿相机对准人影的脸部,将镜头放大。是男人。
现场太黑,男人在夏天刻意戴着连帽外套的帽子,我看不清他的脸。
突然,挖土声停了。被发现了?我紧张地绷紧身体。不对,人影只是将铁锹插在土里,轻轻倚靠在上面休息。
他摘下帽子,用衣服擦汗。趁现在。我再一次用摇晃的相机镜头对焦。
啊?
我愣住了。这张脸我认得。
是和脏女人搞外遇的家伙,我在家里看过这个人。
内心涌出更多疑惑。那家伙为何跑来这里?该不会脏女人也在吧?不过,现场感觉只有他一人。
总不可能刚好是山林管理员吧?
没记错的话,他是混帐老头的下属,是普通的上班族,我趁他跟脏女人偷情时听到的。
印象中,脏女人都叫他……
想不起来。我继续观察男人,他似乎觉得附近不会有人来,或者纯粹太热,就这样脱下帽子开始挖土。
我冷静地观察男人。来拍照吧。我启动快门消音APP,照了一张相,仔细盯着照片。
地上有东西。
肉眼看不见,但镜头的确拍到了什么。
位在画面左下角,离男人很近,被他的脚挡住了。我本来以为是堆起来的土,却见男人将挖起的土放在相反方向。
我重新举起相机,这次不是对准男人,而是拍他的脚边。
那是乍看像是泥土的褐色衣服。衣服?怎么是衣服?我睁大眼睛用力瞧,每当男人挖一次土,腿部都会稍稍移动,我趁这个空档猛看。
凝固的血,黏在废物的——我哥哥高贵的脸上。
什么?
看见那张扭曲丑陋的脸,我关掉手电筒站起来。男人似乎专注在挖土,丝毫没察觉我的动静。
脑中彷佛有虫子嗡嗡作响。
响着、响着……脑子一片空白,我缓缓踏出脚步,绕到男人身后。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每当森林响起男人的挖土声,我便悄悄地走几步,慢慢绕到男人背后。接着,我在横躺的尸体前蹲下来。
鼻梁凹陷,眼球转向左右不同的方向,张开的口中可见黄牙缺了门牙。我用手指轻戳肩部,毫无反应。
「真的死了。」
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男人猛然回头,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掉进洞口才停住。
「是谁?」
他声音颤抖地问。我没回答,只问了一句:
「是你杀的?」
男人沉默下来,紧紧握住手上的铁锹。
他想杀了我吗?等了半晌,他慢慢将铁锹刺入地面,低头喃喃细语:
「没错,我杀的。」
听到这句话,我情不自禁地慢慢漾起笑容。
我正在笑。
我可以笑。
我已经好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个笑容不是装出来的。
男人因为低着头,应该没看见我的表情。他继续说:
「瞒也没用,是吧……快结束了。」
语毕,男人弯腰捡起放在地上的手机。
结束?
结束?你说什么?
我忍不住扑上前抱住他。
「哇!」
男人大叫,我们双双跌入挖到一半的洞穴里。
我坐起来,俯视男人。男人借着月光,总算看见我的表情,吃了一惊。
我哭了。
边哭边笑。
喜极而泣。
不是结束,一切正从今天开始。
我始终深信并耐心等候,等待有人拯救我脱离困境。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叫作——
直人。
直人叔叔。
不过,对我来说,你不是直人叔叔。
我一直在等你降临。
对吧?
「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