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战火里燃烧殆尽,也在灯光中长明重生。
我叫瓦兹,说起我的身份,简直不知从何说起,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算作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我不是妖,不是魔,也不是完全的鬼。
在古代兵荒马乱的年代,我的本体是一位叱咤风云的将军,他是一个对国家甘愿用生命去守护和战斗的人,在战场上,长矛顶端的红缨是他用敌人的鲜血染成的,飞腾的箭是他用败将的白骨凿刻的,他在天下人眼中,就是百战不殆的战神。
这样的人在敌人面前是魔鬼,在敬仰他的人面前是英雄,有数不清的女子仰慕着他,带着满心的憧憬和期待,只为了赶在城门前等待他骑着战马归来的一刻。
人类的女子倾慕他,妖界的女子也一样,那个时代的妖精们聚集在一起寻欢作乐,建造了一个叫做妖馆的地方,里面住着一个眉眼如画,倾国倾城的女妖,是由一朵开在冥界的花经过长时间吸取灵气缔造成的,在妖界是出了名的众星捧月般的美女,光是穿着一身描龙绣凤的锦裙,一张魅惑众生的脸,就足以令慕名前来者拜倒在她裙下。
而她心高气傲得很,唯一倾心的就只有那么一位从不近女色的将军,他可以在战场上战败所有前仆后继的男人们,也可以在凡世间俘虏万千女子的心,但他偏偏就是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仿佛他就只是一个不断厮杀的战争机器。
她的人如名字一般美丽,曼珠沙华,身姿曼妙,抚琴动听,为了能够追随在他身边,化作一柄镶着红宝石的利剑,陪伴着他征战沙场,她会在他开战的时候冲锋陷阵,会在他身陷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打下了越来越多的胜仗。
而她的努力,他从来都不曾察觉,在他的眼里,她不过是自己握在手里的一柄宝剑罢了,如同他的心一般,如此冰冷,没有感情。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长期处于战场中厮杀的他终于支撑不住,身上的旧疾复发,不能再穿上战袍与敌人决一死战了。
而他所拼死效忠的国家,在得知他不再能征战之时,就像抛弃一枚没了用处的棋子一般,剥去他一身荣耀,褪去他一世清白,将他抛弃在山野之中,美其名曰退隐养病,其实就是等死。
那一段苍白的岁月,追随他的部下全部被召回朝廷,崇拜他的子民渐渐销声匿迹,那些仰慕他的姑娘们一个个都嫁了人,这个世上,只有她一个人仍然无声地陪伴在他身边,守护着他。
他的脸上因病态而布满沧桑,双目因一次意外丧失了看清的能力,而她也再也没有机会走近他的视线里。
一直到他临死之前,也不知道那个默默守在他床前的女子是谁,她从未敢告诉她自己是妖,她怕他会感到厌恶,她怕连最后照顾他的资格也没有。
这位曾经在沙场上播撒英姿,不可一世的孤傲将军,在一个平淡的清晨陨落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程,没有任何人来为他送行,亲手埋葬了他的,是对他敢爱不敢言的曼珠沙华。
突然间失去他的曼珠沙华,就像失去了半个世界一般,她悲恸地痛苦,无法接受他已经离开的事实,一身璀璨的华服被她扯下,换上一套素白的孝服,她要为他守墓,尽管她不是他的任何人。
头七,是灵魂回归世间寻找弥留在凡尘最后牵挂的时刻,那一晚,她就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墓前等待着。
而他终于看清了这个不图任何回报守护在他身边的女人,原来她是这般模样,谢谢她如此刻骨铭心地爱过他。他只轻抿了一个微笑,然后便转身离去了,她知道他就要离开她,选择去轮回,一种难以割舍的心情冲破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在他坟前点上一盏长明灯,恳求他留下,可眼前走过的,是他毫不留情的一个又一个魂魄。当她垂着头吞下泪水绝望的时候,一缕微弱的魂魄停留了下来。
那缕魂魄就是我,为她停留在长明灯前的灵魂,令她挚爱到骨子里的人灵魂中的一部分,卑微得只要灯火灭掉的时候就会灰飞烟灭。
可是我第一次望向她的时候,在她眼里我看到的是深爱的神色,如泉水一般清澈而深邃的,就是这令我想要留下,我想,作为将军身体里的一部分,也许我的存在正是证明,他的灵魂里也许正是有这么一分是真正爱过她的。
曼珠沙华用强烈的爱产生的执着支撑着我的生命,时间长了,我发现我的身体不仅没有消散,而且愈发变得真实起来,我可以正常地存活下来,像其他在妖馆里的人一样。
我们俩始终是形影不离的,因为我有着和将军一模一样的脸,有时候我想我可能就是她心中那位将军的替代品吧,为了她能快乐,我也愿意就这样做她心中的影子。
曼珠沙华的心犹如少女一般,她总是向往着人界女子一般的梦幻,终于有一天,她冲动的想法用实践实现了出来,平日里她开开玩笑也就罢了,没想到她竟然在中秋之夜换上一套红色的嫁衣,口口声声地说着想要与我成亲。
这个决定我是真的无法答应她,不是我不愿娶她,更不是不爱她,只是我没有那个资格,一直以来,我不过是将军的替代品,她真正想嫁的人应该是真正的将军才对,而且,我也没有能够保证一直守护她的能力,因为我连这副身体能维持到何日都不知道,如果那一日我突然离去,她又该仰仗什么精神支柱而活呢?
于是我忍下全部的情绪,一狠心离开了妖馆,我必须离开她,去寻找真正能够长生不死的办法,维持我的身体能够撑到与她一起地老天荒。
为了一生一世的承诺,我踏上了寻找永恒的道路,没有想到竟是如此地漫长,我整整寻找了六百年,依然一无所获,直到重回妖馆再见她的那一刻,才真正地明白,原来我要寻找的东西六百年以来一直都被我错过了,我所盲目寻找着的,其实就在妖馆等我,在她身边等我。
我渴望得到她的原谅,希望能够补偿曾经的错误,但是现在的曼珠沙华已经不是曾经的她了,虽然她那身衣服仍是六百年前笑着想要嫁给我的那身嫁衣,但她的心早已熄灭了希望的火,她想要将我拒之千里。
没有想到,爱能生恨,曼珠沙华走火入魔,带走了妖馆近乎所有的灵魂,她要全世界为她陪葬,最后,她将剑插入了我的胸膛,我从未预料到,原来她竟想要我死。
经过了梦境中大彻大悟的觉醒,我们终于彼此释然了,但是她为了救我,选择化作了原来的一颗曼珠沙华的种子,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
我向小白要了一只小巧的花盆,细心地栽培这颗种子,企盼它的成长,希望有一天她能够重新站在我的面前。
妖馆后来沦陷了,我和很多妖馆的人一起,竟然躲在了弑妖者的家里,外面的攻击如火如荼,脆弱的结界岌岌可危。
那个时候,我一下子想起了妖馆里还未能带走的花盆,曼珠沙华还在那里等我,我又怎么能躲在这里苟且偷生!
我知道也许当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我的行为,我竟然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冲破了结界跑了出去,只为回到妖馆,捧起一抔黄土,将她带回我的身边。
之后,我为这种鲁莽的行径付出了代价,受到猛烈伤害的我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没了意识,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妖馆重新建好的时候了。
我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曼珠沙华的花盆,所幸,她正在我的窗前静静晒着阳光,安好无恙。
我欣慰地站在窗前,轻轻用手托起她,一颗泪水落了下来,浸湿了她的土壤,在小巧的花盆里,原本静静躺在泥土里的种子,将芽苗探出了土壤,并且展开了嫩叶,中间开出一朵红色花苞来。
恍惚间,我看见她的脸,温和地荡漾在我面前,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浅浅地笑着,那容颜永远地嵌入了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