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逍等着邹晏祁来接他, 一直等到两点。

一见到邹晏祁，相逍过去朝着他的肩膀就是一拳。

邹晏祁裹得厚，这拳没躲开, 倒也没多痛, 只是被打蒙了：“我来接你, 你还打我？！”

相逍眉眼之间一片阴沉沉的黑云, 比天气还阴, “你说为什么？！现在什么天气，你竟然让我在冰天雪地里等了两个小时！”

邹晏祁望着他身后不远处的图书馆, 茫然地看着他肩膀上的积雪：“对啊，你怎么不知道到图书馆去躲躲？”

“我要能进去还用你说？！”相逍说着又是一拳挥过去。

这下邹晏祁倒是躲开了。

但他更蒙了。

“什么意思？”

相逍一拳落空, 脸色更加难看几分，冷哼一声大步上了车。

邹晏祁莫名觉得他这状态怎么看怎么不对：这气性大的，这怨气重的，活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媳妇似的。

他匆忙跟上车, 追问：“你不是给颜汐送车来了么，车呢？你说你不能进图书馆又是出什么事了？”

一提起这个相逍就想起颜汐，一想起颜汐, 他后槽牙开始发痒。

为了挽回点面子，相逍刻意“美化”了事实：“车被开走了，图书馆…图书馆今天人多。”

邹晏祁乍一听就听出了不对：“车被颜汐开走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图书馆嘛, 哪天人不多。人多不多也不关你事……”回过味来, 越发是觉得不对了。

“我靠！”他怪叫一声, 方向盘没把稳，车身一滑，差点擦到一旁的马路牙。

相逍狼狈地撑着前排, 瞪他：“你想死？”

邹晏祁哪管他现在气不气，接着叫：“我靠！颜汐把车开走了，但是把你留下了？我操，这妹妹可以啊！”

相逍阴沉着脸不说话。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一开始我就说这小妹妹就是野么。瞧瞧、瞧瞧，敢把咱们相少撂原地的，她可真是头一个啊！”邹晏祁越想当时的场面越觉得过瘾，越过瘾越止不住地嘴角上扬，到最后干脆不顾相逍脸色，开始哈哈大笑。

“哈哈！逍，怎么样！是不是第一次尝这味儿的？辣的够呛吧！哈哈哈哈！嘎！”邹晏祁笑得过于快乐，相逍一巴掌过去，顿时把他打熄了火。

邹晏祁捂着后脑，又委屈又还想接着笑：“你下手也太重了吧！过分！你怎么能把怨气撒我身上呢！”

相逍眯着眼睛，冷声威胁：“我还敢杀了你，信不信？”

这得亏是没让他知道，颜汐是跟别人一块开他车走的，这要让邹晏祁知道了，他只怕是要把车子笑翻了。

邹晏祁：“……开个玩笑嘛，小气。”

路上有积雪，邹晏祁不敢开得太快，说话间不过刚刚驶离学校罢了。

A大出去不远就是绕城高速，邹晏祁刚要拐弯上匝道，忽然看见路边停了一辆很眼熟的车。

他立刻叫相逍：“诶？你看那是不是你的车？”

相逍闻言往窗外望。

白色的奔驰C，没上牌的新车。

果真是。

邹晏祁把车停过去查看，车里没人。

大约已经在这里停了一段时间了，车顶上落了一层不算薄的雪。

“奇了怪，车在这，那人呢？”邹晏祁前后张望。

这儿偏僻，平时来往的车跟人就不多，学校放假了之后就更是。

今天这鬼天气，前后都是一望无际，整条路上就他们这两辆车。

相逍此时不知在想什么，忽而就沉了语气，“上车。”

-

那辆奔驰是相逍早上才从厂里提出来的新车，本就没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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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tergt;及加油，又一路跑到A大来，油箱里省得那一点连三公里都开不到。

许阳把车开出来没多远就开不动了。

打了救援电话，对面说是得两个小时才能过来。

颜汐让许阳先回学校，她一个人等。

许阳当然不肯，但他肯不肯并不起决定性作用。

半小时后，他从寝室里给颜汐发了消息，让她跟他保持联络，一直到救援车过来。

但他不知道，他一走，颜汐就锁了车径直走上了匝道。

起初颜汐只觉得胸口发闷，想到高出吹吹冷风，清醒清醒脑袋。

但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在高速上走了老远。

这儿远离城区，扫雪车还来不到这里，黑色的柏油马路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颜汐沿着应急车道走，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吹得脸上生疼。

围巾落在了图书馆的座位上，她便把羽绒服的拉链拉高，将脸埋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很快被吹得没了知觉。

颜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只记得刚开始回头时还能看见上高速的匝道，现在她回头却已经看见一望无际，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的高速路。

除了路旁的隔离栏和身边围栏下的陌生道路，再远一点的地方就都被雾气遮掩着看不清了。

雪开始越下越大，脚上的雪地靴沿路踩着积雪过来，靴面靴底也都是雪。

融化的雪水已经有些开始往里渗了。

颜汐开始后悔。

她不应该一个人走上高速，更不应该不知不觉走了这么远。

被羽绒服裹住的身体尚且还有些温度，寒意却已经顺着脚底开始侵袭。

她解开衣领透气，哈出来的全都是白色烟雾。没一会儿，她整张脸都被冻麻了。

颜汐想停下来打个报警电话，但又觉得她现在不能停下来。

一旦她停止动作，身体的温度就会很快流失，说不定警察还没到，她已经被冻死了。

她决定再往前走一段。

再往前应该就有可以下去的路了。

虽然她这一路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双腿机械地迈动，脚下的感觉变得很虚幻。

颜汐甚至不知道自己踩到了哪里。

下一步迈出去，不知道是磕到了什么，颜汐一个踉跄，身体歪向一旁。

“啊！”

她反应很快，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这才没直接跪摔下去，而是撞向了水泥围栏。

穿得厚，撞一下也不疼，只是心口扑通扑通地发颤。

颜汐扶着围栏站直身体，没戴手套的手指一接触到冷空气，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她低头看着颤抖双手和膝盖，却好像根本感觉不到这两个部分的存在。

有那么一瞬间，颜汐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高速上。

然而就在她扶着围栏大口喘气时，背后突然有人猛地抓着她的衣服将她向后一拽——

“小心！”

——眼前的时空好像突然慢了下来，她看见从手背上空落下的雪花跌在了围栏上，很快和其他的白雪融为一体，分不出彼此来了。

颜汐有一瞬间的耳鸣，等她再能听见声音的时候，她看见了相逍。

他眉间落满霜雪，眼里仿佛结了冰一般寒冷。

“你脑子有问题吗，一个人跑高速上找死？”

颜汐一怔。

“你这是要寻死啊？我刚还夸你有魄力来着……”

颜汐转头，看见了邹晏祁。

她脸色苍白，鼻头红红的，唇色隐隐透着青紫，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雾珠，被冰雪凝冻的眼波仍然清澈见底。

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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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tergt;晏祁话头一梗，不自觉收敛了调侃神情。

颜汐愣愣望着他们，“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脸上突然被什么罩住，柔软的毛绒触感，带着相逍身上冷冽又干净的气味，一点点让她的皮肤开始恢复知觉。

相逍用围巾将她的头脸包起来，不由分说将她裹进怀里。“上车再说。”

颜汐抬眼，视线触及相逍时，心跳仿佛被谁偷走了一拍。

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敲打了一下她的心脏。

-

车上有暖气，鞋子上的雪化得更快，颜汐渐渐感受到温度，也终于感觉到了刺骨冰冷。

快进城区了，路上有市政的车子在扫雪，车速终于可以提起来了。

相逍不时回头，见颜汐愣神着发抖，他皱了皱眉，将温度再调高了一些。

邹晏祁这时出声问：“你一个人怎么跑高速上来了？”

颜汐回过神，轻道：“车子没油了，我在等救援。”

“那你可以坐在车里等啊，在外边多冷啊。”邹晏祁摇头不解。

颜汐闻言顿了一下，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前方飘去。

“车里闷，想吹吹风。”

邹晏祁挑眉：“那你这风可真是吹得挺远。”

颜汐不说话。

相逍问：“怎么就你一个人，那傻子呢？”

颜汐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在说许阳，对上后视镜里相逍的目光，她冷下了声调，“我让学长先回去了。”

学长。

呵呵。

相逍垮下脸色，抄着手望着窗外。

“活该。”

邹晏祁一见这架势，知道这里头还有故事。嘴角一抿，他忍住了笑意没急着追问。

车子下了高速，颜汐看着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丰富繁华，似乎是往市区开去的。

她问：“这是去哪？你们不送我回学校吗？”

“送你回去？”讥讽几乎是脱口而出，相逍轻哼一声：“我们有这义务？”

颜汐蹙眉：“那我可以现在下车。”

邹晏祁怕他们吵起来：“嗐，别听他胡说。一会儿带你去换身衣服，弄干爽了再送你回学校。”

颜汐顿了顿，见相逍气哼哼地转头，她松开眉头轻声道谢：“谢谢。”

“客气。”邹晏祁回头朝她抛个媚眼，“为美女服务，是我的荣幸。”

他话音一落，旁边突然飞出一巴掌打在他脑后。

相逍冷声：“好好开你的车。”

“嘶！”邹晏祁悻悻转回头，哼哼唧唧吐槽：“醋劲儿这个大。”

“啧。”相逍听见了，作势又要动手，邹晏祁立刻投降。

“我好好开车我好好开车。”

靠近路口，邹晏祁打左灯正准备转向，相逍突然说：“去我那。”

上次到相逍的公寓是深夜，黑暗不利于颜汐保持清醒。

这一次她努力想要保持清醒，但寒冷与温暖交替着侵蚀她的理智。

邹晏祁一听相逍要回公寓，十分鸡贼地假装接了个电话，把他们送到楼下后，立刻开车走了。

进了门，相逍头也不回地指示着。

“客厅右转就是浴室，洗手台下面有新毛巾。”

他完全不顾颜汐是否跟上，径直转进了黑色的大理石墙面之后。

颜汐想转身离开，他的声音却从墙后面传出来。

“我给你搞套干净衣服，你快点洗。”

“大门有密码，你这次出不去了。”

什么叫这次出不去？

颜汐皱眉。

相逍换完衣服出来见她还在原地站着发愣，不悦地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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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tergt;“还不去洗澡，等我帮你脱呢？”

颜汐：“……神经！”

-

颜汐进浴室十分钟后，相逍在外面敲门。

“衣服放在门口了。”

水声不停，里间没有回应。

浴室里蒸腾的雾气将颜汐纤瘦的背影笼罩得如梦似幻。

她站在莲蓬下，任由热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直到感觉相逍离开，颜汐突然抬手撑住了墙壁。

她低下头，湿发垂在脸边，看不清她此时的神情。

今天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颜汐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明明一开始那么趾高气昂地开着他的车走了，现在却被他从高速上救了下来。明明想留给他的是背影，但他看见的却总是狼狈。

她觉得自己好像出了问题。

刚才在高速上，那么明显的心律不齐，为什么？

感激？感动？

还是……

纤细的五指在墙壁渐渐紧握成拳。

颜汐紧闭双眼，一遍遍在心头默念。

不可以动心。

不可以对一个杀人凶手动心。

他是凶手。

他是杀了哥哥的凶手……

……

四十分钟后，颜汐出来了。

相逍正躺在沙发上发消息。

邹晏祁那个大嘴巴，这才不到一个小时，郑亚和许宪都已经轮番发微信过来嘲笑他了。

尤其是许宪。

他什么都不说，只发过来一连串大笑的贱表情。

最后附送一句：【你当时就是这么笑我的，还给你啦啦啦啦啦啦~】后面又跟着一串大笑。

相逍牙关咬紧，正准备打个电话过去骂他一顿，余光瞥见颜汐出来，他立刻收起手机，坐直身体。

“这么慢。”见她还穿着之前的衣服，相逍皱眉问：“怎么还穿湿的？”

颜汐淡淡说：“我也想穿干净衣服。”

相逍挑眉：“那些不干净吗？”

颜汐看他一眼：“我不想穿你的。”

她用冷淡的表情，无言的散发着嫌弃的信息。

相逍眸子一沉，忽而起身道：“你没发烧吧？”

颜汐下意识后退：“没有。”

相逍停在原地，散漫地耸耸肩，“那你应该很清楚你现在在哪咯。”

“我知道。你……”

颜汐话没说完，警惕松懈的一瞬间，面前的气流突然压了过来。

腰后仿佛被铁链困住，颜汐皱眉，还没喊痛，相逍忽然咬了下来。

“知道自己在谁的地盘还敢这么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