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湮灭与新生
柠檬吓得结结巴巴的说着:“你你你你……你是夏寒?”
夏寒平复着因为过度兴奋而急促的呼吸说:“当然是。”
柠檬说:“你,你能把刚刚话重新说一遍么?我刚刚没听清也没听懂……”
夏寒又重新把关于铁签的理论用更加朴素的语言诠释了一遍,直到柠檬恍然大悟般长舒一口,说:“噢。”
夏寒问:“懂了?”
柠檬摇摇头说:“没有。不过大体的意思明白了。”
夏寒说:“明白意思也成了。现在只要知道我们需要回到0层就好了。走吧,在路上你接着讲齐见的事情。”
柠檬含着头轻声说:“嗯,我刚刚讲到哪里了?”
夏寒抓了抓头发说:“好像,你说到你害怕?有一个问题我困惑很久了。你认识齐见有多久了?认识秦爷又有多久了?”
柠檬深吸一口气,屏住半天没出声。夏寒只听得见两人爬着台阶的脚步声。
夏寒回过头问:“怎么了?”
柠檬摇摇头说:“没事,只不过这个故事稍稍有一点长。”
一道明亮的光柱从前方的阶梯向下倾斜下来。如果在尖塔的中央向上仰望,大概可以看到塔身之内细密的光栅。失去了天花板的日光灯之后,教室内部通过这样散射的方式继续提供着有力的照明。
夏寒和柠檬两个人还台阶,他们对于对岸的人来说是遥不可见,就像是手机屏幕上一个没有发亮的像素点。
秦薇直视着唐觉的眼睛说:“我明白了。”
唐觉同样面对着她,手指轻轻在桌面敲打。
秦薇说:“从最开始的第一根粉笔,到钢珠的轨迹,再到你的昏睡不醒,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已经将我设计进去了。”
秦薇又恢复到那种平静的神色,她拾起地上的圆珠笔,攥在手心中说:“你故意给我那根圆珠笔,故意在特定的时间睡着用夏寒的身份试探我,故意假寐来让我把你扛在肩上。”
她侧着头看向地上的手机,又瞥着唐觉说:“你的每一次睡眠都是精确计算过的。即便在你昏睡时,手机会代替你记录信息和推演。或许从一始,你就把‘脱离教室’和‘识破我’看做同等权重的事情了。”
唐觉说:“但可以说,你的误导到现在为止都是非常成功的。从在黑板上接受到的你前两条消息开始,我就意识到,你很有可能不完全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因为我明显地感觉到你的书写和语言习惯里面有着不统一的多个特性,所以你有可能是一个复杂的,混合的记忆体。”
唐觉在地上轻轻画出一个圆说:“如果说普通人的人格像是纯色的一个圆,那么你就像是一块调色盘。所我一度认为你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黑手—也就是设计者,但是自从那根圆珠笔开始,我纠正了我的想法。
秦薇问:“你在圆珠笔的纸团里写的到底是……”
唐觉说:“是用base**简单编码后的汉字。黑手肯定有阅读这种编码的能力。我将笔芯弯折,放入写着一句话的纸团。那句话是‘能帮我恢复这根笔么?不能请将纸团放回原位。’”
唐觉指着秦薇手中的圆珠笔说:“如果纸团保持在原位,说明你可能只是黑手的代言人而不具备权能。如果纸团不见而笔芯恢复,说明你起码具有黑手的一部分权能。如果纸团不见而笔芯弯折……那大概是黑手现在在刻意误导我们。”
“而你。”唐觉顿了顿说:“你弄丢了一整只笔。我猜你可能根本就无从阅读base**编码,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只好把整只笔扔掉。”
秦薇点点头笑着说:“看来任何人输给你或许都是理所应当。”
唐觉说:“无论如何,你不会加害其他人,更不希望有人死掉。但你却从来不愿意透露有关220教室的事情,加速我们推演的过程。所以我开始猜测你或许是一个单纯的,不致死的误导者。你只是不希望我们离开这间教室。”
唐觉说:“我观察了你很久,利用手机记录你和夏寒的对话。逐一分析每一句话潜在的含义和可能。你对教室从来不会恐慌和兴奋,你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你从来没有见过海和游泳池,却出人意料的精通水性。你有着无可比拟的体质,可以在黑暗中听声辨位。”
“所以……”唐觉说着上前一步,把食指的指尖轻轻搭在秦薇手中的圆珠笔上问:“你,或者说你们,到底是什么?”
秦薇没有回答,她回身跃起,**男人正在后面快步靠过来。她一记甩腿像是一条铁链重重地劈在**男人的后颈。
男人应声倒地的瞬间,秦薇因为脚腕吃痛倒吸着凉气。
秦薇蹲下身靠着桌边一时间抬不起脚来。她沉声说:“我和他曾经都是一样的东西。”
唐觉听得出她整个人的气息都是抖的,他看着秦薇说:“抱歉,我刚刚的话可能有点过分了。你还是更像一个人。”
秦薇轻轻笑出声来,她站起身说:“你连安慰都是没感情的。快走吧,一会齐见的复制品又要赶上来了。”
“哦?”唐觉略带几分兴奋说:“原来那个无限量复制生物体的名字是齐见么?”
秦薇说:“是。”
唐觉上下打量着有点踉跄的秦薇问:“需要我扶着你么?”
秦薇摇摇头说:“不用。”
秦薇褪下黑色背心右侧的肩带,在露出来的麦色的右肩和后背上,用浅细的笔触写画着字母“NULL”。
四个字母散发着淡蓝色的荧光,是会随着呼吸起伏的徽记。
秦薇别过头说:“这四个字母,就是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唐觉问:“齐见呢?他也有么?”
秦薇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夏寒从柠檬的口中,听到了一个的漫长却残缺的故事。
她说她已经无法记起在220教室之前的事情了。但她还依稀记得她和秦薇在220安稳地生活了很久很久。在一成不变的,空洞的,循环往复的教室之中,只有秦薇一个人在陪伴她。直到有一天齐见的出现。
柠檬也无从得知齐见恶意的来源。她只知道在这个穿着黑色T恤的高大男人出现的一刻,秦薇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看到秦薇的神情,她也没来由的吓得惶然无措。
柠檬从齐见的眼神之中看到了一种……狂热和贪婪,她本能地愈发感觉到危险。随后秦薇抓起她的手腕,带着她跳出了
然后就开始了相当漫长的逃亡。
利用220教室的特性,十六扇窗户每一扇都对应着不同的可能。但是齐见的数量像是不可尽数,即便强大如秦薇迟早也有无法招架的一天。
而后为了保护柠檬,秦薇准备作为靶子吸引复制体的注意,两人就此分别。
“等下。”夏寒听到这里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也就是说,秦爷其实很长时间以来都应该在跟齐见厮打?”
柠檬微微点头。
夏寒脑子里一阵发懵,如果柠檬说的是真的,那么当初在320教室向他们发消息的秦薇,到底是谁?
3.
夏寒问:“你在220教室的时间有使用过黑板么?”
柠檬摇摇头说:“我板书写的很差很差,而且虽然我不带眼睛,但其实我有轻微的弱视,只要稍微远一点就看不清黑板上的文字了。”
柠檬的板书很差,而且很容易看不清黑板的文字……夏寒听到这里,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夏寒脑子里的思绪还未停歇,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望去,三五成群的“齐见”正在朝他们跑过来。
“坏了!”夏寒加快了脚步,他问:“柠檬,那帮裸男竟然他妈还没死透,你现在能跑快么?”
柠檬当即也慌了神,吓得连忙一步迈过三阶说:“能能能……能跑快的!”
夏寒环顾四周,发现不仅仅是下面,齐见正在从左右的台阶上涌过来,四面八方有如合围之势。他看着柠檬提起裙角尽力地爬着台阶,直接一气把柠檬抗起来说:“没空让你加速了,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夏寒很快地感觉到肩上的重负,他愈发地佩服肩扛柠檬却依旧健步如飞的秦薇,一个大活人在她身上轻盈的有如薄羽。
他一边跑着,一边拿起桌上的手机学着像秦薇那样硬生生把后盖从中截断变成武器。但是尝试了两次之后发现,这个工作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做得来的。不要说截断了,就是能把后盖弯折,都要让夏寒使出浑身解数。
无奈之下夏寒只能放弃,扛着柠檬跑的气喘如牛的他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要是唐觉和秦薇两个人面对这一幕,也会像他一样窘迫么?
唐觉纵身翻过一张桌子,把手机轻轻地往地上一丢。在他后面穷追不舍的两个齐见一脚踩在手机的后盖上,炽烫的核心散热区让两人吃痛,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他很快追上了跑的飞快的秦薇。秦薇回头瞥了他一眼说:“我还以为你有多弱不禁风,没想到身手蛮不错
的。”
唐觉喘着粗气说:“爆发力还可以,持久就不行了。”
秦薇简单环顾四下说:“后面有两个,左右各有四个,前面有一个,一会还会越来越多。你这么强,应该不用帮助吧?”
唐觉深深地吸气说:“不用。”
秦薇说:“那就各凭本事吧。”
秦薇纵身一跃踏在齐见的右肩上,然后在空中轻轻回旋跳到了他身后。只留下唐觉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齐见面前。
这个齐见笑着对唐觉说:“我其他的复制体说你是一个比秦爷还难缠的人,是……”
他还没有说完,唐觉向后面甩出了一块手机屏幕的残片。齐见尚未看清动作,残片已经在桌板上轻轻反弹,然后精准地射向他的右眼。
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唐觉跨过了倒下的齐见,又一次追上了前面跑着的秦薇。
秦薇微微笑着说:“这么快就搞定了?靠的是……”
唐觉一遍粗重的喘息一边打断秦薇说:“捂耳朵。”
左边一个齐见已经气势汹汹的跳了过来,唐觉甩出了一团组装好的元件,像是一个铁丝网被铜线细密的缠绕着。
虽然没弄清缘由的,但秦薇还是跟着唐觉一起紧紧捂住了双耳。那团元件已经飞到了齐见的耳畔,随即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剧烈蜂鸣。齐见痛苦地捂住耳朵,趴在桌边动弹不得。
秦薇愣了一下,还是转过身来什么都没问。
唐觉一边跑着,一边说:“是用手机扬声器改装的……可以瞬时释放120db以上的蜂鸣。”
接下来的时间,唐觉用短路的电池攻击复制体,用铺开的铜线划伤他们的脚踝,甚至把内存卡立在地面上刺伤他们。
唐觉完全没有感觉自己所做的一切有哪怕一点的超乎寻常,对他来说,只不过是简单的计算,布局和肌肉发力,除了体力消耗略显巨大以外,平淡的像是家常便饭。
秦薇说:“我真的不敢想象。”
唐觉问:“什么?”
秦薇说:“不敢想象如果你被复制了,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模样。”
唐觉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的体力看上去已经消耗到极限了。他蹲下身靠在桌边剧烈的喘息着,而秦薇直接把他背了起来。
唐觉看了看秦薇青紫的脚踝说:“你要不要……”
秦薇说:“不要。“
大水虽然已经退潮,但是它肆虐过的痕迹依旧存在着。无数的手机,食物和衣物被席卷到路中央,角落里的大量的黑色钢珠堆积如山。
唐觉的注意力开始放在周围的景物上,两个人自此以后都沉默不语。他们两位都绝对恪守效率至上的人生信条,现在的情形,说话肯定是一件浪费体力的事。
从最初被困到这间教室的那一刻起,夏寒就觉得所谓黑手设置出的条件,对普通人来说实在是太苛刻了。
要聪明、要睿智、要机敏、要冷静。而且最可怕的是,光是有一个像这样卓尔不群的大脑还不够,你还要有一副分外强健的体魄,强健到背着一个人连爬几百级台阶不需要休息。
但夏寒不得不遗憾的承认,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所以他不可能维持永远高涨饱满的体力,这样下去注定要被那一大群复制体追上。
柠檬说:“放我下来。”
夏寒说:“不成,放你下来你自己就跑不动了。”
结果柠檬硬生生挣脱了筋疲力尽的夏寒,拉住他的袖口说:“现在我拉着你跑。”
结果柠檬真的拖着夏寒跑了起来,虽然速度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快,不过总归比体力耗干的夏寒要稍强一点。
被慢慢迫近的两人没有时间害怕,他们把全部的注意都放在了两腿上。如何能让酸痛发麻的双腿恢复如常,如何能跑的快一点,更快一点。他们都不是擅长运动的人,很快都会到达体力的极限。
到最后,他们实在是跑不动了。他们缓缓地在台阶上拖着脚步,像是由遥遥万里外归乡的旅人。即便求生欲望再强烈,但是身体已经无法跟得上情绪了。
而复制体们还在隔空对他们喊话。
“你们都被骗了。”
“真相都被埋藏了起来。”
“逃离才是真正的地狱。”
夏寒调整气息问:“呼……这帮人喊得话到底什么意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柠檬叉着腰一幅缓不过气的样子说:“我也……不知道。”
夏寒说:“我真该告诉他们,呼……跟咱们说没有用,应该找另外那两个人说去。”
柠檬说:“有这个力气,不如……不如多跑两步。”
夏寒的想法很简单,跑不掉,也不能白死。
一个齐见已经伸手攥住了柠檬的手腕,夏寒突然一阵恼火,猛然一击长拳打在他脸颊。
但是这下攻击似乎不痛不痒,齐见很快回身以一击利落的肘击反击,夏寒当即被顶翻在地。
夏寒知道自己即便是单打独斗也不会是齐见的对手,但他却有一种堵在胸口的不甘心催发着他,就好像已经走了这么久,如果陷在这一步,总感觉显得很冤枉。
而柠檬死死地用手指甲扣住齐见的手臂不放,而夏寒也已经爬起身来,正在稳住身形准备殊死一搏。
夏寒抬起头来,突然听到远处一声尖锐的蜂鸣。四周已经迫近到两个身位的复制体尽皆停滞住了脚步。他们全都一起抬头向另一侧看去。
齐见们全都仿佛心领神会一般,开始打起响指。
几十声此起彼伏的响指之后,复制体竟然一一散开褪去,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进发。而现在夏寒才看清盘踞在他们附近的复制体的数量到底有多么惊人,四面八方的齐见有如潮水一般涌去。
柠檬也愕然地看着这一幕,她指着正在成群结队移动的复制体说:“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夏寒说:“大概是唐觉。”
柠檬问:“啊?你怎么知道是他?”
夏寒摇摇头说:“我不敢确定,但是我就是有一种本能的直觉,认为是唐觉吸引了这一大群裸男。”
只是这种直觉让夏寒感到深深的不安:如果真的是他吸引了这么多复制体,他应付的来么?精密如计算机的唐觉,在这种情况下也能算出一条通路么?
不过刚才的情况,仅凭他和柠檬是万万无法招架。无论是谁吸引了复制体的注意,这个举措都显得尤为珍贵和及时。
现在夏寒和柠檬终于有机会可以坐下来稍微休息一下了。汗已经把柠檬的衣裙都打透,她整人瘫软在椅子上,开始整理凌乱的长发。
柠檬显得有点胆怯,她把脸颊埋进手臂里说:“刚刚,很感激……”
夏寒摇摇头说:“刚刚那个情况,你或许还是应该感谢唐觉。”
即便遥不可及,但夏寒还是认为唐觉会以他所意想不到的方式,去保护他。
柠檬转过头问:“秦爷他们会怎么样?”
夏寒说:“他们应该会没事的吧。”
柠檬说:“虽然,虽然秦爷和唐觉总是在争执,但我觉得他们是一种人,不要帮忙,不要劝慰。他们帮一个人,从来什么都不要的。”
夏寒仔细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样。但唐觉和秦薇之间这种微妙的相似,却又不是发自同一种缘由。
夏寒问:“秦爷认识你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的人了么?”
柠檬想了想说:“嗯。秦爷自己说过,她渴望能去帮助人。那唐觉呢?他是因为渴望解谜才这样的么?”
夏寒摇摇头说:“不是的。”
那唐觉是什么样的呢?
这个问题是不会有标准答案的,那只能是夏寒自己笃定的回答。
他看着柠檬,缓缓地,认真地说:“他这么做,只因为他是唐觉。唐觉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他,也不需要任何人心疼。他就算咬下一口玻璃碴,也不会叫苦。成与败都是他自己的,他永远全占全得。”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补充说:“过了多少年,也依旧会是这样。”
柠檬问:“夏寒已经认识他很久了么?”
夏寒扶着额头说:“起码我感觉很久了。”
在一阵紧促的脚步声之中,唐觉已经大致估计出了新的一波复制体的数目。
在秦薇肩上的唐觉拍了拍秦薇说:“我有个想法。”
秦薇说:“讲。”
唐觉说:“我用英文字母和数字设计一套简明的,象征肢体动作的语言。然后接下来遇敌,你通过我的指挥行动。”
秦薇摇摇头说:“前序工作太长,我估计背不完。”
唐觉说:“那换个方式。你对肢体的控制力能达到什么精度?比如让你下蹲15.6cm,能做到么?”
秦薇冷冷地回答:“让你失望了,不能。”
唐觉略带遗憾地说:“嗯,那你还是按我说的方向跑路吧。我会设计一条最优的路线,避开尽可能多的复制体。”
秦薇说:“这个可行。”
唐觉点点头说:“好的,现在跳到桌上,向右转17°44′35″。”
秦薇说:“这种路线只能你背着我跑,才能跑出来。”
唐觉说:“不要着急,方向上我可以慢慢引导你微调。”
秦薇面无表情的点头,开始在桌子之前跳跃。伴随着唐觉
极有规律和节奏感的“向左一点”和“向右一点”,两人果真将大部分复制体都甩在了身后。即便是来自上方的复制体,也因为这条特殊到无以复加的路径而难以发挥人数上的优势。
唐觉一遍指引着秦薇一边说:“现在我快速阐明一下我的推断。齐见的复制体进攻的主要目标是‘威胁’。我在手机的录像中已经得知,复制体率先攻击了你,然后是之前有所接触的柠檬,而无视了没有动作的夏寒。”
“向左偏。”唐觉手指着一个方向,伴随着秦薇的跳跃接着说:“现在我的一系列举措已经将这个威胁急剧放大,所以应该足以吸引整个空间的复制体,从而保护夏寒和柠檬。”
秦薇的气息已经微微紊乱,如果换做普通人背着一个男人还要在桌子之间跳来跳去,早就已经累得瘫倒,也就只有强悍如她才能撑到现在。
她说:“所以……我们最后该怎么处理这一大堆齐见?”
唐觉说:“实际上,灯光的闪烁才是这间教室合并时间的提示。通过频闪的亮度,形成声音的频谱图,从而变成一段可以识别的音频文件。而音频的内容则是一串新的倒计时,距离现在,还有140分钟。”
齐见从下方想要跳起来抓住秦薇的裤腿,唐觉霎时反应过来,用扣着的指节敲在他手臂的韧带上。这种精准的敲击如果发力够猛,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痛的流泪。但是对于唐觉的气力来说,让他微微酥麻也已经足够了。
秦薇只是瞥了一眼这一幕,她问:“所以……我们还要继续撑两个小时?”
唐觉说:“不用那么久,一小时就够了”
他抓起桌边的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说:“准确的说,是62分钟。”
每一条阶梯相互之间的微妙角度,让夏寒向下看去可以看到相当震撼的图景:无数的桌椅和台阶细密地排布成环形的,无垠的山谷。这里就有如一个巨大的圆锥,他们竖立在圆锥的内壁,而光芒从圆锥的顶点倾泻下来。
夏寒又有了之前的某个想法:要是不细想,这里其实还挺好看的。
他或许能理解唐觉在沉睡之前所说的“错误”到底指的是什么了,因为节点所链接的远远不止两个空间,而是茫茫多曾经重叠在一起的空间。
夏寒向下远眺着问:“柠檬,我有一个问题,如果问的时候你感觉心里不舒服就告诉我,千万不要勉强了。”
柠檬说:“没事的……”
夏寒试探着问:“那之前唐觉所说过的,钢琴,大船之类的……到底是什么?”
柠檬皱着眉说:“我说不清楚了……这是一种介乎幻想和真实之间的……无法摸透的记忆。就好像你做过好多好多梦,每一个梦境都能分裂出一幅清晰的剪影,而他们相互之间却没有瓜葛……”
夏寒问:“那都是些什么梦呢?”
柠檬说:“搁浅的大船、烫金的海面、细腻的白沙、温暖的海风。我好像站在甲板上……”
说到这里她把双手抱在脑后,显得有几分痛苦。
夏寒连忙说:“不舒服别勉强了。”
柠檬说:“没事,没事的。我每一次想起这个场景,只有一种强烈的孤独感,老式的留声机播放着复古的音调,漫无止境的长廊只有我踮起脚尖拖着舞裙。好像自己一个人……孤独了几百年。”
即便没有经历过,但是当夏寒耳闻到这个场景的时候,也感到了一种迷幻的虚无感。
夏寒问:“那个世界里再没有其他人了么?”
柠檬摇摇头说:“没有了,剩下就什么都没有了。每当我沉浸到这段记忆的时候,都会陷入相当长的精神恍惚。”
夏寒说:“好了,不要再想了。”
柠檬抬起头说:“当初秦爷也是这么安慰我的。有时候好羡慕你们,能成为这么坚强的人。”
夏寒摆摆手说:“这个词儿不适合形容我。走吧,我们去上面找他们。”
柠檬笑着说:“嗯。”
速度已经明显放缓的秦薇身后,聚集着有如山洪一般汹涌的复制体,他们错落的脚步声像是紧促的鼓点。
唐觉最后看了一眼时间说:“还有一分钟,放我下来。”
秦薇当即松开双手,卸下重负的她和体力饱满的唐觉可以保持同步的,高速的前进。汗如雨下的秦薇沉声说:“这个数量的齐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恐怕已经上万个了。”
下方已经汇聚了一团人的海洋,他们的靠近就像是一顶乌云,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零星的齐见正在在左右两翼向他们迫近,而秦薇和唐觉默契的交换位置,前后相错,拉远靠近。在高强度的重复和唐觉的计算之下,两人已经掌握了对抗复制体最有效的运动和配合方式。
但即便如此,面对下方黑压压的人海,还是不可能有半点的胜算。
秦薇说:“呼!唐觉,可以说一下你致胜的手段是什么么?”
唐觉说:“先前我看到了大量的黑色钢珠,这一定是被复制面所拷贝的结果。所以我猜测,即便钢珠不再落下,复制面还是会在特定的时间随着观测产生。如果按照184分钟的间隔推算,那么下一波复制面,还有二十秒就要生成。”
秦薇说:“这还真是大胆的推想。”
唐觉说:“时间到了。”
他突然回过身来,下方的人群已经距离他们相差不到十个台阶。无形中的秒表正在精准的倒计时,他拉着秦薇一起回身,然后轻轻把钢珠丢了下去。
钢珠一节一节的下落,跃起,然后在空中的像是融入某一个无形的平面。
这是他们所相当熟悉的一幕了,空气中传来哔哔啵啵的电弧爆响——
噼啪!
钢珠在空中分裂成两个。两颗白色钢珠继续轻轻地弹跳然后重新在下一个平面,化成四个。
哒哒,哒哒。钢珠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唐觉凝视着一幕像是自言自语道:“这就是指数级的魅力。”
十六,三十二,六十四,以指数增长的白色钢珠很快随着下落变成了一道流瀑,轰隆隆的滚落声甚至把复制体的嚎叫全都掩盖了过去,钢珠所构筑的湍流无可抵挡。
自顶端恍若雪崩一般的钢珠转瞬间把下面完完本本的覆盖,所有的复制体的躯骨血肉被彻底埋葬。这些钢珠就像是巨大的,饥肠辘辘的饕餮,贪享着这一场尖塔内的,纯白的盛宴。
像雷声一般震耳的滚落响足足持续了数分钟才止息,而流瀑一般的白浪已经把这个空间的复制体几乎都抹杀的一干二净。
秦薇同样被这个景象所深深的震撼,只是她什么声音都没发出,而是向远端竭力的眺望着。
唐觉俯下身像是淘沙一样让手里的钢珠在指缝间流过,他说:“应该还没有了结。”
秦薇问:“什么意思?”
唐觉说:“复制体的数量还不止这些。你还记得黑手给出的提示‘弹性是通常的’么?”
唐觉说:“所谓弹性是通常的,就是指教室空间会随着其中人数的变化,而弹性的伸缩。我和夏寒所在教室是两倍的空间,因为只有两人。但你们所在的220教室却有相当于“无限”的空间,所以也应当具有无限的复制体。”
秦薇说:“你是因为这一点从而彻底怀疑我么?因为我隐瞒了‘无限的复制体’这个关键的信息?”
唐觉说:“还不仅仅是。好了,到现在为止,你是不是可以把之前所有的正确结果告诉我了?”
秦薇微微笑着说:“什么正确结果?你现在应该可以猜到了吧?”
唐觉说:“那我简单的猜想一下,教室真正意义上的出口,应该是‘边界’吧。在320教室时,黑板或许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出口,但你在粉笔上做了手脚,让我们认为黑板有危险性。而当我开始怀疑你时,你又说水下相当关键。你把我对你的怀疑利用成有利条件……说不定在刚刚的教室,水下的确是真正的出口。”
秦薇像是很欣慰的点点头说:“猜得很准。”
唐觉说:“另一方面,你肯定盲点理论的正确性。而盲点是唯一不会被拷贝的位置,不会被拷贝就意味着不会被重组,自然也不会暴露在边界。或许柠檬的纤维被嵌入地面,就是因为她试图在边界生成的过程中离开教室空间。”
唐觉伸出一根食指说:“所谓盲点,既是不会被复制的点,也是无法离开的点。所以现在的状态,边界已经被展开,我们只能被迫参加第三次合并了是么?”
秦薇还是默然点头。
唐觉说:“那还剩最后一点了。就是关于你,我至今无法理解。”
秦薇问:“我的什么?”
唐觉说:“你的过去,你自己的过去,你和柠檬的过去。你为什么不希望我们离开,又缘何变相帮助我们,以及那个‘NULL’真正象征的东西。”
秦薇舒展了一下身体,她因为体力透支显得疲倦的神情又重新提振过来,恢复到清澈的眼神和淡漠的嘴角。她说:“继续向上走吧,这次合并会给出所有答案。”
唐觉欣然点头,
他问:“现在,你没有必要继续骗我的吧。”
她耸耸肩说:“既没有必要,也不能了。”
向上望去所看到的的台阶构成的穹顶由四条不同的,倒置的阶梯交叠而成,这四条向下逐渐分裂成八条,十六条……并渐渐扩张展开成宏伟的圆锥状。夏寒已经能够清晰的看见塔顶,重力始终在微妙的偏移着方向,让他能无时无刻的垂直于地面站立。
夏寒问:“柠檬,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一阵钢珠的滚落声?”
柠檬说:“听到了,好像已经持续了很久的样子。”
难道复制面还会继续生成?可钢珠又是从哪里下落的呢?夏寒依旧苦思不得解时,柠檬突然喊出声来:“上上……上面有人!”
夏寒看向另一侧的台阶,那上面果然依稀有两个人影在前行着。虽然在夏寒严重还是两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墨点,但他还是本能地反应过来,这是唐觉和秦薇!
他隔空喊着:“唐觉!秦爷!”
他们重新在穹顶的水泥平台上回合。这个平台是折叠空间展开后所形成的,象征着“0”的位置。
对夏寒来说,这必然是一个重新获得安全感的过程。他感觉对于柠檬来说,也是如此。
他们只分离了短短几个小时,但对于夏寒来说危机却胜过以往任何一次。
唐觉和秦薇两个人淡然没有什么本质变化,除了看上去都略显疲倦之外。但是夏寒还是感受到了某一种微妙的不同:这两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足以影响他们之间的眼神。
与以往的淡漠截然不同的是,有了一种同时夹杂着敌人与朋友的特殊情感,带着点挑衅,带着点期待,还有一点心照不宣。
柠檬还是跑去跟秦薇热情相拥,唐觉还是靠着椅子敲着桌面,像是脑子里藏着心事。夏寒重新问他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用一如既往的平淡与其说:“没什么。”
于是夏寒就不再好奇了:要么这件事是以他的智慧完全无法理解的,要么就是唐觉认为不告诉他对他更好。
唐觉把合并的事情重新阐述了一遍,他有点惊讶于柠檬和夏寒竟然如此迅速的就理解了“刚刚不是复制”这件事。
唐觉侧着头说:“我还以为你们要花些时间才能弄懂这个理论。”
柠檬说:“大概是因为夏寒变厉害了吧。”
唐觉看了看夏寒说:“那是理所应当的啊。”
夏寒还尚未来得及理解唐觉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唐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合并马上要进行了,还有十分钟。”
又是一次……合并么。
夏寒现在回想起经历的一切,恍如隔世一般。这个世界的形成,构筑和真相,他所有的常识和经验,都已经完完本本的被颠覆了。他像是一个被从坟墓中挖出来的活尸,肉体虽然还很新鲜,却已经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他们四人在四个方向坐着,每个人都互相看看,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最终谁都没有说出口。现在这个时间言语确实显得有点多余,而沉默往往能表达所有东西。
夏寒像是发呆,柠檬像是在写画,唐觉用手指轻轻敲着地面,而秦薇还是散漫地四处眺望。
而夏寒最后打破了沉寂说:“我又想到了当初的那个问题了,如果我们在现实世界里相遇,会成为朋友么?”
秦薇轻声笑着说:“不会。”
柠檬沉下头说:“不会。”
唐觉像是释然一般轻轻摇头说:“不会。”
夏寒轻咳一声,笑着肯定了大家的说法:“我觉得也不会。”
四个人不知道为什么都笑了起来,连唐觉都相当罕见的,把嘴角上扬起很大的弧度。
夏寒突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水泥平台外所有的事物正在崩塌成纯色的颗粒,然后像是被风蚀的雪雕一样飞速的瓦解,这些微小的颗粒的有条不紊的重构和组合,在地面铺成湛蓝色的光幕。大风呼啸着带动着颗粒飞舞,他们像是泼墨一样肆意的挥洒。
这是一个由无数种颜色的细沙所席卷的风暴,他们四人正安静地站在这个窄小的风眼,并亲眼目睹着一个世界的湮灭与新生。
###2.面具人
伴随着柠檬的惊呼声,颗粒的运动已经渐渐稳定下来。他们像是站在蔚蓝的,冰结的海面上,但是却感受不到哪怕一星半点的寒意。夏寒用手轻轻触碰地面,那材质就像是软玉。这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空间,一道光柱正在照耀着中心的巨大钢琴。
钢琴的黑白琴键正在交错变化着,跃动着独特的频率。在钢琴的一旁,站着一个身材纤瘦,西装革履的人。
他戴着一副面具,面具上用淡蓝色的荧光标记着数字“0”。
“你好。”
面具人的声音是无数种声音所杂糅混合出的电子音,听起来空灵而深邃。而且声音明显不是从他的位置发出,而是从这个空间的四面八方所压迫过来的音浪。
他说的是你好,而不是你们好,说明他欢迎的只是我们之中的一个。
夏寒这样想着,开始打量着个空间。钢琴一旁的面具人给他一种本能的威胁感。他抬起头来,发现上空竟然有着无数别样的图景。他们像是在夜幕中嵌入的诸多影像,每一种影像都呈现做一个发亮的圆。包含着类似320教室的图影,220教室的图影,无限的长廊,繁茂的山林的,搁浅的大船。每一个圆上都正在放映着不同的,虚幻的空间的电影。所有的主人公都在彷徨、解谜、挣扎,或者自相残杀。
他恍然间了解到了什么,这里可能通往着所有的教室乃至教室以外的,扭曲的时空!
面具人的“0”突然明亮了起来,他说:“坐。”
一道黑色的颗粒从的某个琴键中腾起,在四人的身后快速组成一张轻便的椅子。夏寒眼见唐觉和秦薇已经坐下,也茫然地带着柠檬坐了下去。
他摸着椅子的材质,像是石墨一般细腻却不会将手染黑,而硬度也远远不是石墨可比。
面具人轻轻挥手,唐觉的椅子突然朝向钢琴飞速地移动起来,最终在钢琴面前停下。
面具人深深鞠躬说:“你好,我的客人。”
唐觉笑着起身,看着面前的面具人,显现出几分好奇说:“我到底该怎样称呼您呢?设计者?”
面具人发出两声笑声,从笑声之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悦,更像是某种逻辑处理到“现在应该发笑”的状态。
他说:“我是65536个个体意识并行,由第0号个体作为主意识所构成的意识集群,我一般称呼自己为‘设计者队列’。”
唐觉问:“你能给我想要的答案么?”
面具人的“0”更加明亮了,他点点头说:“我当然会给你答案,这关系到你最终要做出的判断,以及‘我’的未来。”
面具人看向坐在一边的另外三人说:“那么我从头帮你介绍一下你的朋友们吧。”
他指着秦薇说:“这一位,老朋友。所谓设计者队列,是指新晋的第65***位设计者意识会导致所有人顺位依次前进,这样旧有的第0位就会被剔除。而她则是曾经被剔除的设计者。”
秦薇面无表情的听着面具人的发言,她猛然间起身,一掌劈在刚要说出“秦爷”二字的柠檬的后颈。柠檬当即昏厥了过去,倒在了椅子上。
面具人像是视而不见般接着对唐觉说着:“由于她曾经享有数万种人格,所以她有着多人格的倾向。而他和那一边的梁柠檬一样,都已经被复制过了。”
面具人说:“实际上,你所看到的秦薇已经不是和你聊天的秦薇了。他们在这个空间里已经进行了上万次合并,对这里再了解不过。而从中衍生出的复制体,又不可尽数。”
唐觉点了点头,他平淡地问:“她为什么不希望我们离开呢?”
面具人说:“孤独。她经历了太久的孤独了,在漫长的时间里只有她自己与自己相伴。所以她才会如此留住柠檬、你,还有夏寒。”
正说着时,地面下方突然传来阵阵紧促的敲击声,依稀地看的清是齐见们在一个扭曲的时空中敲打着无形的镜面。
面具人抬起手,那里的齐见霎时间被瓦解成颗粒。他说:“秦薇太难缠了。她很强大,且睿智。利用她对这里的了解,她复制了太多的自己。为了对抗她,我们又剔除了一名‘0’号设计者以对抗她,也就是齐见。没想到虽然秦薇得以被遏制,齐见却重新成为了难题。”
唐觉问:“那柠檬呢?”
面具人说:“孤独可以成就人,同样可以摧毁人。为了抵御她的孤独,我们重新组合了这65536个意识,以秦薇残存的性格和身体特征,由意识产生意识,最终合成出一个女孩,并赋予她肉体。这就是柠檬。柠檬只是一个试验品,她的性格,记忆甚至身体都有缺憾。她的记忆容量相当窄小,但在这里,她陪伴秦薇已经有十年了。”
唐觉闭上眼睛,然后转身看向夏寒问:“夏寒?”
面具人笑着说:“你不是已经
知道了么?”
唐觉回答:“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的想法。”
夏寒愕然地听着这些事情,刚刚所讲述的东西实在是太过震撼,远远超出了夏寒所能理解的极限。秦薇竟然曾今是设计者,柠檬是一个设计出来的意识体!
而他呢?他是什么?他能是什么?
秦薇刚刚为了保护柠檬,避免她听到真相把她打昏了过去,而此刻夏寒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醒过来!
面具人说:“有意思,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唐觉直视着夏寒的眼睛说:“夏寒。”
夏寒本能地感觉自己要听到什么无法接受的消息,他站起身向后撤了一步,他感觉逃避反而是最理智的抉择。
唐觉说:“我其实有回忆的。我的回忆很清晰。我高中时代有一个跟我下五子棋的女同桌,她有着干净的白校服,闪亮的紫发绳。我曾经不慎掉进冰窟里,也曾吃过可口的糖葫芦。我的家乡覆盖着北国的大雪,还有熟透的玉米,暗红的砖墙。”
夏寒已经停滞了呼吸。
唐觉说:“夏寒。我从你说出你的回忆的那一刻起就决定对我的过去闭口不提,因为你有着跟我一样的回忆。”
唐觉说:“从你画出AB教室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A教室的黑板不能传输信息,B教室的黑板却可以。从此我怀疑我可能是你的蓝本。”
在一旁的面具人已经鼓起掌来,他说:“精彩,精彩。我们发现一个复杂物体在经过复制时可以产生微妙的偏差,利用这种偏差,我们定向地筛选,可以生成全新的物体。在你的基础上,我们特意地夹杂了感性意识的元素,从而产生了复制体夏寒。身体上,借用了钢珠的构成元素,因此夏寒可以迫使水位上涨。另外,你们的身体特征几乎一致,夏寒同样可以使用指纹解开手机。我们原本以为感性缺失可能成为你的某一软肋,却发现复制体并不尽如人意。”
从而产生了复制体夏寒。
复制体夏寒。
夏寒。
夏寒。
夏寒。
他的两眼彻底失去了任何神色,直接跪倒在地上。他所有人生的依凭,价值和信仰,全都已经摧枯拉朽般灰飞烟灭了。
假的,都是假的。回忆是假的,身体是假的,思想是假的。所有东西都不是真实,都是在海市蜃楼中一个气泡所倒映出来的迷幻光影。
土崩瓦解。
夏寒的意识彻底崩溃了,他忍不住抱着头开始失声痛哭。
面具人无奈地耸耸肩说:“个体意识是一种脆弱的存在。”
唐觉冷冷地看着面具人,他的眼神很少像现在一样冰凉。
唐觉说:“够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想要什么?又需要我做什么?”
面具人突然开始癫狂地笑着,像是终于有机会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无限。”面具人重复着说:“无限,我们想要的是无限。”
面具人说:“我们的背后象征着一股强大的科技源动力,足以弯曲时空,复制物质。但是即便这里的空间再广袤,它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限。无限的空间,无限的能源,无限的物质,这之中的可能性,存在么?”
面具人张开双臂,颗粒在空中飞舞,汇聚成一张教室的大门。他战栗着说:“我们以无数种空间为蓝本,开始设计能让个体存在的‘无限空间’。并且利用谜题,在这些个体之中搜寻杰出的存在,让他们加入设计者队列。而之前的所有主意识,都太幼稚,太肤浅,太卑微了。包括我也一样。而你不一样!我们从没有见过如此伟大,如此优秀的意识体!你简直就是这个宇宙最杰出的设计之一!”
唐觉时不时地瞥向夏寒和秦薇那边,他又转过头来问:“你想让我成为你们的主意识?”
面具人点点头说:“没错。我们不会强人所难,因为只有自由的,开放的意识才有价值。如果你希望加入我们,按下钢琴的白键。如果你想回到现实世界中,按下黑键。成为设计者,你可以享有无限的权能,永恒的寿命,和更胜以往的智慧。”
唐觉说:“我有一个请求,能不能帮我把柠檬当时拿着的,我的手机带到我面前。”
面具人说:“当然可以。”
啪地一声,一台手机落在了唐觉的手心里。
而现在,面无表情的秦薇,昏厥的柠檬,还有崩溃的夏寒。所有的答案、结局,都在唐觉的一念之间了。
他走了过来,笑着对秦薇说:“秦爷。”
秦薇轻轻摇头说:“你还是第一次这么称呼我,我只能说,你的选择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要顾及别的东西。”
他和秦薇深深拥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答案对唐觉来说远远胜过很多东西,对他来说,称为设计者当然可以获得海量的知识,无上的权能,当然,还有不可尽数的,他所好奇的答案。
他来到柠檬身前,轻轻拂过她的长发说:“你比你想象的更加勇敢和坚强。”
最后,他来到夏寒面前,把夏寒扶起来说:“起来,夏寒。”
夏寒良久都说不出话来,直到看清面前的是唐觉,他才目光呆滞地看着唐觉说:“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唐觉说:“孤独也是一件困扰了我很久的事情。最少最少,你可以陪我。”
他左右看看笑着说:“或者说我们。”
夏寒还在自我否定和消沉之中,但是已经被秦薇扶起不在瘫软下去。唐觉直到对夏寒来说,还有好长好长的时间需要缓和和理顺,但他相信夏寒是可以度过这道坎的。
毕竟他是最最普通的夏寒。
他又站到了钢琴面前,面对着等了许久的面具人,手指悬在了黑键上面。
面具人的“0”霎时黯淡了下去,他发出颤抖的疑问:“为什么……这可是无限的智慧,无限的答案!”
唐觉说:“实际上,你们会拖我的后腿。”
面具人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和怒吼:“不!你这个狂妄的个体!你没有资格在这里跟我胡闹!”
随着面具人的嘶吼,钢琴上所有的黑键霎时间飘散开去,一道粗重的锁链拴住了唐觉的双脚。而唐觉神色如常的举起他的手机说:“好好看一看,我们所绘制的东西。”
面具人看向手机屏幕的那一刻,荧光彻底熄灭了。
唐觉说:“用来解锁的二百五六面体只是迷惑你的幌子。我已经计算并成功绘制出了这个空间的结构。”
手机上正在缓缓旋转的是一个正六百胞体。
面具人后撤一步,他缓缓地摇头说:“这不可能……以一个单独个体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计算力,你到底是什么……”
在面具人说话的时候,一个窄窄的黑键正在钢琴的中央形成。
唐觉说:“对不起。”
他用那个最习惯的姿势轻轻敲击那个黑键,一切就像是流沙一般从他身后淌过。他扔掉了手机,紧紧地抓住了夏寒,秦薇和柠檬。一阵巨大的风沙席卷过来,把四人一起淹没。
在夏寒最后清醒的记忆里,他听见唐觉说着:“黑手有一点是对的:自由的确是伟大的,可以说,因为自由所衍生的独特,已经远胜过任何一种伟大。”
下一秒,冰结的蔚蓝海面已经覆满一层层的白沙。
夏寒是从课桌上被叫醒的,是唐觉叫醒他的。
唐觉揉着脖子说:“夏寒,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柠檬在她的前面安静地睡着,头上还顶着一本画册。穿着运动服刚刚跑完步的秦薇走了过来,轻轻捏住柠檬的鼻子。
两个女孩嬉笑打闹在一起,而夏寒一脸茫然地环顾着这间熟悉的教室,窗外的草坪还正鲜绿。
他感觉刚刚就像是一场幻梦,而唐觉像是某一个记忆抽离出的影子。只不过唐觉穿着干净的T恤,肩扛着电脑包,拿着一台再熟悉不过的手机,真实的让人无法质疑。
唐觉说:“你们再不走,我就要就地接着赶工写代码了。秦爷,柠檬,还有你……夏寒。”
秦薇跑到讲台上,而柠檬用粉笔去甩她,她一边灵巧地躲避着粉笔头,一边用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那个歪歪扭扭,却让他似曾相识的笑脸。
夏寒笑着回答唐觉:“走。”
他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
救赎。
救赎是什么呢?
夏寒曾经记得一种说法:救赎并非是从罪恶中得以解脱,而是对生活的彻底肯定,包括其中的痛苦,折磨与荒诞。
那么夏寒可以说,自己已经被救赎了。
他只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完全没有过去和将来的生命。
有一种叫做机缘巧合的东西往往牵动着大多数因果。他和唐觉之间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在这条十字路口可能走过千千万万人,但只有这两人擦身。
所以他可以从一个复制品,放弃过去的所有东西,而选择未来。
世界的真实和虚幻有时是一种朦胧的主观臆断,在遥远的另一个空间,那个长着唐觉脸庞的人正在哼着小调,愉快地用手指敲击着巨大钢琴的白键。一张写着数字“0”的面具戴到他的脸上,他轻轻打了一个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