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episode 4 企鹅公路
森见登美彦2026-06-04Ctrl+D 收藏本站
当然的。我能见到大姐姐就觉得好开心了。
“你好。”我说。
“你好。”大姐姐打着哈欠,“你恢复精神了?”
“恢复了。我以为大姐姐会在牙科医院。”
“不是发布避难警告了吗?今天牙科医院休息,但我觉得避难什么的也太可笑了,也觉得你说不定会来找我,就在这里等着。”
“你知道我会来吗?”
“我知道你全部的心思。”
那时候大姐姐看向窗外,轻呼了一声,似乎是消防员叔叔追过来了。
我和大姐姐躲起来,等消防员叔叔离开。
我们躲在桌子底下,大姐姐把自己的额头贴到我的额头上,然后笑了。
“那么少年,你解开谜团了吧?”
我点头。
●
我在桌子底下重新看了看方格笔记本,整理那个假设。
“大姐姐不是人。”我说道。
“嗯,我不是人。”
“多亏大姐姐告诉我这件事,我才能建立‘青山假设’。如果说大姐姐不是人,而是类似企鹅的生物,那么就能理解你不吃饭的实验了,也能说明你搭电车时会像企鹅一样身体垮掉的现象。大姐姐,你是靠‘企鹅能量’活着的。”
“‘企鹅能量’是从哪里来的?”
“我曾经用图表比较了大姐姐的身体状况和‘海’的状态。你的身体状况和‘海’的直径变化是联动的。只要‘海’开始变大,你就会慢慢地恢复精神。相反的,只要‘海’慢慢地变小,你就会越来越没精神。你和企鹅都是依靠‘海’放射出的一种隐形能量活着的。如果‘海’变大,能量也会变大,大姐姐就会变得有精神。那样的话,就能解释你和企鹅搭电车时会觉得难受的现象了,毕竟乘坐电车离开一定距离后,你就接收不到‘海’放射出的能量了。”
“不对,有点奇怪。”大姐姐举手说道,“企鹅会毁掉‘海’吧?这样的话,我的行动不是出现矛盾了吗?”
“企鹅的确会毁掉‘海’,让‘海’变小。因此,大姐姐变出越多企鹅,‘海’就越会被破坏缩小,放射出的‘企鹅能量’也会减少,然后你就会变得没精神。相对的,企鹅有名为空洞巨龙的天敌。如果空洞巨龙吃掉了企鹅,企鹅的数量越来越少,‘海’就会再次扩大,然后你就会恢复精神了。”
“好像食物链。”
“我把这个取名为企鹅系统。那些企鹅和空洞巨龙是对立的,‘海’则像是在两者之间调节平衡的装置。那么,所谓的‘海’到底是什么?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至今为止,我们发现了‘海’有好几个不可思议的特质,比如让特定的光线扭曲,实现时间旅行,或是改变飘在天空的云的形状。我们开展亚马孙计划时曾在河流那边探险,那条河流过悬浮着‘海’的草原,永远在同一地方流动。就物理上来说,那些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海’将之变成了可能。”
“物理上不可能的话,就是不可能了吧。”
“在我们的世界里,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一直认为‘海’诡异得令人难以置信。可我试着换了个方向思考,所谓的‘海’原本就是不存在这个世界的东西啊。以前我们一直觉得‘海’是物体,但如果它是一个洞呢?说不定它是世界的破洞,是神创造的残次品,只不过对我们而言,那个洞看起来像‘海’而已,如果是这样呢?”
“有点难理解。”
“我们说企鹅毁掉‘海’,这样的说法并不正确。其实是‘海’坏掉了,企鹅是在修理坏掉的地方。我们会觉得企鹅的行动矛盾,是因为我们并不了解它们生来就是为了修理‘海’坏掉的地方。”
大姐姐举起手,思考了一会儿。
“那我变出企鹅,是为了填补世界的洞吗?”
“我是那么想的。”
“我最近都没能变出企鹅。”
“只要到了晚上,大姐姐就会变出空洞巨龙。森林里有好多空洞巨龙。铃木抓到后引发大骚动的生物也是空洞巨龙。我曾建议你试着变出企鹅之外的东西,那样才能恢复精神。也就是说,只要你变出企鹅之外的东西,都会变成空洞巨龙,把企鹅吃掉。‘海’一变大,你就会恢复精神。因此,你是为了摆脱痛苦才变出了空洞巨龙。相对的,世界坏掉的地方就会越来越大,像现在这样。”
我和大姐姐望向窗外。
可以看到空洞巨龙之森那边,飘在天空中的云朵变成了漏斗状,而森林里的“海”正持续隆起。“海”正逐渐吞没森林。
“好厉害啊,你真会思考。”大姐姐说道。
她双手叉腰,眺望着窗外。那张脸光滑透润。虽然我做了假设,但其实根本不相信她不是人这种说法。做假设和相信假设是两件事。
大姐姐仍然望着窗外,同时说道:“走吧,少年。”
●
我和大姐姐走出“海边的咖啡厅”,静静地穿过住宅区。其间只有一次被巡逻车发现,对方用扩音器叫唤着我们。其余时间,我们都巧妙地躲藏好,持续前进。从举办夏日祭典的公园往森林那边看去,可以窥见犹如巨型圆拱的“海”。它就像真正的海一样,一边起伏波动一边发出光芒。
“森林几乎被吞没了。”大姐姐说道。
“调查队应该在‘海’里面。”
“进入‘海’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探测艇后来没回来。”
“如果有企鹅在,是不是就没问题了?”
穿越住宅区的时候,大姐姐经过的地方有好多企鹅诞生。柏油路就像烤麻糬一样隆起,变成了企鹅。路灯的灯泡也变成企鹅掉下来。企鹅从自动售货机那里出现,就连在空地上滚动的果汁空罐和机车残骸也变出企鹅,所有东西都变成了企鹅。然后大姐姐吹着口哨。她一举手,刚诞生的企鹅就像英国绅士一样挺直身躯,争先恐后地追上来。
等走到市立体育场的停车场里时,我们的身后已经跟着络绎不绝的企鹅。大姐姐在停车场前停下脚步,那群企鹅你推我挤,也跟着停了下来。
大姐姐探头看了看停车场。
“没有人。”
“大家都逃走了吧。”
森林里响起剧烈的声响,像摩擦树干的声音,还有大量叶片在沙沙作响。
长满树木的森林紧挨着市立体育场后方,另一边则是持续膨胀的“海”在节节逼近。声音从森林里传来,好像是树木被“海”挤压后摇晃发出的声响。我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还是不清楚“海”的内部状况,只看到森林深处是大海明亮的颜色。
调查队基地现在空无一人,整排帐篷仍维持原样,器材全被扔在原地。我不清楚调查队发生了什么,看来是滨本老师他们出了意外后,所有人就慌忙撤退了。
我、大姐姐和那群企鹅走进停车场里。
停车场里的所有器材随即膨胀迸裂,变成企鹅后摇摇摆摆地朝四面八方走去。在大姐姐穿过停车场的过程中,这种现象持续发生,再加上从住宅区那边不断涌进的企鹅,整个停车场就像南极的海岸,塞满了过冬的企鹅。大姐姐一吹口哨,企鹅们就往森林那边迈进。
“大姐姐,你可以当企鹅马戏团的团长了。”
“真棒呢,要是那样就好了。”
穿过调查队的基地后,前方是一道绵延的高围栏,分隔了森林与停车场。调查队似乎是从围栏边上一扇能上锁的门那里出入的,不过我们不需要。
以森林为目标的企鹅开始冲撞围栏,使劲推挤。
大姐姐翻上围栏后,我也跟着爬了上去。之后,她跨坐在围栏上,回头看向停车场大喊道:“呜哇!”
“企鹅们都涌过来了!”
我们纵身跳到围栏的另一边,刚踏入森林深处,就听到身后传来围栏被推倒的巨响。企鹅们发出吱嘎吱嘎的叫声,蜂拥而入。我和大姐姐被它们押着走,只能继续朝树林深处挺进。
“糟了,少年!那里就是‘海’了!”
大姐姐大喊道。那时,“海”已经近在眼前。森林与海的分界处泛着青绿色的光芒,形成旋涡,变成一道水墙。水墙那侧透出微光,照亮了森林。像躲避球那么大的水球从水墙里喷射出来,在树木之间滚动。企鹅一看到水球就一拥而上,进行分解。
我们看到几头空洞巨龙从树木的缝隙间冒出来,它们像蓝鲸那样有着扁平的脸庞。看到数量惊人的企鹅后,它们似乎没有被吓到。只见它们张开血盆大口,陆续吞下企鹅。可企鹅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根本来不及吞掉,没两三下就被如黑色海啸一般的企鹅大军冲走了。
走在前线的企鹅纷纷跳进水墙里,之后就像旋涡一般,在发光的水中一圈圈地打转,然后像火箭般笔直地飞向天空,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我和大姐姐被夹在企鹅和“海”之间,无处可逃。
大姐姐猛地把我拉过去,紧紧地抱住我。下一瞬间,我们被企鹅大军抬了起来,就那么被冲进“海”里。
“海”的内部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柔和光芒。我不禁想,寒武纪的海洋浅滩也像这样明亮吗?
大姐姐紧闭着双眼,她的脸和我的脸贴在一起。总觉得她的脸好冰凉,但又好温暖。我看到数十只企鹅一起被“海”吞没,像火箭一样后头拖着一条白色泡泡的轨迹,互相穿梭交织,朝着天空上升。
●
回过神来时,我和大姐姐正悠悠地漂在水面上,仰望着蔚蓝的天空。
一条飞机云拦腰切过天空。
大姐姐起身低语道:“这里是‘海’的内部?”我也起身环顾四周。周围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明亮海洋。我往底下看去,这才发现我们正坐在企鹅们组成的黑色大浮板上。遇到滚滚大浪涌来时,我们就跟着企鹅一起轻巧地翻越浪头。这艘“企鹅号”实在是非常棒的船。
地平线上云朵高高堆起,好像夏天的积云一样。不过,云朵迅速变换着形状,就像按了快进的影片,仿佛有人正在玩棉花糖变变变的游戏。我这么想着,又往反方向看去,地平线上方一片漆黑,仿佛黑夜来临,紫色的闪电到处乱窜。
“看样子,我们还活着。”
“调查队在哪里?”大姐姐呢喃道,“企鹅们,带我们过去吧。”
我们缓缓地在海上前进。
在这片不可思议的大海上,各种各样的岛屿星罗棋布。总觉得好像地球都浸到水里了,只剩顶部浮在水面上。
我们最先来到大型购物中心,那里有一半以上都浸在水里。建筑完全被蕨类植物覆盖了,看着像一座废墟,但还是可以看出那就是镇上的购物中心。购物中心里空无一人,简直像一艘遇难船。屋顶上停着一大群大鸟,监视着从海上经过的我们。
“这地方好像世界尽头啊。”大姐姐说道。
“说不定我是第一个踏进世界尽头的人。这样一来,我就是人类的代表了。”
“好一个小不点代表。”
“这只是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购物中心没有可以登陆的地方,于是我们继续前进。
后来,我们经过一片海域,有好几座高压电塔冒出水面,还有一座长满草的岛,看着像热带草原,可以看到斑马在岛上奔跑。遥远的地平线那端有一条直通天际的直线,我时不时想那会不会是通往太空的电梯。
“你看那边。”
大姐姐站起来,用手指着某处。
有一座岛上建有几栋房子,像我们镇上的房子那样可爱小巧。那座岛被混凝土分隔成一格一格的,其中只有两格建有房子。我和大姐姐靠岸登陆,在岛上到处走走看看。岛上有大半区域都是长满草的空地。一台自动售货机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就在我们到处闲逛的时候,我想起我们家刚搬到镇上的时候,总觉得这里像是将那时的城镇光景制作成了模型。
“好奇怪的岛啊。”我说。
大姐姐靠着自动售货机,望着天空说道:“真是一个谜团。”
离那座岛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更大的岛,或许是大陆也说不定。我们在登陆之前,已经看到很多企鹅聚集在沙滩上,有的呆呆地站在波浪拍打着的岸边,有的在沙滩上摇摇摆摆地走动。
我和大姐姐试着走上沙滩,发现沙滩上的企鹅队伍望不到尽头。而那条企鹅公路的最前端是一座建在陡峭斜坡上的城镇,唐突地和沙滩连接着。
“那里有一座海边的城镇。”大姐姐说道,“就在那里。”
我们顺着企鹅公路在沙滩上前进,耳边传来波浪声。
大姐姐一边走一边指着大海那边说道:“你看。”
大海那头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现象。
大海一角在激烈地冒泡。海面上浮现出气球一般的圆形东西,或迸裂或互相融合。从我们伫立的沙滩看过去,泡泡像气球那么大,不过实际上一定比大姐姐还大。不久后,泡泡的缝隙里出现了蓝鲸的头部。那不是从水面下方浮上来的,而是海的表面正在生成蓝鲸。蓝鲸的身体是由海水形成的,所以透过它的身体可以看到天空的蓝色。透明的巨大蓝鲸扭转身躯,从海面往上纵身一跃,再次潜入海里。蓝鲸重复这个动作,身体慢慢变形,脖子越变越细长。我望着眼前的情景,觉得那好像长颈龙。我刚这么想,它随即又长出巨大的翅膀,脖子和头部仿佛溶解了一般越变越小,一会儿身体上冒出大量像独角兽那样的角,一会儿又隐约能从波浪间看到大象那样的长鼻子。
壮观的现象无止境地持续着。
它一而再再而三地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仿佛有人在尝试找出自己喜欢的形状,只要是不喜欢的,就会觉得没意思并加以摧毁,就像一个肉眼看不到的巨大儿童正在玩乐高积木似的。它的形状变化无穷,看着很有意思,怎么看都看不腻。
“好像神在做实验呢。”大姐姐说道。
不久后,我们走到沙滩尽头,再走过去就是海边的城镇了。从海边通往山顶的斜坡上,充满异国风情的房子鳞次栉比,迷宫般的坡道交错其中,却感觉不到里面有住人的动静。狭窄的小巷中,只有企鹅们规规矩矩地排排站。我们像钻过隧道般穿过建筑物,走在行道树旁设有长椅的小路上。我们看到高地上有一栋白墙房子,窗户敞开着,窗帘迎风摇曳。总觉得随时会有人从窗户里探出身子,朝着大海张开双臂。
“如果我不是人,海边城镇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大姐姐走在小路上说道,“我还记得自己的父母,也有一路成长到现在的记忆。那都是伪造的吗?”
“我不知道。”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来到了海边的城镇。”
我们慢慢地爬上坡道,一回头就看到企鹅们紧紧跟在后头,塞满整条小路,正努力地爬上来。
“企鹅们是为了等我们才没有马上毁掉‘海’吧?”
“我问你,如果‘海’消失了,世界完全修好了,我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其实是知道的吧……”
“如果我的假设是正确的,那么企鹅们会消失吧。”
“我呢?”
我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少年?”大姐姐温柔地说道。
“这只是我的假设而已。”
“你是说,你也有可能猜错吗?”
“这是很有可能的。”
我们看到前方的高地上有黑烟冉冉升起。
我们继续爬坡,随即看到一个看似大学生的大哥哥坐在阶梯中央。之前我们在调查队基地里挨了骂,内田还哭了,当时给他递手帕的就是这个人。他看着我和大姐姐爬上坡道,似乎大感惊讶,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接着,他回过头去大喊道:“老师!老师!”
教堂前方有个铺着石板的小型广场,被“海”吞没的调查队聚集在那里。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去,所以他们像鲁宾逊·克鲁索那样,在那里生起营火。老师不久后跑过来,好一阵子只是沉默地望着我。他露出非常困惑的表情,就像一个长了大胡子的小学生。
“青山,”滨本老师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点头致意,然后说道:“我们是为了救大家才来这里的。”
企鹅们接二连三从我们的身后涌出,挤进狭窄坡面的每一个地方。一旦找到自己该待着的地方,它们就会立正不动,在原地仰望天空。
“差不多该回去了。”
大姐姐说完,像企鹅一样仰望天空。
“可以留下一点‘海’吗?”
“为什么?”
“如果能留一点,保留一些企鹅能量,大姐姐就能有精神了。”
“真的会那么顺利吗?”
高地小路上有一道围墙,大姐姐跳了上去,俯视着海边的城镇。海边的城镇已经塞满了聚集过来的企鹅。所有企鹅都在屏息以待,只等大姐姐一声令下。
“那么,我们回家吧。”
大姐姐说着,朝着寒武纪一般的蓝色天空举起手。
企鹅群中出现一阵骚动,像海浪一般扩散。原本仰望着天空的企鹅按顺序朝着天空飞去。企鹅数量庞大,瞬间让周围变暗。那些企鹅飞向四面八方,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道像飞机云那般的轨迹。我们看着那些轨迹逐渐分割了蓝天。
就这样,“海”开始崩毁。
●
天空出现数道裂缝,会合后形成巨大的裂口。不知道天空会不会坍塌,像巨大的鞭子那样朝我们挥来。我刚这么想,下一瞬间,我们就站在市立体育场的停车场里了。身后的“海”开始崩落,大大小小的碎片咕噜咕噜地流向住宅区。
我们和调查队队员逃到体育场的看台上,避免被“海”的残骸卷进去。调查队的人似乎还搞不清楚眼前的这一幕是怎么回事。
“海”在我们的眼前崩毁,从森林里流出去,像海啸似的往住宅区流去。一切寂静无声,可以看到企鹅们轻巧地在“海”的浪潮上到处游动。“海”的表面出现好多道小彩虹,随即又消失了。当浪潮断裂开来,球状的“海”滚到体育场里,企鹅们就把那些“海”完全分解。
“企鹅们在做什么?”滨本老师问道。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
“这些像水一样的
物质是什么?青山,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或许我知道,但这是我很重要的研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关于这个研究的秘密。”
滨本老师露出吓人的表情紧盯着我,我也看向老师。
老师就那样陷入了沉默。
从看台上望向森林那边,可以看到在树木另一头高耸着的供水塔,一群空洞巨龙摇摇晃晃地朝那里的顶端聚集过去。它们爬上供水塔后,像被冻结了一般不再有所动作,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了,如同水球迸裂一般。
没过多久,“海”彻底崩毁,涌进城镇的海啸也逐渐减弱了气势。
“差不多该走了。”
大姐姐说着,朝我伸出手。我和她手牵着手走下看台。调查队的人在看台上无法行动,目送着我们离去。滨本老师踏出一步,大声说道:“你们这样很危险!和我们待在一起吧。”
“老师,贵安。再会了。”大姐姐说道。
“都说了很危险了。”
“可是老师,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我和大姐姐朝调查队挥了挥手,然后走下看台,走到市立体育场外面。
“海”崩毁后流出的残骸在街上滚来滚去,跟在我们身后的企鹅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残骸毁掉。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企鹅听似寂寞的叫声。我们才从世界尽头回来,可这边也好像是世界的尽头。我走在住宅区内回头看去,原本耸立在空洞巨龙之森的“海”已经完全看不见圆拱了。
取而代之的是,崩毁的“海”在住宅区里自由滚动。当我们终于走到“海边的咖啡厅”时,那些“海”已经逼到牙科医院旁边的空地了。大姐姐站在“海”的浪潮边上,猛地一个飞踢。浪潮随即变成弹珠那么大的小圆珠,然后飞向天空,径直消失了。
我们走进空无一人的“海边的咖啡厅”。
大姐姐进入吧台,泡了咖啡。
“我不记得你能不能喝。”她这么说道。
我回答道:“能。”
我们坐到窗边的老位子,手拿着冒热气的咖啡杯。我全身都湿了,现在才感受到寒意,咖啡的暖意让人愉悦。
“要加糖吗?”
“不加。”
“你真是爱逞强啊。”
我们喝着咖啡,眺望窗外。
原本逼近“海边的咖啡厅”的“海”渐渐退潮了,刚刚半空中随处可见的彩虹也慢慢地消失了。
企鹅聚集到牙科医院旁边的空地上。
一开始只有几只,后来在寥无人烟的住宅区里,企鹅从四面八方毫不停歇地涌进来,实在是数也数不清,数量之庞大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住在南极的企鹅都搬到这里了。企鹅们摇摇摆摆,努力地走过来。它们加入塞满空地的企鹅群,随即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停止行动。
所有企鹅都仰望天空,看起来好像在等什么。
我和大姐姐把西洋棋盘摆上桌。
不过,现在我们不可能下棋。
“少年,‘海’好像完全被毁掉了。”
“企鹅的数量好惊人。”
大姐姐露出平静温柔的神情,凝视着窗外的企鹅。
空地上,多到让人眼花缭乱的企鹅保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开始缓缓地消失了。好几个小型龙卷风同时出现,“海边的咖啡厅”被吹得摇摇晃晃。企鹅们没有出现骚动,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大姐姐托着腮帮看向我。
“不管是我还是我的回忆,一切都是伪造品呢。”
“你能接受吗?”
“才不能接受呢。”
“我也没办法接受。”
“少年,我为什么会出生呢?”
“不知道。”
“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生吗?”
“我和内田常常聊这个话题,但对我们来说,那太难了。内田说只要想到这些,就会觉得脑袋深处被用力地拧成一团。”
“是哦,那就没办法了。”
“但是,有一天我可能会知道自己出生的意义。”
“到那时候,你能不能告诉我呢?”
“我会告诉你的。”
大姐姐站起来,坐到我的身边。她用双臂环住我,紧紧地抱着我。她那像山丘一样的胸部实在好柔软好温暖。大姐姐温暖潮湿的气息像海风一样,吹进我的耳朵里,让人觉得痒痒的。明明气息那么温暖湿润,她却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生物,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我好像不是人类。”
“我没办法相信。”
“话说回来,你是人类的代表呢。”
“是的,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人类的代表,也要上太空。”
“如果能变得那么伟大,你应该就能解开我的谜团了。到时候你要找到我,来见我。”
“我会去见你的。”
我曾看过大姐姐的睡脸,思考她的脸最后为什么会长成这样。这么说来,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只有在这里的我会觉得在这里的大姐姐是唯一特别的人呢?为什么她的脸、托腮的方式、富有光泽的头发和叹息,都会让我不自觉地一看再看呢?我知道生命诞生于太古的海洋,历经让人头晕的漫长岁月后,人类才出现,然后我才诞生。我也知道,因为我是男生,所以细胞中的基因会让我喜欢大姐姐。可我不想做假设,也不想建构理论。我想知道的不是那些。我唯一真正清楚的事情是,我想知道的并不是那些。
“那么,差不多该道别了。”
大姐姐离开我,站起身后迈开脚步。
我也想起身,但大姐姐站在“海边的咖啡厅”门口回过头来,对我说道:“你待在这里吧,外面说不定会有危险。”
大姐姐望着坐在椅子上的我,咧嘴一笑。
“别哭,少年。”
“我不会哭的。”
她走出“海边的咖啡厅”。
天空灿烂晴朗,起风了。大姐姐迎风飘逸的头发闪闪发亮。她悠闲地过了马路,走进牙科医院旁边的空地。就是在那片空地上,企鹅第一次出现在镇上,随即又消失了。“海边的咖啡厅”寂静无声,但我能想象她踩在草地上前进的声音,也能想象风吹动她的头发时的触感。
大姐姐的脚步很轻盈,好像在散步。
接着,她在空地正中央站定脚步,朝着这边挥手。下一瞬间,强风骤起,“海边的咖啡厅”的玻璃窗被吹得发出巨响。那阵风肯定就那样扫过我们的城镇,吹过数座如胸部隆起般的山丘,吹得山上的绿树摇动,发出如瀑布落下般的响声。
那阵风平息后,空地上已经看不到大姐姐的身影了。
好一阵子,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那时,我在笔记本里记录了独自坐在靠窗座位上的心情,但是如今回头试着阅读,我也不觉得那些内容真实地记录了当时的心情。我无法准确地重现当时的心情,毕竟那样的情绪这辈子只有那一次。想将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记录下来是非常困难的,这是我学到的经验。
过了好一会儿,我走出“海边的咖啡厅”。
温暖的阳光洒落在空无一人的住宅区里。
我试着倾听街上的声音,听不到任何让人不安的声音。凉爽的风吹着,我只听到空地上杂草摇曳的声响。无论是耸立在山丘上的供水塔、路旁的自动售货机、空荡荡的柏油路还是高耸在森林那头的高压电塔,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我沿着榉木行道树向前走,慢慢地看到了前方消防车的红色队伍,那里还聚集着大批人潮。救护车的警示灯闪着光,旁边是披着毛毯的调查队队员和围在一旁的消防员。块头大到像一只熊的滨本老师蹲着身子,紧紧地抱着什么。和老师比起来,其他人实在够娇小的,我一开始甚至以为老师是一个人蹲在那里。
消防队的人察觉到走在路上的我。
我听到那边突然传来慌张的大喊声,他们急忙跑过来想救我。那时候,老师怀里的滨本同学拔腿狂奔,往我这边跑来,比任何人都快速。就在她紧紧抱住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在哭,也才知道她的身体真的像娃娃一样又小又瘦。
好一阵子,我们就那样动也不动。
滨本同学叹息一般,用极小的声音问道:“那个人呢?”
“大姐姐走掉了。”
滨本同学睁着大大的眼睛,目不转晴地凝视着我的脸。
“青山,你在哭吗?”
“我早就决定不哭了。”
就像我对大姐姐说的那样,我不会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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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从法国回来,看到报纸和电视上介绍我们的城镇时吓了一跳。
由于发生在镇上的现象太不可思议了,听说全日本了不起的人都摩拳擦掌,试图向大家说明。有人主张地震理论,还有人主张龙卷风理论。有人综合这两种理论,提出了“黏性之云”理论。此外,有人还提出了“集体幻觉”理论。在那种情况下,随着各种各样的人提出各种假设,这件事反而变得更难理解,大家也就慢慢地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当然,并没有人主张“青山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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