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前小亭中，段离背身而立，面上带着让人难以捉摸的神情。

洛茵牵着着泽依缓步走来，在离小亭还有一段距离的廊下，洛茵低头对泽依道：“依依，洛姐姐要过去说几句话，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等我回来带你回客院？”

泽依重重地点头，“好的，洛姐姐。”

听见背后脚步声，段离神色微动，慢慢转过身来。

廊下的泽依远远看向那白衣男子，在他转身时，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的更仔细点。

但看到那昨日才见过的面庞，泽依吓得差点惊呼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躲到柱子后面去了。

段离好似听到了什么声音，但四周也无看见什么人，却见面前青衣弟子袍的少女，规规矩矩地给他行礼，像是怯懦一般低低地唤了一声“大师兄”。

段离用他那打量的目光看着洛茵，许久，方道：“盛元，多年未见，没想到会在仙界重逢。”

“阿瑾可还好？”

洛茵一怔，她三哥洛瑾，凡间名唤秦靖，后来更是登上帝位。除了大哥洛羽从前唤他阿瑾，便是现在也只有长辈们这般叫她三哥。

除非……

洛茵抬头看向段离，段离的相貌在她眼中越来越熟悉……

“你……你是……”

“……陆离……”

护国公府世子陆离……她大哥昔日的伴读，妹妹秦月那惨死的亡夫……

洛茵，千年前凡间启国定皇皇四女，盛元公主秦音。

陆离是秦书羽的伴读，年幼时也常常见到这位缠着兄长的四公主秦音，也算做看着秦音长大的。

后来陆离奔赴边关，再次得知消息……

是陆家满门获罪入狱。

是三哥秦靖自狱中出来，认祖归宗。

是秦月声嘶力竭，控诉父皇轻信小人，谋害忠良……

洛茵想起了秦月，秦月三岁时战乱丢失，萧后寻了十几年。

好不容易找回秦月，可秦月不喜宫中规矩众多，独自居住宫外公主府，还喜欢四处游历。让她这个久居深宫的姐姐好不羡慕。

那样好的秦月，最后本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是我。”

段离的声音沉沉，将洛茵从久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仙途漫漫，千年时光从无人与他提起那段短暂的凡尘过往，段离本以为，经年岁月他已经慢慢走出那段伤痛记忆。

洛茵出现的那一刻，让他多年的自我暗示仿佛变成了笑话。

洛茵平复了自己震惊的表情，抿了抿唇，答到:“三哥很好，我们三兄妹都在洛氏。见到你，想起过去的所有，都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可不就是上辈子吗？

那些快乐或沉痛的过往，早已经是一千年前发生的故事了。

凡间亦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曾经启国燕都城中气宇轩昂风风火火的陆世子，再次相见洛茵竟不知他也能这般泰然的模样。

段离不知该与洛茵说些什么，便是洛瑾在，他亦不知该如何寒暄。

他们的缘分早在千年前便已经尽了。

“有缘之时再见也不迟。洛茵，”

段离第一次唤她现在的名字，“既入了闲云峰，便好好修行吧。”

洛茵已不是千年前那不谙世事的公主，知晓段离不想多提当年的事，于是恭恭敬敬再次行礼，“洛茵谨记大师兄教诲。”

若段离是旁人，有个熟人在闲云峰，洛茵自是高兴。可他是陆离，洛茵见到他，怎么能不想到秦月。

皇宫诡谲，三哥出生后就被送出，唯有她和大哥在宫中艰难生存。

萧后大家出身，看不上磋磨原配子女的腌臜手段。虽不责难，但失了自己的女儿，也无心顾及旁人。宫中欺上瞒下的宫人只多不少，要怪只怪他们亲父不关心他们罢了。

启国宫中就像一潭死水，只有十六岁才回归的秦月，是水面唯一的涟漪。

秦月初回宫时，听说是在燕都近郊的县城街头卖糕点，被萧家寻她的人发现相貌与萧后年轻时相似，暗地里查她最后确认，由萧家带回燕都的。

那时正是启国皇上秦定为萧后生辰办千秋宴，萧家带来了秦月。

秦月的出现，让一向在意自己仪态的萧后不顾旁人泪洒当场。秦定当场便宣布了秦月皇五女的身份，册封盛安公主。

最初，那是个人人乐道陛下寻回公主的温馨场面的。

最后，是秦月不顾病体，在众人面前提剑指责秦定虚伪，残害忠良！

启国皇宫这潭死水唯一的涟漪，就这样沉寂在帝王心术里。

那时候的秦音，亦不过是她那醉心权利的父皇手中，一枚好用的棋子。

皇五女远嫁敌国和亲十年，归来不过四年便与世长辞。皇四女虽为元后嫡女，一女三嫁，次次都以夫家获罪为终，不过是她父皇揽权的借口罢了。

洛茵虽已为仙，但那些过往，像突然被刀子割到的伤疤，再一次涌出了新的伤痛的血液。她依旧走不出那些过往。

她当初是怎么在那般境遇中撑下去的？

是秦月，她说，阿姐，活着才有希望。死的人够多了，我们不能白死。

是啊，秦月多狠啊，前日当众骂父，后日便能长跪宫门认错。

说是才被找回家不想早早成亲，后面三年间奉承帝王，招揽大臣是一点闲事都没少干。

差一点，就差一点，秦月便能同秦书羽造反成功了。

她被自己的亲哥哥二皇子秦罗文背刺了，秦书羽死于乱箭，而秦音也是身陷囹圄，即将被赐死。

谁能想到，岚国来羞辱秦月的求亲，就那么巧合，救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