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向东正要走,却被姜津道厉声喊住:
“裴掌门,你当我苍墟上境是何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裴掌门身上的账还没算清呢,难道就想这样拍拍屁股走人?”
裴向东沉了脸,转身怒怼姜津道:
“算什么账?算什么账?老夫那时性命垂危,也是迫不得已之举,莫非如此也要论罪?你们苍墟一个个圣贤不凡,总不能指望世人皆舍生取义吧?”
姜津道漫悠来到他跟前,看着气急败坏的裴向东戏谑道:
“裴掌门莫不是年纪大了,耳昏眼花,还是装聋作哑,意图蒙混过关啊?”
裴向东眯缝着眼,阴毒的看着姜津道:
“黄口小儿,你这是存心与老夫过不去。不错,老夫是伤了苏姑娘,那也不过是形势所迫,当时苏姑娘受顾澜魔气蛊惑,老夫身为仙门正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河洛被魔头夺了去,是而不得已,只能对苏姑娘出手。”
“你胡说八道!师姐何时被魔气蛊惑,分明是你利欲熏心,想从师姐手中抢走河洛逃之夭夭。”
一向胆小的宋陵游忍无可忍,撞着胆子戳破裴向东的谎言。
“呵呵,小子,你修为平平,只知炼丹配药,哪里看得出魔气的厉害。”
裴向东对自己找的好借口得意不已,正春风满面时,鹤开云站了出来:
“那么我呢?在裴掌门眼中,鹤某莫非也修为平平,还不如裴掌门?那日地火龙炎阵刚破,我正巧赶到,亲眼目睹看到裴掌门偷袭苏师妹,并非如裴掌门所说,苏师妹被魔气蛊惑。”
裴向东脸色大变,灰白着脸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他自知辩无可辩,只能颤抖着对道然叩首求情:
“首尊恕罪,向东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如今知错了,请首尊给向东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道然冷哼一声:
“戕害同门,手段狠毒,与魔类无异!若给机会,岂不叫仙门诸人寒心,叫那些被你坑害的正道之士魂魄不宁。开云,你亲自押解裴向东到诛仙柱上受天雷之刑!”
“是。”
“首尊开恩,首尊开恩啦!”
裴向东边被弟子架出去,一边哭嚎求饶。
灵墟殿外,众人皆散,姜津道陪着兮焰返回月桂别院,身后那熟悉而又温柔的声音唤道:
“榕儿!”
兮焰驻足,却并未回头。
直至凤掣走到跟前,兮焰才漠然转身道:
“尊使还有何赐教?”
“对不起,今日是我不该疑你,没有站出来为你说话。”
姜津道对愧疚难当的凤掣不屑嘲讽:
“哼,对不起有什么用啊,谁还不会说这三个字。凤掣,我原来还总当你是个人物,配做老子的对手,那时看你在赤霄峰重伤冯玉照,怒杀道镜灵宠,老子还当你心底里真的看中云榕。呵呵,没想到是老子看走了眼,这么拙劣的诬陷老子都看得出来,你那么聪明会看不出来?还伸手去试?若非首尊与诸峰首座在这儿,老子恨不得拿破天斧斩了你那支手!”
“津道,别说了,你先走一步,在前面等我。”
兮焰倔强的含着泪,实则内心千疮百孔。
“不是,美人儿,与这懦夫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先走。”
兮焰打断了姜津道的话,姜津道猛甩手臂,愤懑的先行离去。
“尊使,我原以为,你我受尽磨难,一饱分别之苦,相候彼此数百年,能再续前缘自当分外珍惜。我还以为,你我心意相通,就算不言不语也能会知彼此心意。如今看来,是我异想天开了,真情哪有这般容易。你不信我,我便再不依托于你,还请尊使念及过往情分,放我出苍墟,天高海阔,各自珍重。”
说完,兮焰眼里的泪如断线的珠串滴滴滚落,背身欲走之时,凤掣却一把抱住了她。
他此刻慌了,比百年前找不到她的踪迹,不知她生死下落时还要慌,他活着的信念除了复仇,就是眼前的妻子啊。如今复仇无门,就连爱人也要与他诀别,他感觉天都要塌了,在他伸手探其灵力知道自己错疑她时,他悔的恨不得自刎谢罪,此刻的怀抱,对这个男人而言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很明白,即便她恨,她怨,就是她不爱自己了,守着她是躯壳,他也绝不能纵她离去。
他再也没有数百年的时间去寻觅,他不能让自己好不容易生长起来的一颗火热的心再死在寒霜中。
“是我的错,你别走,别扔下我。过去数百年,没有阿父阿母,没有幼弟幼妹,没有你的日子,我感觉自己活的不像个人,我的血都是冷的,我甚至都觉得我自己是一个被复仇奴役的机器,没有心,没有喜怒悲笑,每日只想着如何变强,如何能快些了结仇恨。这百年,我只要一闭上眼,至亲的亡魂就会飘忽在我眼前,他们浑身是血,身躯不全,一遍遍质问我为什么还不替他们报仇!也只有想到你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的心还有温热。这数百年我不断的找你,只要有一点点消息我都会欣喜许久,我在一次次兴喜,一次次失望中反复,后来,我又害怕听到你的消息,我怕再失望,更怕这是最后的一条,关于你已经不在世上的讯息。我很孤独,如孤身一人飘浮在漆黑一片,无边无际的海上。直到在碧洲山再见你时我才上了岸,在寒冷中呆久了,触到丁点火苗也会感觉无比温暖。榕儿,别让我一个人,别让我再回到那里,别对我这么狠心。”
一直在大家心中高昂在上的尊使此刻在众人侧目中对着一个妖女哭的如一个孩子,是那么卑微,那么脆弱,就连不远处目及的姜津道也为之动容。
可是只有兮焰知道真相,肖夫人所言是真,真正骗过所有人的,是自己身上的封魂术。她已经明了,这场爱已奠基在一团风吹即散的沙砾上,是靠谎言与欺瞒筑起的围墙,一阵风吹,满心的爱意就会在顷刻间化为满腔的仇怨暴露在日光之下。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护他周全,带着最后一丝美好,离他越远越好。
“或许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错的。”
兮焰喃喃自语,一把挣脱凤掣的怀抱,凤掣如被生剥去了半颗心一般,绵延的痛苦在他身体里散漫到四肢百骸。
他看着女孩决绝的背影,痛的不能言喻,百年间严苛的修行数次叫他九死一生,即便是濒临死亡时他也不觉得有多疼,此刻少年心上仿佛生了几根细弦缠绕着心头的每一寸角落,一点一点收紧之间连呼吸都觉得痛不欲生,可他没有一点办法,只能感受着心头的血在勒紧的细弦中点滴落下。
“至少我还是活的,呵,我不能让自己就这样无故而亡。”
男人悲痛的眼眸逐渐变的狠厉,叫人望之胆寒,他向着那珍爱之人的背影大步走去,他要为自己殊死一搏。
兮焰腾空而起,被男人一把扛在肩上。
“凤掣你干什么!这是灵虚大殿,岂容你胡来!”
姜津道望之大惊,边吼边张开双臂挡在凤掣面前。
“滚开!”
凤掣低沉的怒吼与这遇神杀神、遇佛诛佛的眼神吓的姜津道一虚,可这么多苍墟弟子在周围看着,若是就此打了退堂鼓,将来自己还怎么在苍墟上境混啊。
“不……不让!这里是灵虚大殿,首尊在此,我告诉你,你别太嚣张,乖乖把人放下。”
说到后半句时,姜津道气势渐弱,凤掣如失去理智一般一手扛着挣扎捶打的兮焰,一手召出龙霆枪,气势汹汹,却又冷若寒霜道:
“灵虚大殿又如何?今日便是三清道祖亲至,我也不可能放过她。”
姜津道被这气场吓的腿软,看着龙霆枪闪着雷电的银白枪头,姜津道哽了一口唾沫,乖乖站到一旁让路,眼睁睁看着凤掣带走兮焰。
直至他们走远,姜津道是才长松了一口气,一边拍胸口一边自语叹道:
“哎哟,小美人儿,这回真不是我不帮你,你这郎婿发起怒来实在太吓人了,我再拦下去恐怕真要成他枪下亡魂了,这次是我不够义气,对不住啊对不住啊。小美人儿,你自求多福吧。”
“放我下来!凤掣!你混账!放我下来!快放开我!”
兮焰在凤掣的肩上挣扎咆哮,拼劲力气捶打着他厚实的背,却如石沉大海,无尺寸之功。
正在院内品茶赏花的苏夫人与萧铃芽远远闻声而来。
“掣儿,你这是做什么?”
“凤……凤将军。”
二人上前阻拦,想要问清缘由,却被凤掣无视绕过。
门“哐当”一声闭合,门外的萧铃芽莫名脊背发凉,楞楞道:
“苏姨,凤将军动怒竟然如此可怕。”
苏夫人亦看着闭上的房门叹道:
“是啊,掣儿这孩子,自幼波澜不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愤怒。”
说罢,转头对萧铃芽道:
“看来他真的是爱云姑娘爱到骨子里了,他们小夫妻俩的事儿,还是他们关上门自己解决吧,旁人管不了,也帮不上忙。”
苏夫人长叹一声离去,萧铃芽寒从心起,也不敢过问,只能随苏夫人一道去了。
兮焰被一把扔在绵软的榻上,还没回过神,便迎来了凤掣狂风骤雨般的吻,这个男人如失去理智的兽,势要把她撕碎,一口一口吞下她的血肉。
可是这次她是清醒的,她竭尽全力的闪躲,甚至如一直发狠的幼兽动起口来,狠狠的咬在男人的肩上。男人不为所动,任由肩上的血透过衣物沾染在女人的嘴角。
兮焰挣扎无果,委屈的流下泪来,喃喃轻语:
“你疯了。”
男人停了动作,怒不可遏的看着身下哽咽的妻子,冷的如冰,回应着女人的话:
“我是疯了,你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何才能将你揉进我的身体里,叫你逃无可逃。”
说完,男人不理会女人的难过,一把扯下女人的衣物,在她白皙嫩滑的躯体上予取予求。
激情褪去后,他总算冷静了下来。女人如一个白皙干净的瓷娃娃,睁着眼望着上方天花板。
男人轻吻了妻子眼角落下的泪痕,将他温柔的搂在怀里,如一个遭受抛弃的小孩反复求证:
“榕儿,你是爱我的对吗?你心里有我,只是我做错了事,伤了你的心,你才那般决绝的想要报复我。”
“好聚好散,难道不好么?”
兮焰如一个提线木偶,木讷的说出这几个字。
“我们不会散,谁也不能阻挡我重见光明。你可知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我最后悔那一年看着你痴心错付,我后悔自己蠢到以为看着你嫁给自己爱的人,一辈子幸福美满就是我对你最大的爱。当你被凤挚所伤,心灰意冷时,我幡然醒悟,那些不过是我自以为是,我原不该指望将你今后的幸福交托给任何一个人。你的后半辈子必须由我亲自照料,我不放你走,更不放心将你再交给别人。”
“可我……此刻并不快乐。”
兮焰喃喃落下一行热泪,如滴落在冰面上的热水,彻底融了凤掣的心。
“我知道,在苍墟我猜疑你、忌惮你,让你难受了。再等等我,待我修复完穹天七柱,了却师父的心愿,我立刻带你回堆雪林,我们还是曾经的云榕与凤掣。”
“好。”
兮焰认识到,凤掣的爱已在仇恨的滋养中变的偏执而扭曲,可是自己此刻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闭目应下。
凤掣欣然一笑,轻吻着她的额头,将她拥入怀中,片刻不敢松开。
第二日,凤掣告别兮焰,得道然号令,前往笔沧峰闭关修柱。
穹天七柱乃是三清圣道为阻止妖族复辟耗尽修为所设,上段连结着太古天庭的入口,每隔数年需要修为强大的修行者注能一次,是苍墟上境能屹立仙门,不受外界入侵的重要屏障。
苍墟七峰,唯道衡修为平平,不能堪当大任,因此往昔修柱,皆是道然首尊座下弟子鹤开云替道衡闭关注能,而道衡则留在苍墟上境主持日常诸事。
此次注能因赤霞峰首座道镜之事事发,与往昔也有微微调整,原本可以闲暇一次的鹤开云又被道然遣到赤霄峰去闭关注能。
因为道衡修为一般,能力平平,不够资格修柱,每每此时就要遭受新老弟子的诸多非议,自己心中也是羞愧难当,因此在他执掌苍墟上下期间,只要弟子不做太过出格之事,大多任性弟子所为,逐峰弟子没了首座看管,竟皆将修习暂时荒废在一旁,这段时日也成了苍墟弟子们难得的假期。
没了师父的管束,宋陵游更加肆意的与萧铃芽谈起了恋爱,每日天一亮准时出现在月桂别院,比道愈在悬壶峰开课还要来的准时些。
姜津道没了父亲的约束,越发撒脱开来,日日抱着酒坛子过来,他与萧铃芽皆脾气火暴,一言不合就能吵个天翻地覆,妙语连珠,最后索性抱着酒坛子拼酒,二人谁也不让,每每都喝的酩酊大醉。只要二人在场,总能惹得众人捧腹大笑,就连苏夫人都说,只要这两个活宝在,比那南曲班子里的戏还要好看。
而李湘漫更是日日跑到月桂别院里来找兮焰叙旧,兮焰讲起旧事时,她听的津津有味,仿若在听别人的传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