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的时候,泽西让艾琳去宪兵府找埃迪谈谈。
泽西已经从霍德口中知道了昨晚的事情——埃迪对兽人们出手的事情。
泽西确信,霍德没有说谎,但埃迪也不会叛变。
唯一的可能,就是优柔寡断的埃迪,做不到背叛曾经的同伴。
“埃迪是一枚重要的棋子,必须要斩除那些可能会让他意志动摇的事情。”
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没有让泽西考虑多久。
“只需要对埃迪施以诱导,让他拥有一个和恶魔同样的目标就行了。
“有了同样的目标,他就会主动地跟在我的身后了。
“做到这一切很容易啊。
“让他憎恨这个世界就行了。”
泽西说那些话时,脸上的笑容有些奇怪。
……
艾琳走在砖石铺好的路面上,像往常一样被路上的目光包围着,也像往常一样并无理会。
她没有被轻甲覆盖,裸露在外的肌肤正沐浴着并不刺眼的阳光。阳光照在身上,温热,暖和。
毕竟现在的时节是深秋。萨维尔区的深秋,是干燥清冷的。
艾琳觉得,在这种时节里的阳光,比起最优质的魔法火炉还要令人感到舒服。
是的,艾琳喜欢阳光的照耀。
迎面而来的人流越来越多,那些人们都穿配着各式各样的装备,和身边的同行者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
几乎每一个望见艾琳的人,目光都会在艾琳的身上定格许久。
艾琳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冒险者公会的附近。
她正是要顺路过来看看的。
艾琳走到那五个烫金的大字下,脸上的神情便变得更加犀利,迈着大步走了进去。
然而,刚跨进大门,她便僵在了那里。
大厅里,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大门口。
艾琳先是怔了那么一会儿,但很快便回过了神,凝视着那个身影,不露声色地把跨进门内的腿收了回去。
然而,她刚转过身准备离开,身后就传来了一道稍有些冷淡的声音。
“艾琳。”
艾琳停在了原地。
那个背对着她的,高大的身影此时用手撑住桌沿,缓缓地站起了身。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一道道不知所措的目光包围了他们。
艾琳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转过了身。
面前,克劳德迈着并不急促的步子走到了她身边,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把手搭在艾琳的肩膀上,用那有些许复杂的语气说了句:
“能陪我喝几杯吗。”
两人的目光,始终没有对视。
……
酒桌上,克劳德低垂着头,不停地斟酒,不停地饮尽。
喝到现在,他还一句话都没说。
他没开口,艾琳也一样。
艾琳端着一只小杯子,很多次都想要把它递到嘴边,但都没有喝下去。
那颤抖的嘴唇在碰上杯壁时,艾琳总会缩回手,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你喝啊…艾琳……”
克劳德说着,又将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艾琳没有说话,低头望着杯中的酒水。
清亮的酒水倒映着她的脸。
“呵呵……”克劳德扯了扯嘴角,“咚”的一声把空杯子砸在桌面上。
“昨晚,我见到泽西了。”他说。
那语气很复杂,像是交融着无数种不同的情感。
“…是么……”艾琳低着头,迟疑了一会儿答道。
“啊啊,是啊……”克劳德把手臂撑在桌面上,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讲道,“…我,和他聊了会儿,然后,狠狠地揍了他一顿。”
“当我问起那些问题时,他的回答,没有让我感到多么的意外。
“我对他很失望,我本来是打算,如果听到的是这种回答,我就杀了他的。
“可是我没有。”
说到这里,克劳德稍稍仰起了些头。
“我最后
问了他一个问题,他没有回答。
“看到他那副样子后,我开始觉得,或许他确实是他所说的模样,可是,他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一定,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吧。
“这是他做出的选择,我,无法改变些什么。
说完,克劳德伸手抓住了酒杯。他的手臂颤抖着,生硬地拿起摆在地板上的酒瓶,往杯子里斟倒酒水。
瓶口并未对准酒杯。
晶莹剔透的酒水洒在了桌面上,香醇的气息散发开来。
艾琳没有抬起头,把手中的杯子缓缓地放在了桌上。
“下一次再遇见他的话,你会怎么做呢。”她问。
“我不知道,”克劳德说,“但是,我不会因为他而改变自己的立场了。”
“……”艾琳的嘴唇动了动,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些什么,但终还是没有,只得吁气般无力地吐出两个苍白的字,“是么……”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克劳德又开口了。
“艾琳,你相信自己的直觉么。”他问。
与其说是问,倒也可以说是自言自语。
艾琳自然没有说话。
“我,害怕相信直觉。”他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上一次,我怀疑了我最好的同伴……
“然后,他成了背叛世界的恶魔。”
克劳德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捏紧了酒杯。他的脸是低垂着的,看不见表情。
“这一次也一样……”他说,“我怀疑了,我最信赖的伙伴,然后……
“她背叛了我。”
“乒!”
克劳德手上的酒杯被捏碎了。但他并未松手,仍然是死死地攥紧着拳头,酒杯的碎片扎破了他的手掌,殷红色的鲜血从指缝里淌出来,滴在桌子上。
“……我想相信你啊,艾琳。”他的声音低沉,压抑,深埋着那难以察觉到的苦楚,“我,不想再失去了……”
即便到了现在,艾琳也没有抬起头。
没有人看见,她那对蓝宝石一般的眸子已经黯淡了,并且混入了些浑浊的东西,不再明澈。她很用力地眨眼,那像是要从眼眶里被挤出来的东西,被她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此刻艾琳的内心,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不知道过了多久,克劳德站起了身。
他径直朝门外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艾琳一眼。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一会儿。
“再见了,艾琳。”
克劳德道别的时候,并未回头。
说完,他便迈着不快不慢的步子,出去了。
“嗒啷”一声,一袋钱币被摔在了柜台桌面上。
“不用找了。”克劳德看都不看柜台里的家伙一眼,的声音变回了往常一样的冷淡。
艾琳一个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抬起头,用微微颤抖的手,把那挡在脸前的金色长发撩开,披在了身后。
随即,她揉了揉干涸的眼睛,走出了门外。
桌上的那杯酒,她一滴都没有喝。
……
并不是什么阴沉的雨天。
天空不是灰蒙蒙的,也没有向下撒着细细的雨丝。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渲染的明媚的下午。
毫无戏剧感。
所以,当那几匹马在大街上飞驰而过时,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它们带来的是明媚晴天中突然响起的一道霹雳。
在一座低矮的房屋前,一匹马嘶叫着急停了下来。
从马背上跳下来一名年轻的宪兵。
在这名年轻宪兵的脸上,还能隐隐约约的看出,那一丝尚未褪去的稚气。
年轻的宪兵跺了跺脚,把靴子底下沾上的泥泞甩开,动作干净而利索地从马背上抱下来一个黑色的盒子,并不成熟的脸上浮现出十分凝重的神情。
他吸了口气,停顿了片刻后,迈开了腿,沾染了点污渍的靴子便向着房屋门前踏去。
“咚咚,咚……”
年轻的
宪兵走到那陈旧的木门前,抬起手用不大不小的力度敲了两下。
“……”
或许是因为心情忐忑的缘故,他感觉自己敲了好久,里面也没有人回应。于是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了。
“吱呀——”
正当他开始焦虑时,木门终于被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面探出来了一张蜡黄色的脸——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穿着朴素的深蓝色衣衫,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看起来已经有六七十岁。
她有些浑浊的眼珠子从下往上转了转。在刚看到年轻宪兵的打扮时,她的眼睛中还掠过了一线亮光,但随着视线的上移,看清楚面前这个人的脸时,那亮光又暗了下去。
“有什么事情吗…宪兵先生?”她蠕动着嘴唇问道。
这个宪兵没有说话,只是用一道复杂的目光与她对视了片刻,随即将手中的黑盒子端得更正了些。
到这时,老妇人才看到了那个盒子。
黑色的四方盒子。
这一刻,她像是触电了一般,在原地僵了一会儿,随即颤颤巍巍地扶着门框,一点一点地往后倒。
年轻的宪兵很快反应过来,要走近一步将老妇人扶起来,但是这一切都被一个从房间里跑出来的小女孩代他做了。
“奶奶,是爸爸回来了吗?我刚才听见了马叫声呢!”
那个小女孩大约十一二岁,抱着一个布偶,边从房间里走出来边说。
望见即将倒在地上的老妇人,她马上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急忙跑过来将老妇人扶起。
搀扶起老妇人后,她才往门缝外面瞟了瞟。
“不是爸爸啊。”她噘着嘴说道。
年轻的宪兵愣了愣,随即狠狠地拉了拉头上的帽子。朝她们深深地鞠了个躬。
“我叫埃迪·塔克利斯,是同为宪兵队成员,克鲁兹·安德莱的朋友。”他的声音很响亮,仿佛是在掩饰自己原本的情感。
“您是克鲁兹的母亲吗?”他问老妇人。
“…是……我是。”老妇人用手捂着脸,声音很悲痛。她应该是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很抱歉!”这个年轻的宪兵也激动地嘶声说道,“您的儿子,在昨天夜里牺牲了!”
说着,他又深深地鞠了个躬。很久没有抬起身子。
老妇人捂着脸,喉咙里像是噎着了一块浓痰,只是不住地发出那悲痛的呜咽声。
“爸爸怎么了?”一旁的小女孩歪着脑袋问道。眨着那双明澈的眼睛,无比天真。
“这是,克鲁兹的骨灰……请您,拿好……”年轻的宪兵说着,捧着黑盒子向老妇人递过去。在做这一切时,他始终没能抬起头。
“他为帝国奉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是个值得骄傲的人……”年轻宪兵继续说道,“帝国……”他本想说帝国不会亏待他,会发偿家属一大笔金钱,但话说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我代表帝国,为他致以最高的荣耀!”他的话一变换,脱口而出,随即又敬了一个郑重的礼。
声音很响亮,但却如此苍白。
这时他顺势抬起了头,望见了老妇人的脸。
老妇人捧着骨灰盒,用苍老的双手抚摸着,双眼挤出两条浑浊的泪水,脸上写满了伤痛,张开的嘴巴哑声哭泣着,像是吞了把刀子一般,痛苦,说不出。
宪兵的身子也颤抖着,将视线移开了。
他默默地站了好久。
直到老妇人的呜咽声渐渐停止,他才转过身,准备在离去时顺便说些关于补偿的金钱的事情,但却被叫住了。
“你是,克鲁兹的朋友吗……能陪我聊聊,他的事情么……”老妇人望着他问道。
这时,在他身后不远处,又传来了另一道喊声。
“埃迪,还有好多家呢……”
他迟疑了片刻,朝身后应声喊道:“好,但不过,请先等我一会儿。”
“苏妮……去厨房打一壶热水……”
老妇人无力地摸了摸一旁小女孩的脑袋,小女孩应了一声好便往屋里跑去了。
陈旧的木门被打开,年轻的宪兵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