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连续下了好几天，天气在星期一终于放了晴。

纪珉川在早上六点到达医院，院门口早已热闹得很，有很多小推车在路边贩卖着便宜的早餐，油腻的横幅挂在车上摇摇欲坠，车旁边的保温箱里是掺了半杯水的温热豆浆。

“叔，一份煎饼果子，”纪珉川随意找了一家排队人少的摊贩点了早餐。

“好嘞，”摊主操着一口亲切的东北话与纪珉川聊天，手上还娴熟地动作着“你也来看病啊？”

“不是，”纪珉川瞄了眼手机“我是这儿的医生。”

调制好的面糊被摊在铁板锅上，发出“呲呲”的声音，摊主熟练地将面皮翻了个面，随后依次刷上辣椒油，调味料等。

摊主很快将煎饼果子做好递给了纪珉川，两人打过招呼纪珉川便急匆匆离开了。

路过医院前台时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桌上病历本，何祈黎的那张早已被人拿走。

纪珉川快速地走向护士长办公室。

“雪……Sophia？”纪珉川敲了敲门，见没人回应便自己把门推开“你在吗？”

张雪珍正趴在桌上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黑笔在她手中飞快地运动着，她完全没有察觉到纪珉川的到来。

“你在写什么？”纪珉川向她靠近。

“啊？你来了啊，”张雪珍写完最后一个字，将那字的勾写的极长，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写病历。”

张雪珍将手中的文件夹递给纪珉川，接着用手中的笔敲了敲自己刚才写的那段话，示意纪珉川看。

“病人近期情况：经常鼻出血，牙龈出血，皮肤出现了很多淤斑，记忆力开始减退……”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症状在纪珉川眼前浮现，而那张病历，不是别人的，就是何祈黎的。

虽然早就知道凝血功能障碍性疾病不好治，但是不知为何，当这几个字出现在何祈黎身上，怎么看都是不搭的，一个那么阳光的男孩，患上了这样的病，纪珉川从来没想过这种情况。

何祈黎高中时就总喜欢忘事，流鼻血就说自己上火，可能他那时就得了病，但是纪珉川从没听他提及过，这个男孩，在他记忆中总是笑着的，是鲜活的。

高中时，何祈黎闯进了纪珉川的世界，现在，就换纪珉川拉何祈黎一把。

纪珉川到更衣区穿上了白大褂，明明是早就渴望的医生资格的象征，这证明自己已经度过了实习期，可是纪珉川一点也不高兴，相反的，他感到有些忐忑。

“对你的病人好一些，”张雪珍站在何祈黎病房门口对着纪珉川再三叮嘱“记得微笑，不要那么严肃嘛。”

纪珉川抿嘴僵硬地笑笑，敲响了面前的门。

“咚——咚——咚——”

没人开门。

“小黎？”张雪珍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你在吗？”

还是没人回应。

两人意识到不对，纪珉川将门直接打开。

于是，屋内瞬间大亮。

“哇——”不知是谁的大叫声，吓到了两人。

“哈哈哈哈哈，”接着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吓到你们了吧？”

纪珉川听到熟悉的声音才真正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何祈黎。

阳光照在何祈黎的脸上，他捂着肚子笑着，好像并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长了些，漆黑的头发已经可以扎起来了，只留了几缕发丝垂在脸颊。宽大的病服并不能压住何祈黎的生命力。但是再往身上看，可以发现岁月并不是放过了他，他身上有很多淤青和没有好的伤口，让人感到心惊肉跳。但此刻，他正咧嘴笑着。

“小黎！”张雪珍作势要打他“下次不准这样，我是不碍事，但是他，肯定被吓到了。”

话罢，张雪珍指指纪珉川。

“嗯，”纪珉川尴尬地点点头，然后得体地笑了一下“祈黎，好久不见。”

纪珉川看着眼前这人的眼睛，还是记忆中那副皎洁的模样。他说出这话的那一刻，好像时间都静止了，只有他俩处在时间之外。

“你们，认识吗？”张雪珍看看纪珉川，又看看何祈黎。

“啊？”何祈黎疑惑地歪了一下头“不认识啊。”

“我就说嘛，”张雪珍笑得发出咯吱声，拍了拍纪珉川的背“你太紧张了吗？话都说错了。”

何祈黎朝着纪珉川伸出了手“可能你和我在梦里见过吧，哈哈哈哈。”

纪珉川愣在原地，没做出什么动作，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己这几年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让何祈黎不想理他了。可是看着何祈黎真诚的眼睛和空中等待的手，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他突然想起了之前看的病历上，说凝血功能障碍性疾病会让人失去一部分记忆。于是他终于有了最坏的结论——

何祈黎将他忘了，或者说，何祈黎忘了住院前的一切事。

起初，纪珉川是不想接受这个事实的，他在原地思考了很久。

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我叫纪珉川。”

接着他又开口“你可以叫我川哥。”

“啊哈哈哈，”是何祈黎熟悉的大笑声“好嘞川哥。”

“小黎啊，”张雪珍一边查看何祈黎胳膊上的伤口一边说“以后就由你川哥做你的负责医生了，有什么事就拍你床头的铃。”

“啊呀呀，”何祈黎将手抽回来“我又不是第一天住院了，我知道这些，放心吧。”

张雪珍严肃地在本子上写了几句话，递给了纪珉川，又说“那你可不要吓你川哥，他才刚刚转正。”

张雪珍说一句话何祈黎便点一下头，让纪珉川想起了高中时何祈黎与外校的小混混打起来，自己便是这样一句一句地叮嘱何祈黎。

可是现如今，一切都变了，他不再记得自己，也不会和别人打架了，好像大家都欣然接受了这个全新的何祈黎，只有他纪珉川，知道何祈黎缺少了一部分记忆，一部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

张雪珍走后，何祈黎自然地与纪珉川聊了起来。

“你长得那么好看，高中……应该有很多女孩追你吧，你有女朋友吗？”纪珉川试探地问何祈黎。

“女朋友？”何祈黎正在一旁摆弄吉他，他摇摇头，犹豫地回答“我不记得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

“那你呢？”何祈黎放下吉他“你长得也很帅，特别是眼睛。”

何祈黎转头看看窗外，又将目光挪回来，接着再次开口——

“就像美国的密西西比河。”

其实在看到纪珉川时，何祈黎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但他始终觉得，也许真的是他在梦里见过纪珉川吧，所以在和纪珉川聊天时，他全是根据内心的第一想法回答纪珉川的。

而那句话，何祈黎在高中时就跟纪珉川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