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一章

梅安2026-06-04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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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冗长的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月灵完成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蜕变——由一名学生成功转变为了社会的一份子。从此以后,她将为这个看不见边际的国家以及这座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而贡献一生。

在毕业典礼上,父亲也来了。这个为了有更好的生活而疲于奔命的男人,此刻依旧一脸平静。他坐在台下,和其他一百多位家长一样听着自己的孩子站在台上念着致辞。但又不一样的是,他似乎心事重重,也似乎天生如此,并不为女儿的顺利毕业而表现出一丝愉快的表情,就好像这样的典礼也只是例行公事那么简单。

月灵开始走下台来,在好友夜月的招呼下而坐其身旁。

夜月有些激动地说:“你今天看上去太漂亮了,我要是男人的话,保证不计一切后果来追求你。”

月灵淡淡一笑,说:“你这个人怎么总是一副孩子心性,明天咱们可就不能再像昨天一样为所欲为了呢。”

“我知道,你一直很担心找不到工作,放心吧,此事交由我来安排。

“你?你不会把我推荐到你父亲的医院去吧?”

“有什么不行的吗?反正这事交给我就行了。”

“不行,我得问问我父亲。”

“你父亲也肯定会同意的。你想,若你去医院工作,这样就有了一份受人尊敬的工作;你父亲做了一辈子的修理工人,一辈子不受待见;你若出人头地,那他脸上也有光。再者,我们本来就是学医的,你不上医院工作又能去哪儿呢?总不能学你父亲去当一名整天与一堆冰冷的机器和肮脏的油污打交道的修理工人吧。”

月灵严肃起来,感觉夜月还是有些瞧不起那些社会底层的人,遂颇为不满地说:“我不在乎做什么工作,只要正经就行。学院每年都有一两百人毕业,可真正能到医院工作的人又有几个呢?毫不夸张的说,几乎屈指可数。而大部分人仍旧庸庸碌碌一生,毫无作为,这或许就是我们的命。”

“可你不同,我是不会看着你为了一日三餐而奔波劳累的。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吗?”

月灵看着对方。她知道,夜月一直很关心自己,平时也很照顾,是自己这一生中最要好的朋友。她还记得,自认识那天起,夜月就曾信誓旦旦地说过,愿意为自己去死。当然,她一直不信,总感觉那样的誓言似乎有些过了头。而且天下无不散之席,再好的朋友也总有各奔东西的时候。

“你到底答不答应嘛?”夜月摇着月灵的手说。

“我会考虑的,至于以后,我答应你一定好好生活就是了。”

听到这个回答,夜月开心地笑了一下。只是一下,一个简简单单的表情。从心里来讲,月灵的回答让她感到十分不痛快。而自己之所以假装笑脸,那是因为有些事情总能说到就做到的。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直到典礼结束,最后又在院长上台流过一行热泪后,这才拥挤着跨出了呆了四年的校园。这一次是真正的离开了,像她们一样的人总会有很多,默默地看着校园,然后默默转身离开,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与它有任何瓜葛了。

月灵的父亲是四家一级大医院的院长,坐拥亿万家财,在本事拥有很高的名望,就算是市长那样的大人物,他也想见就能见,且不需要预约,甚至可以不把市长放在眼里。当然,这些实际上都是谣传,是否属实,对于民众来说,这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两人出了学院,正当夜月打算拉着月灵去庆祝一番时,迎面却走来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见到该男子时,夜月当下就阴下脸来。因为这个对月灵来说是陌生人的人,对她夜月来说可就不陌生了。对她来说,这个人是世界上最卑贱的人。所以,她瞧不起他,一直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男子走到两人身边,恭恭敬敬地对夜月说:“小姐,你父亲让我来接你去酒店,很多人都已经到了,市长先生也来了,大家一起庆祝你毕业。”

夜月仍旧拉着月灵的手,但却有些生气地说:“我自己过去,你开车把我朋友送回家。”

那男子可能猜到了什么,于是赶紧像月灵道歉,却说:“若有机会,下次一定开车送小姐回去。”

他的话不仅让夜月火冒三丈,就连一向斯斯文文的月灵也不禁大皱眉头。

夜月瞪着他,眼睛里似要冒出火来。但也正是为此,她没有再与月灵道别,只是很是不屑地朝那男子哼了一声,然后挡开对方,接着闷不吭声地钻进了车里。

月灵站在那里,透过玻璃,她还能清晰地看到夜月生气的表情。

面前的车终于发动了,夜月仍旧一脸不快,就像忘记了月灵就在几步之外。

月灵转身,也不想再看,她真怕夜月会突然从车里钻出来。可是,转身之后,那一声再见也却只有自己听得见了,内心的失落大概也只能由自己去细细品味了吧。

毕业了,终于毕业了。当月灵再抬头仰望几十米高的学院教学楼时,心里也终于掠过一丝难过。最终,她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再也不会到这儿来了,或许这一辈子也不会来了吧,我也终于有勇气对你说再见了。

是啊!再见。学院,再见了;所有的朋友,再见了;昨天的月灵,再见了。

短暂而简短的告别,然后扭头就走,越快越好,要不然就要落下泪来。

此时月灵并不知道要去哪儿。对她来说,毕业意味着可以在一定的程度上帮到父亲,但同时也意味着明天不知何去何从。因此这时的月灵,内心充满了忐忑,既有那么一丝不甘,也有那么一丝无奈。

摇了摇头,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凝视着对面的高楼大厦。在眼前的十字路口,她决定向右,决定就这么一直走回去,即便离家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她也这样固执地决定了。

但是,当她重拾步伐,轻飘飘地迈出第一步时,接着就再也走不动了——一个人突然从后边悄无声息地紧紧抱住了她。

她没有吓得失声叫出来,因为她已经知道,抱着自己的人就是突然转身的夜月。除此之外,她还听到了对方隐隐的啜泣声。

夜月哭了,有些毫无征兆,这还是让月灵感到有些惊讶。于是,两个人就都沉默不言,也或许是心有灵犀吧,她们习惯了这样彼此亲密的接触,又以这种方式来宣泄内心的苦闷。而现在她们终于明白了刚才为什么明明依依不舍,最后却要不欢而散。

月灵穿着绿色的长裙,绿色的小马甲,靴子则是白色的,上面绣着很美的花卉图案。她这一身行头都是自己置办的,就连花的钱也是自己假期靠打工挣来的。在毕业典礼上,夜月说她今天看起来很漂亮,这话多少有些名不副实。因为月灵天生就不是一个爱漂亮的女孩。夜月之所以那样说,那是因为这是月灵长这么大第一次穿裙子。

当然,月灵虽然不漂亮,但在学院里却仍旧招人喜欢,甚至可以说她是独树一帜的。至于原因,那是因为她有一头漂亮的长发,而且还是淡绿色的;她和夜月能成为朋友,头发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介绍人。

其实,月灵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头发都是黑色的,自己的头发却是绿色的。还有,有一个秘密只有她和父亲知道,那就是,不仅头发是绿色的,就连瞳孔都是绿色的,只不过这个秘密只能在夜里才能显现出来,所以白天没人发现任何异样,这也成为了她不能留院住宿的原因,也多少成为了今生的一丝遗憾。

夜月说:“看见你刚才的样子,我好难过,所以只能这样抱着你,用我的任性和刁蛮来抚慰你心里的苦。”

月灵转过身去,笑容甜蜜,说:“现在好多啦,我的大小姐,你快回去吧,我会乘列车回去的。”

夜月松开手,嘿嘿一笑,转身对司机说:“你自己回去,就说我在学院还有事,暂时不能回去,明天再说。”

说完,还不待司机反应过来,夜月拉着月灵就跑了起来,直到百米过后才停下来。而司机却已经没有了踪影。

夜月放开拉着月灵的手,通过查询附近三百米内的待客车辆信息,找来了一辆个人出租车,然后拉着月灵钻进了车内,同时也让月灵报出了一个准确的地址。

那是月灵的居住所,在二环线以南的一个地方。夜月很清楚,住在二环线内的人都不屑于与住在一环线内的人有过多交集。因为一环线和二环线就是贫富差距的标志;上层人士瞧不起下层人士,下层人士就更不愿意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上层人士有所往来了;强烈的自尊心与屈辱感迫使他们向外退。可是,两种人都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双方必须依靠彼此。而且更有意思的是,下层人士的骨子里瞧不起上层人士,心里面却无一不希望自己的后代去过上层人士的生活。再有,其实还有比生活在二环线内的人更贫穷的人,比如住在三环线和四环线内的人。

在夜月心里,月灵虽然没有仇富心理,但她的父亲恐怕也和其他人差不多,否者就不会想尽办法将月灵送到医学院来念书了。因为不管是在富人阶层,还是贫困阶层,医师都是很受人尊敬的职业,即便他们早已知道这座城市里的所有医院每年只招那么几个人,但所有二环线以外的父母家长们却仍旧挤破了脑袋也要往里凑。

但是,也正如月灵所说,这座城市里的医师早已达到饱和了,甚至说得难听点,医师一毕业就等于永久待业。所以毕业的所有医师们,其最后的归处往往是从天上掉下来摔得支离破碎。

夜月之所以打包票说可以解决月灵的工作,这里面也隐藏了一个几乎为大众所不知道的秘密,就连夜月都不知道。而这个秘密就是,本市所有的富人都是稳定不变的,不是随机产生的,换句话说,即便毕业之后再雄心万丈,最后也依旧不能摆脱为他人所用的境地,唯一的差别只是不用像其他人一样处处精打细算,买一棵青菜都得和卖主吵得面红耳赤。

月灵拉着夜月的手,看上去还有些生气,她说:“你应该回去,因为市长也在,不能让你父亲因为你的任性而难堪。”

夜月照样一哼了之,说:“你是不想让我去你那儿吧?就为了那无聊的自尊?”

“当然不是,我甚至很希望将你带到家里做客。可是,我父亲不喜欢我带外人回家。”

“难道对你来说,我也是外人?”

月灵微微一笑,说:“只是对我父亲而言。”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有钱人家的女儿?若是如此,你父亲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有些事情你不了解,我父亲这个人很奇怪,就连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整天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即使我问,他也什么都不说;特别是近期,他变得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却又怎么也找不到。”

“或许是在为你的将来发愁呢?我看你是多心了,又或许他是在思念你的母亲。”

月灵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很清楚,父亲是不会忧虑她的将来的,这事自打懂事那天起,他就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至于思念母亲,这就更让她觉得不会了,甚至有些荒唐。因为据父亲说,他根本就没有结过婚。

对于自己的身世,月灵并不在乎,觉得那样也好,还省了一份牵挂。但是,有件事情还是让她很在意,就是从小到大经常做同一个梦。在梦里,她看见了许多人,完全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她还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子,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她将婴儿交给另一个年轻的女子后就跟着其他人走了,从此再也没有露过面。而另一个女子,月灵记得很清楚,她不仅长得很美,还有一头雪白色的长发。梦的最后则是,在一阵很奇怪的声音中,自己忽地见不到那些人了,嗖地一下就没影了。

对于一个梦,月灵起初并没有将之放在心上。但奇怪的是,自从父亲知道了以后,他就从此变了。至于哪里变了,她也说不出来,就和现在的感觉一样。

“夜月,有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中恐怕牵扯到了一些我还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些秘密大半都是父亲带给我的,又或者说恰恰就是他。所以,我不愿意你去我家。”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也不勉强了。但你要记得答应过我什么。还有,遇到困难时一定要第一个想到我。因为在这座城市里,我是你唯一最坚强的后盾。”

月灵感激地紧紧握住了夜月的手,纵是再有千言万语,也都被对方的真情给挡了回去。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又聊起了过去,也开始追忆昨天,更畅想未知的明天。

夜月表现得很积极,也很投入,这让夜月很是高兴。但她可能永远不会懂或者知道,明天其实与今天一样,就像那些富有的大家族,世世代代都没有任何改变,即便是犯了罪,最后也往往可以凭借自身的某些能力而穿透一纸法律。

月灵则表现得比较平静,不吵也不闹,好像天下间没什么事情可以打动她那冰冷的心一样。不过,夜月说得很对,一个总喜欢安静的人,其内心是一定极其不安定的,脑子里也整天想着事情。而月灵之所以表现平静,恰恰就是因为她的心里不安定;她有太多太多的困惑无法解开,其中最大的一个困惑是,为什么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不能去其他城市?为什么永远听不到关于国家元首的信息?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大?

她不敢说出来,只当是自己的一时好奇。但令她感到困苦的是,为什么就连父亲也要阻止她去想那些问题呢?她想不通,觉得这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家都被一团疑云笼罩着;有人在掩盖什么,又有人偏偏知道,却又因为某种禁忌而不能言及。

大概四十分钟后,司机载着月灵和夜月到达了目的地。

在一片旧民区前,低矮的房屋密集而破败,深深的巷子狭窄而黑暗。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污水,就连空气也是那么的浑浊,到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怪味。

月灵也看着,但不像夜月那样一脸困惑。相反,她此刻的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她对夜月说:“我就出生在这个地方,也在这里长大,这里就是我的家,尽管环境不怎么好,可我还是如此眷恋这里。”

听着月灵的话,夜月的鼻子有些泛酸。她一直没有想到,和自己朝夕相处了四年的月灵就住在这里,是二环线内最差劲的地方。

“你父亲是修理工人,条件也不算太差,为什么你们不考虑换一个地方呢?”

月灵摇头,有些困惑地说:“他是不是修理工人,这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也没想过一定要知道。但从直觉上来讲,我认为他不是。”

“为什么?你在质疑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