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落座，王朝马上翻出本地区仵作及经办丧事归纳的近期档案，报出最近亡故者埋葬相关信息。

宁启仰头喝下一盅酒，问：“你们在查问中，可有注意发丧过程不合常理，值得怀疑的事情？”

“有几件，倒也正常。”

“对了，四夷街附近有家姓金的地主有个怪癖，三十几岁还没断奶，喜欢买年轻的刚死男人的奶妈供他口腹之欲。”

“说来听听。”

王朝翻开档案第四页：“前些日子，京城姓金家的办丧事很特别，据仵作回忆，金大川家的年轻奶妈子突发疾病死了，可大白天不出殡，却在五更时匆匆忙忙将棺材抬出，送往京城西门荒郊野岭。”

“半夜出殡还送去野外！”打断王朝的话，宁启觉得这事儿有很大问题，年轻奶妈首先，胸脯就很硕大，又在哺乳期，很符合无头女尸特征。

“对，我当时反复确定仵作的话，那主人家说与奶妈感情极好，不忍再让旁人开棺，仵作收了好处，也就没验尸。”

马汉此刻也紧蹙眉头：“属下走访附近的打更汉，据闻当天他亲眼所见，那家地主晚上出殡时，抬着棺材跑得很急，看样子分量很轻就像里面没有东西。”

宁启一听，心头一亮，想：若是棺材里只有一颗女性头颅，能不轻？贿赂仵作，半夜出殡，埋在京城西门外野山，这些操作都说明土地主有鬼！

“人可监控起来了？”放下酒盏，宁启现在可没心思吃喝，恨不能现在就抓土地主严刑拷打。

张龙黑着脸摇头，怒着眉毛恼道：“除奶妈以外他们家没有别的奴仆，左邻右舍说，这金地主这几日不曾回家来，而且经常在外留宿。”

“金大川不是京城本地的，卑职查到他早年以贩卖奴婢发家，买卖倒是正常流程，只是每次都买大量运往别处去。”

“没有奴仆？那出殡找的谁。”宁启疑惑道。

“金大川道上的朋友，全都不是本地的。”

宁启推测道：“估计希薇娅被关在某座孤山，生死未卜。现在姓金的地主嫌疑最大，只要找到那口棺材打开，能与无头女尸吻合，这事儿就算尘埃落定。”

长身而起，丢下酒盏，宁启吩咐：“明天早上咱们便衣打扮，我做纨绔子弟，你们四个扮护院打手，去京城西门外孤山踏青、上香、拜佛！避免打草惊蛇，那几个出殡抬棺的估计也都是同伙。”

交代完明日便衣游访京城西郊外的孤山，借着上香祈祷由头查看金大川藏人之所后，四人把宁启送到门口。

其它司的同僚有好奇者忍不住张望。

“王朝他们几个也是倒霉，调职来头一桩案子就遇上死红鬼，你们说倒霉不倒霉，恰好朝廷与红毛番的大使商量要购买舰船。”

“我这看事儿要查不出真凶，他们整个调查科都要吃挂落，连降三级！”

“别指望！若是前任调查科千户也罢了，好歹有经验，现在来的一个毛头小子打仗厉害有何用？查案会么。”

“嘘，都回去干自己的事儿，同属锦衣府嚼什么舌根子，没得来外头攻不破，咱们内部先乱了阵脚！”这时方忠路过，冷不丁听见，抬手就给带头起哄的汉子肩膀一记大逼兜。

宁启散衙回荣国府时约莫下午五点。

朝九晚五的日子也相当不错。

将赤兔马丢给二门看守的小厮，迎面贾琏便领着他去老太太住处。

路上贾琏都在自责，“昨儿怪哥哥我吃多酒，没有照顾周到。”

“不打紧。”

随意敷衍几句，宁启问：“姨祖母叫我过去有什么事儿。”

“没别的。”贾琏看了眼宁启的气派，那身飞鱼服羡慕得恨不能把眼珠子瞪进去舔两口，笑道：“还不是为表弟今儿初次上任，老太太想瞧瞧你这身虎皮的威风。”抬手指了指宁启的衣裳。

走进西厢，便见前面两个婆子迎上来。

贾琏问起屋子里的情况。

“老太太方才和姑娘们、大奶奶、她们笑闹一场。后面东府的小蓉奶奶，尤太太来了，眼下移步到花厅里听丫鬟们讲故事呢。”

“那些哄人玩的故事无非瞎编乱造，有什么可听？倒不如让宁兄弟给她们说一说四夷街无头奇案。”

两婆子瞪大眼睛，忽而掩嘴笑：“琏二爷还不把一家子姑娘吓出好歹？”

掠过抄手游廊，转过几架玉石屏风，便看见凉亭花厅，亭梁下还挂着几只会学舌的雀儿，叽叽喳喳跟着丫鬟们斗嘴。

远远地就听见贾母和一堆姑娘们的说笑声。

“老太太、琏二爷和宁伯爷到了。”鸳鸯抬头瞬间，刚好瞧见。

贾母笑道：“回来得正好，快让琏儿把那小子领过来瞧瞧。”

“哈哈，姨祖母要是喜欢这身虎皮，干脆我脱下来给您看够？”宁启挑开凉亭的竹帘，钻进去打趣道。余光中大致一扫，老太太两边坐着的姑娘可不少。

秦可卿、尤氏两婆媳。

李纨、三春、黛玉、湘云、宝钗。

王熙凤却是不在场。

由于好看的姑娘太多，莺莺燕燕，他也就没有放太多心思去专注每个人。

只扫过林黛玉、薛宝钗、秦可卿时多瞟了几眼。

“那倒要看仔细咯！”贾母哈哈一笑，拉过宁启的手，从鸳鸯那取来玳瑁老花眼镜，托着镜框仔细扫量，不由称赞道：“这身衣服我年轻时也近距离见过的，宝玉他爷爷当年有位故友，便在锦衣府当差，也是个千户。”

“穿上这飞鱼服果然精神，你说这都是武将之后，咱们荣国府的孩子怎么就文文弱弱？”

什么原因那么柔弱还需要问？

宁启沉默微笑，边听贾母唠叨，边坐在旁边吃丫鬟递上来的茶水果子。斜对面的黛玉那小白眼翻飞，从他进来那一刻起，就没消停过。

倒是薛宝钗始终保持端庄微笑，团扇轻摇在前，碰上宁启的探视眼光，虽有些微羞，却还是大大方方。

贾母这话匣子一打开，倒有些收不住，感叹起宁荣两府鼎盛时期，她还是少女时的所见所闻。

“看来咱们家的孩子养尊处优惯了，应适当锻炼一下才好，读书上进自然是好事儿，可也要有副好身子，不然人熬没了，又有什么用？”

这话一下子戳痛李纨的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