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投资人对面，商谈《无声的告白》剧本改编问题的时候，章之恒还在懊悔，隐隐的，还有些忿忿不平。

她说完那句“好久不见”，陈之升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侧身示意她先进门，然后自己走出了房间，走之前还把门轻轻关上了。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显得很慌张，即便咖啡泼到了他的西装袖口上，陈之升还是很淡定。

三年前失败的初恋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再提，如果你非要提，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就是章之恒从陈之升一系列动作表情里解读出来的信息。

是她自作多情。

是她一厢情愿。

在人家陈少爷那里，这段失败的感情早就翻篇了，哪怕当初是章之恒突然提分手，态度强硬地拒绝了他的挽留，也许被分手的刹那落下的泪不假，这么多年，也早就蒸发在空气里，被太阳晒干了，难觅踪影。

没有人会一直活在过去的。

说是商谈，章之恒几乎不具有什么主动权和话语权，投资人郑静听了她的话，态度非常友好地微笑、点头致意，若有所思地记录着什么，好像很重视章之恒提出的想法和意见。

可章之恒心里清楚，等她走出这扇门，这些记录都会被丢弃在一边，郑静会很快联系江瑶团队，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如果对方坚持要求加戏，那郑静就会选择换掉“不懂变通”的导演。

说完该说的话，章之恒很潇洒地走了，冲到大楼对面的甜品店买了新出炉的蛋挞，吃完就坐地铁回家了，就像她19岁第一次实习的时候一样。

但人生境遇到底是不一样了。没有人会指望一个19岁的年轻人承担多少家庭责任、社会责任，但对于一个25岁、经济独立的成年人来说，工作中的烦心事很难不带入到下班以后的生活里。

当晚的梦境里，章之恒不仅梦见了自己失业、领救助金的心酸画面，还梦见了江瑶挽着陈之升，两个人穿着高定礼服从自己面前利落地走过，不带停顿的，只是路过一个陌生人。

醒来以后，章之恒在论坛搜索了“陈之升江瑶”的名字，看到几个帖子，多是一些无根据的猜测，有人怀疑江瑶资源这么好，是因为她其实是陈之升女朋友，所以公司力捧。

他们的猜测并没有什么事实依据作为支撑，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在论坛脑补娱乐圈甜宠文走向剧情。

章之恒看着这些悬浮的文字，居然有点生气。

她并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她争强好胜，又有点小心眼，光是想象一下自己最近讨厌的人和她看上去早就move on的前男友在一起的画面，她就泛起一阵酸意。

我不应当是一个柠檬精，章之恒对自己重复道。

事情的走向和章之恒预期的路线并不一致。

她没有等来自己被解雇的消息，而是等来了女主换人的消息。

取代江瑶的新任女主是魏澜，一个出道第一部电视剧就拿到了白玉兰最佳女主的新生代实力派小花，这是她第一次拍电影。比起江瑶腥风血雨的流量小花路线，魏澜一直被大众看好走青衣道路，但看来她和她的团队的野心并不止步于电视剧女王，还瞄准了大荧幕。

章之恒就欣赏这种有实力、有拼劲的小姑娘。她并不觉得电影咖就比电视剧演员高贵在哪里，但业内小花想要站稳脚跟，成功卡位，要么靠流量路线，要么靠奖项，后者站得更高更稳，电影国内三金、欧洲三大的奖项，客观来说，含金量更高。

章之恒和剧组演员的合作还算愉快，过程中出现的问题都及时解决了，这部电影的拍摄周期是两个月，在电影杀青前一个礼拜，章之恒受邀出席一场时尚晚宴。

她原本想拒绝的，“时尚晚宴”这四个字听上去和她并没有太大的关联，不是说她不时尚，而是这显然是男女明星争奇斗艳的场合，她去干什么？

已经在她的坚持之下换掉了一个流量小花，去不去时尚晚宴，就轮不到章之恒做主了。

“本来江瑶是自带流量的，现在她跑路了，我们剧组演员话题度都不是很高，这部电影的制作成本不低，票房要超过一亿才能回本，年底跨年档就要上映了，不努力增加曝光，配合宣传，要怎么吸引观众目光呢？”

“剧组演员观众都挺熟悉的，好感度也挺高，就是无法引起观众的讨论热情，思来想去，我们觉得你挺合适的。神秘的零零后天才导演，名声在外，你到时候往那儿一站，这个title就会升级成为‘零零后天才美女导演’，这宣传爆点不就来了吗？”

由不得章之恒推脱，王惠就替她应下了。

上海的夏天就是暴雨不断，黄梅雨季还没有结束，章之恒就在雨天第二次遇见了陈之升，这次是有心理准备的。

看到出席嘉宾名单的时候，章之恒心里“咯噔”一下，有江瑶，这倒没什么，章之恒和她也没什么太大的过节，只是没能成功合作而已。

有陈之升，这问题就比较大了。

名单一出，论坛上也热闹地讨论了起来，有人特地开帖【7月12日时尚晚宴章之恒、陈之升、江瑶都会出席？！有好戏看了】。

社交网络上的用户们所谓的“有好戏看了”，是脑补的狗血言情打脸段落。

江瑶这样的流量小花，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虽然她只在《无声的告白》剧组短暂露面，但还是有站姐拍到了她在片场的路透。

后来剧组官宣演职员列表，呦呵，一看，女主换人了，大家都纷纷讨论起了剧组发生什么矛盾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知情人士爆料，说是江瑶要加戏份被导演回绝了，谈不拢就换人了。

没有佐证，论坛八卦爱好者也信了。

他们纷纷好奇起来，星辰娱乐的大boss陈之升对此的态度，听闻新锐导演章之恒的经纪约也签在了这家公司，这个有个性的年轻导演会不会因为得罪江瑶而被雪藏，是他们真正关心的八卦。

因为论坛有很多人默认江瑶就是陈之升现任女友。

对于隐藏的修罗场剧情一无所知，论坛还是热火朝天地讨论起了这次会面。

很可惜，尽管他们一帧一帧截取直播画面，拿放大镜分析微表情，还是没有看出现场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陈之升脸上的表情有任何异常。当台上的主持人念到章之恒的名字，宣布她获得“2025年微众娱乐颁奖典礼新锐导演奖”的时候，陈之升也一如往常地鼓掌，没有翻白眼，也没有不耐烦。观众喜闻乐见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他们不知道的是，章之恒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飞快地闭上眼睛翻了个白眼，又睁开眼睛。

她才不想领这种一点含金量都没有的分猪肉奖项。

这种想法也太清高，章之恒自己心里也有数，所以她一般不会表现出来，很好地掩饰了内心的不屑，她微笑着接过金灿灿的塑料奖杯，说了几句带有几分真诚意味在的漂亮话。

也不会有人知道，陈之升坐在台下，全程神游，只有章之恒上台的那几秒，停了一停，不再想下一阶段的公司发展计划，而是听一听三年不怎么听到的声音。

上次见面，章之恒就只说了四个字“好久不见”。

在章之恒开口以前，他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这样僵持不下的局面本不该出现，他直接侧身离开便是了，但他还是等了等，在理智教导他如何表现才算体面之前，情绪有那么几分钟掌握了他行动的控制权。

如果他想的话，他也不是一定听不到章之恒的声音。他的手机里有他们曾经微信聊天的语音录音。

分手当晚，陈之升突然想起这件事，半夜睡意全无，慌忙地把那些对话录了下来，只怕晚一步，就会发现自己被对方删除好友了，曾经的这些温馨也就难以挽留了。

后来章之恒倒也没有删除好友或是将他拉黑，陈之升疑心这是她表示自己豁达的一种方式。

黄梅雨季的雷雨总是一阵一阵的，颁奖典礼结束的时候，站在酒店门口，面对突如其来的暴雨，章之恒很是头疼。

出门前，她看了天气预报，看到降雨概率小于30%，才没有自己开车出门的，现在这个情况，撑伞在雨中走十分钟到地铁站，肯定会被淋成落汤鸡的。

生活就是由许多意外填满的，章之恒不无心酸地想到。

一辆辆豪车接走一个个明星，能稳住心态、不产生仇富心理，章之恒觉得她也算心态平和了。

大概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一辆黑色停靠在了路边。

过了一会儿，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陈之升，你待在这里干什么？等人吗？”章之恒确实是一个很会隐藏情绪的人，即使心里再尴尬，表面上她也可以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相较之下，陈之升在故作淡定这一点上就要逊色很多了，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无奈道：“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我送你回去吧。”

章之恒的骄纵可能就是被周围的人惯出来的。在那段以失败告终的初恋里，章之恒并没有立场指责对方什么，最后分手也是她先提出来的，毫无预兆，虽然她其实在心里酝酿了很久，但在正式提分手之前，她看上去毫无异常，陈之升应该是她提出分手的时候，才知道这段感情走到终点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章之恒并没有立场过问陈之升现在的情感状况。

但她想问就问了。

“江瑶是你女朋友吗？”

如此突如其来的直接提问让陈之升有些懵，他听了也觉得有些好笑又可气，一个毅然决然甩了自己的前女友，到底有什么资格在三年后见面的时候直接质问自己是否单身。

不想回答，他也答了，“不是。”

话音刚落，章之恒就打开车门，坐定，关上车门，自己系好安全带，转头提醒愣在驾驶座上的陈之升，“你可以开车了。”

陈之升没有说话，但章之恒硬是从那种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几分无奈的意味。

章之恒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关心你现在的感情状况，我只是怕如果你有女朋友的话，你开车送我回家，不提前告知你女朋友，她会不高兴。而且那样我就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扮演了一个很尴尬的角色，不是吗？这样不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陈之升对章之恒的这一长串解释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只是又一次重复道：“我没有女朋友，江瑶不是我女朋友。”

一般人很难坚持和陈之升聊天，他高冷、不近人情的名声在业内很是响亮。章之恒是个例外。

哪怕陈之升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继续交流的态度，她也可以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会问江瑶是不是你女朋友吗？为什么偏偏是她呢？为什么不是别人呢？”

陈之升没有接话。

“因为网上有很多人猜测江瑶是你女朋友，所以她资源才那么好。其实我也觉得这种说法对艺人恶意有点大，凭什么无根无据地就这样揣测呢？明明江瑶人气也很高，拿到这些资源也很合理。这样的说法有种性别偏见的意思在，我觉得还挺不好的。但根据我对你的认识，如果不是的话，网上有那么多风言风语，两年多，你从来没有澄清过，好像也挺奇怪的。”

陈之升听完这句话，开始解释了：“我知道有这种传言，没有理会是因为流传范围不算广，还没到需要特别澄清的地步。而且就像你说的，江瑶流量很大，又是我们公司文娱版块自己旗下的艺人，这种绯闻也算是一种增加曝光度的方式，能带来流量。作为一家互联网企业，多一些关注度没什么不好的。而且和我传绯闻，对于艺人来说，也不算什么负面新闻。我一直都是单身，也不用怕女朋友不开心。”

“那你的公司为什么叫‘星辰科技’呢？我只是随便问一下，不想说可以不回答。”

这是两个人告别前，陈之升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然后，他就把车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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