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所以能长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道德经
群星点缀着这片星河,大地托举着这方人间,天空庇护着世人。
他们皆不因人世间的变动而发生改变,天长地久者皆如是已。
百年乃至千年的时间变迁,磨灭了多少或残忍或善良的痕迹。让多少爱恨情仇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大家跟上队伍啊,前面就是我们这次的目的地长寿之乡无方村啦。”
“现在带大家来的这个地方,就是传说中一处古战场遗址,据说啊专家在这里发掘出了二十一具骸骨,其中更是有一具骸骨坚硬似铁,刀枪不入啊。”
“大家可以到处随便看看,说不定发现些奇怪的地方也说不定。”
戴着大红棒球帽手里打着小黄旗的男人叫黄易,这是他第二十次来到这个地方,以导游的身份。
“黄哥,这地方真有外面传的的那么邪乎?”
大巴车上,一个相貌年轻的女子凑到了黄易跟前,悄声问道。
黄易闻言,嘿然一笑,捧起手中的保温杯美美的呷了一口泡好的茶水,小声嘀咕道。
“嘿嘿,当然不是,我也算是无方村里出来的,这村子啊根本没啥特殊的,只不过是有几位百岁老人而已,宣传不要当真嘛。”
“一会到了村里,自然会有很多具有‘神奇’力量的东西等着卖给他们呐。”
小刘有些不解,在她看来那些小配件小首饰顶天卖个几十块钱,他们公司肯定还得从中抽走一部分,这样算下来基本上挣不到什么钱,不过她也是个直爽性子,想到这就立刻开口问道
“诶呦黄哥,那些小物件才能卖多少钱啊,咱这一车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个人顶天了,这样一想根本赚不到什么钱呀?”
黄易听了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坏笑,悄声问道
“小刘啊,你知不知道咱这一车拉的都是些什么人?”
“烦死人了,黄哥你别卖关子了,快给我讲讲。”
“这一车可都是顶呱呱的有钱人,全都是来这寻找长寿的秘密的。他们不缺钱,但是缺长寿,你懂不?”
“还是不太懂,这地方总不能真让他们长寿吧,那也太玄幻了。”
“啧,我说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脑子转的也太慢了。哥给你打个比方:一块普通石头和一块来自玉石之乡的石头,都是石头,但你说他们的价格能一样吗?”
“那有啥不一样的呀,不都是石头嘛。”
黄易看着面前一脸迷糊的小刘有些无奈,有心想要好好解释一番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或许这就是小刘一个大学生却被领导打发来跟着自己“学习”的原因吧。
没啥赚钱的心思啊这小孩,估计在这旅行社是干不长。
黄易撇撇嘴,没有了说话的心思。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拿起挂在一旁的大喇叭,冲着窗外喊了两句。
不一会所有乘客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黄易见流程已经完成,人也都回来了,当下示意司机发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着无方村杀了过去。
“爹啊,我看这地方也没什么特别的,您有必要年年都来吗?再说了,就算您想来咱也犯不着坐着大巴车来啊,我让小王开车送您来不就行了吗,您看这给我颠的,屁股都快成八瓣了都,您身体硬朗能坐的住我可坐不住啊。”
大巴车后座上,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男子正喋喋不休的冲着一旁闭目养神的老人喷吐着口水,
“闭嘴吧,我让你陪我来了吗。你看看你近些年都成了什么样子,胖的像头猪一样,走两步就喘得慌,现在坐都坐不安生。我现在看见你都觉得你会死在我前面,哼。”
老人嫌弃的教训着自己的儿子,中年人被骂也不恼只是摸着后脑勺傻笑,毕竟老爷子今年也七十有四了,在他这个年纪还能中气十足骂人的那可不多了。
“爹这话可不兴说啊,您可不能咒你儿子啊,我还得好好的给您养老送终呢。”
“就你?我可指望不上你,一年能见你几次面那都是您吴总给我面子。”
中年男子讪讪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自从开始创业以后回去看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过现在自己也已经算得上是打拼下了一番事业,这才有了跟着父亲旅游的时间。
吴父名叫吴正雄,鳏夫一个,独自一人拉扯着吴怀山长大,儿子有出息赚了大钱,吴正雄很为儿子骄傲。但是心里却也有些不是滋味,自从儿子开了公司以后回来看自己的时候是越来越少,吴正雄自己一个人也不愿意在家里多待,没事就喜欢来这无方村住着。
吴正雄总是住在无方村内一位周姓人家中,那人今年六十岁出头,身子骨硬朗的了得,甚至还能挑水奔跑。
车已经发动,黄易正在靠在车窗上盘算着这一趟他能挣到多少小钱钱。眼角余光扫过,却发现林子里晃晃悠悠好似有一道人影,片刻却又消失不见。
可能是村子里哪家的小孩跑到这里来了吧。
黄易也不在意,靠着车窗闭起眼睛暗自复习起一会的销售话术,这一趟能拿到多少钱可就看一会的这一哆嗦了。
大巴车的离去带走了这片空地仅有的人气,一时竟显得四周萧索异常。
稀疏的树林中,一只手从地底探了出来,历经数千年的变更,那只苍白的手却仿佛逃脱了时间的洗练。
接着,另一只手臂也从地底伸了出来,两只手臂奋力的够着周围的一切,直到最后,那个曾经深埋地底的青年,重新站在了地面之上。
林子里很寂静,没有人看到这奇诡的一幕。身无片缕的青年呆滞的看着周围的一切,他已然做不出任何表情,只觉得浑身僵硬无比。
他想迈步向前,却感知不到自己的双腿,他扭动脖子却感觉仿佛一个破旧古老的机器一般,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无奈他只好站在原地,大脑中一片空白,他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好。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充斥着他的全身,他想大叫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被扯的生疼,最后变得像野兽一般嘶吼。
星子点点,夜风微寒。
他躺在地上,感觉到了周身刺骨的寒意。
他蜷缩着,失神着。
他叫陆中,今天是他复活的第一天。
.......
“爹,这位周叔什么来路啊,看着可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
朴素的民房里,吴怀山正凑在吴正雄耳边轻轻的耳语着,自从今天跟着吴父来到了这位名叫周勇的老人家中,吴怀山感觉自己对于老年人的认知已经彻底颠覆了。
你见过六十多岁的老人健步如飞的去村东头的水井里挑水吗?
你见过六十多岁的老人几个呼吸就上树掏下来一窝鸟蛋吗?
吴怀山之前也没见过,今天他见到了。
“哼,这算什么,你是没见过你周叔平常练武的样子,那叫一个虎虎生威,百八十斤的大石锁举三百个数那都不带喘气的。”
吴父得意洋洋的炫耀着。
“骗人的吧,百十来斤的大石锁,年轻小伙子都没几个能举起来的。爹你净吹牛。”
听了吴怀山怀疑的话,吴父顿时吹胡子瞪眼给儿子好一通教训,直到吴怀山讪讪不敢回嘴这才作罢。
夜晚深蓝色的苍穹上,闪烁着无数明亮的繁星。一轮弯月正向大地倾洒下银色的光辉。静谧的树林中,陆中正蹒跚的向前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他只记得起那穿破他胸膛的手,一只粗糙的手,指尖还有厚厚的老茧。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的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妈呀黄哥,你看哪是不是有个人啊?”
走在后面打着手电的黄易满口哈欠,没有理会前面一惊一乍的小刘。
晚餐后突然有个女游客带着小孩敲开了他的房门,说是小孩子的手机好像丢了,让他帮忙找找。
这一找,就找到了现在。
不过黄易也没想过抱怨什么,他这几年的高收入可都是这些游客带来的,服务行业嘛,服务是第一位。
“黄哥黄哥,那真有个人。你赶紧照那看看。”
身前的小刘突然躲到黄易身后,一脸惊恐的叫道,这举动让黄易很是无奈。
这一路上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两次了,女孩子就是想的多。
懒洋洋的举起手电冲着小刘手指的方向照去,漆黑一片的树林顿时被照亮。
一张面无血色的脸被丛杂的灌木顶在高处,一双呆滞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这边。
扑通一声,黄易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妈呀,鬼啊!”
原本躲在黄易身后的小刘只瞥见一眼,就惊恐的大叫着跑走。
手电筒斜斜的躺在地上,那张可怖的脸再次藏匿在黑暗之中。
身体僵硬的坐在地上缓了半天,黄易终于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捡起地上的手电偷偷摸摸的慢慢向后退着,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如来佛祖,菩萨保佑。可千万让我逃过这一劫啊..”
他嘴巴里轻声念着,眯起的双眼通过一条小缝隙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视野缩小所带来的安全感让他得以喘息。
“嗬----”
陈旧,如同老旧机器摩擦般的声音在这片不大不小的空地中响起。
黄易被惊的汗毛竖起,背后冷汗直流。
他不敢转身逃跑,相对于直面恐惧他更怕那种被追逐的紧张感。
“大,大哥,你是人不?是人的话你就吱个声。”
黄易颤抖着发问,他衷心的祈祷这只是人为的恶作剧。
“...”
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微风吹过带起树叶的沙沙声响。
“啪,啪--”
细微的脚步声在黄易的面前响起,他忍不住捏紧手里的唯一可以当作武器的手电,活像是个正冲着老虎龇牙咧嘴的猫咪。
陆中很痛苦,他的手脚发酸,喉咙像是被棉花塞住,说不出话。
眼睛在刚刚的强光照射下不住的流下眼泪。
他一步一步慢慢的靠近着那个打着手电的男人,不因为什么,只是下意识的觉得他们似乎是同类。
“卧槽,你他吗可吓死我了你!你说你大半夜的不穿衣服在这搞什么呢,有病啊?!”
黄易涨红了脸大声的叫着,他看到了陆中的全貌。
挺帅一个小伙子,看起来二十来岁的样子,就是脸上没什么血色可能是冻着了,毕竟这大晚上的林子里温度也挺低。
身上没衣服,脚下面有影子,应该是个人。
作出初步判断的黄易瘫坐在地上,肾上腺素的褪去仿佛带走了黄易全身的力气,他就这样坐在地喘着粗气上下下打量着眼前不发一言的陆中。
“哎我说哥们,你怎么跑到这林子里来的?啥都不穿搞行为艺术啊?”
陆中不答,他张不开嘴巴,也说不出话。
黄易见陆中不说话也不在意,自顾自的接着问道
“你应该也是村子里的吧?”
陆中还是不答,只是怔怔的看着黄易。
“算了算了,我回去了,这林子晚上蚊子挺凶,你自求多福吧哥们。”
黄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自顾自的朝着村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毕竟大晚上的被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盯着看,虽然不是什么其他东西,但也还是挺吓人的。
幽静的树林中,陆中呆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离他越来越远,不知为何,浑浑噩噩的脑子里突然有了声音。
“跟上去,一定要跟上去...”
他不自觉的挪动脚步,缓慢的步伐并不影响他的紧紧的跟着那道光,在他模糊的眼中,那道光一直都在前方。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陆中就这样一直机械的走着,他的大脑似乎在渐渐的复苏,很多东西突然占据了他空无一物的脑海。
这让他感到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