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赵德发2026-06-05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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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攀夜时,麦场上的舆论中心是老牛筋。
老牛筋姓池,在本姓辈份最高,连书记池长耐也要叫他爷爷。他在全村年龄最大,已是九十挂零。早年我们村后馍馍山下有座关帝庙,村里人念他是个孤儿,让他去看庙,这一看就看了大半辈子。 ; ;
直到“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庙被红卫兵砸了,他才吃着“五保”住到村里。他一辈子似僧近道,从未娶妻,据说是个真正的童男子身。天地父母赐予他的元阳没有外泄,就转化成一肚子故事,也就是我 ; ;
们这儿的人所说的“讲儿”,年年讲也讲不完。日月星辰,天地万物,他都能解说出来历;妖魔鬼怪,人神狐仙,他都能演义成故事。本来,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儿猫蛋子在麦场上或叫嚣乎东西,或隳 ; ;
突乎南北,可是一旦老牛筋开始讲“讲儿”,一般都是赶紧跑过来,老老实实地将他围定。而那些大人虽然还是各自躺在原处,也常常是高竖起耳朵听上一段两段,品味一点儿余音散韵。
老牛筋黑胖黑胖。他往蓑衣上一坐,裸着的大肚子就坐到了他的腿上,而两个茄子大的**也就顺势坐到了他的肚子上,总之是各得其所。他讲“讲儿”是要抽烟的。三尺长的烟袋咬在嘴的一角, ; ;
另一角空出来,就让舌头去那儿活动。活动空间不足,发出的音就带些残缺。如把“水”说成“匪”,把“树”说成“富”。他每讲一两句,就要用嘴唇裹紧烟袋咝咝地抽,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从容 ; ;
不迫,急得一些狂躁小子直抓屁股。
但他讲“讲儿”有一条规矩:每晚只讲烧完一根火绳的时间。那火绳是春天里用栗子花芯编成的,尺多长一根。点燃后放在身边,暗火殷红,香烟袅袅,既能点烟锅,又能熏蚊子。一根火绳燃尽, ; ;
老牛筋不管故事完或未完,便把烟锅一叩,斩钉截铁地说:“睡觉!”随即往蓑衣上一倒,立马鼾声如雷。此时,小子们一起引颈看他,其神情不亚于瞻仰一位早逝的伟人。不过,他的这一作息规律有 ; ;
好几次被人破坏:在那根火绳将尽未尽的时候,几个儿猫蛋子再给悄悄续上一根,以便多赚他一个时辰的故事。而老牛筋即使发现了也不做追究,依旧装作没看见,继续讲他的故事,一直讲到新续的一 ; ;
根烧完。
今天晚上,他一来到麦场,就针对昨晚的地震释疑解惑,讲起了鳌鱼的故事。他说,咱们脚下有一条大鳌鱼,那条鳌鱼可怕得很:它的身体巨大无比,它的脊背广阔无边,它的背上驮着万千生灵赖 ; ;
以安身立命的大地。然而这个鳌鱼并不老实。它不耐烦的时候如果将身子动一动,那么大地就要震动起来。昨天晚上,它又不耐烦了。为什么不耐烦呢,主要是世上的人心变坏了。
有个年轻人说了:“老牛筋你真反动,现在人心怎么变坏了呢?学了多年毛主席著作。”
老牛筋说:“毛主席著作是教人学好的,可是有的人就是不听不信有什么用?孔圣人的书,关帝真经,一本本都不孬,有人也是不听不信。损失利己,男盗女娼,这样的事从来停止过了吗?没有哇 ; ;
!”
有人道:“那可不?就拿咱村某某人来说,天天叫别人学毛选,可自己弄得大闺女喊(念xian,哭的意思)。”
又有人说:“那是喊吗?那是叫人家弄得舒坦了!”
我躺在一边又暗暗心惊了。那是说的我姐呀!我没听我姐那么喊过,但肯定是别人听到过的。
一股锥心的耻辱感涌上来,让我的脸皮滚烫滚烫。黑暗中,我将蓑衣的一角抄起来,盖在了自己的脸上,像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裤乍子盖住屁股。
老牛筋在那边挥着手说:“说下了路喽,说下了路喽!不说这个了,说别的吧。”
有个汉子说:“对,说别的吧,人心变坏,那条大鳌鱼它不耐烦又怎么样?不就是地皮哆嗦了几哆嗦么?咱的屌毛也没少一根!”
包括儿猫蛋子在内的所有男人都哈哈大笑。
老牛筋咳嗽了几声,又开始讲另一条鳌鱼。那鳌鱼是日本国驸马,在李世民打天下的时候带两千倭兵与大唐兵马对阵。他头带金冠,耳挂玉环,鼻似鹰嘴,目如流星,身长一丈四尺,使一把长柄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