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沂安带着这样一种状态走回家。
自打老梁工作单位发生的那起诬蔑事情告一段落,他们就搬家了。从住了十多年带院的洋房,搬到了鲜为人知的小区。这些也算得上人生大起大落中的一大落。
不过梁沂安没有抱怨过。
与其让她住在铺面地毯,上下两层的大房子里,她宁愿像现在这样,和父母在三室一厅的房屋里乐得自在。
至少,老梁还总笑吟吟的亲自下厨。
至少,刘荷喜爱鲜花和整洁的习惯也得以保留。
梁沂安没有过于消极,她逃离了学校,也逃离了令她窒息的感觉,自然而然就能调整好心态,踩着小区灰色的楼梯,敲响了自家的门。
开门的是刘荷,她手里拿着锅铲,腰间系着围裙,给梁沂安打开门时探出半个身子。
她挥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带着小孩子气一样骄傲的笑容,对梁沂安说:“我在跟你爸学做饭呢。”
梁沂安动容。
她的身体里流淌着刘荷一半的血液。所以她总可以轻而易举的理解刘荷的喜悦或喜好。身为她的女儿,在某种程度上,梁沂安觉得自己远不及刘荷——不及她烂漫,不及她率真,更是远远不及她乐观坚强。
“沂安,快进来,今天尝尝我的手艺。”刘荷开心的忙着解围裙,去厨房端饭。
梁沂安站在餐桌前摆好碗筷,一抬头,恰好看到了厨房里依偎在一起忙碌的父母,突然醒悟:原来她之前所做的选择,并非毫无意义的。
—
那些年在空中漂浮着的音符。
那些年独属于他为她弹唱的情歌。
那些年,他们在属于彼此的岁月里慢慢走近。
一开始的梁沂安还总是腼腆羞怯着,企盼着想向吴肆锦靠近,却又总缺乏勇气。
自从见了第一面开始,梁沂安的习惯就多了一条——她喜欢站在学校的走廊,抬起头看公告栏的文艺榜,然后悄悄把吴肆锦这个名字临摹一遍又一遍。
沉闷的晚自习,燥热的夏风无止休地吹。
写题写到头疼的梁沂安终于抬起头。涌上没由来的烦闷。
她轻轻走出去了。
第一次在晚自习上课的时间离开教室。
她趴在栏杆上站了一会儿,才翩然离开,走到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
自来水冲遍手掌,冰冰凉凉的触感使她的烦闷消了一半。
梁沂安抬起手,把水花溅到空中,最后落在校服的衣袖上一点一滴。她重新关上水龙头,从卫生间走了出去。
途径办公室的时候,她走得很慢,甚至来得及往里面看那么几眼。
不出所料,有一个身影是她日思夜想的。
换个说法吧——
其实是梁沂安坐在教室里的时候,亲眼看见吴肆锦跟着老师走向办公室,才坐立不安,最终忍不住溜出来的。
吴肆锦在众多坐着的教师中间规矩地站着,他指尖携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在认真侧耳倾听老师讲话的同时,无意识的在指缝间把玩着。
那支在他的指尖下飞速旋转的笔,晃花了梁沂安的眼睛。
他俯下身,伏到老师的办公桌上,潇洒利落的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他具体写的什么梁沂安看不太清。
只是吴肆锦俯下身的那一瞬间,衣摆轻轻晃荡,于桌角间摩挲,让梁沂安有那么一刻的心动瞬起瞬伏。
梁沂安无声无息地看了一会儿,抿着唇,脸上的笑容柔软而明媚。
她知道自己喜欢上吴肆锦迟早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她没想到,心动会来得那么早。
早到,她甚至还不知道怎么去喜欢一个人,只觉得自己像踩在一朵轻柔的棉花糖上面。
有一节下课间隙,语文老师把梁沂安唤到办公室。
“梁沂安,这次月考成绩语文成绩不错。”语文老师讲她的试卷翻出来摊在桌子上,“作文构思不错。六十分,高校的老师给你打到五十七。”
黑色的桌面上摊开的卷子上,字迹娟秀整洁,干干净净又规规矩矩。梁沂安的答题卷,像她的性格一样。
梁沂安微微垂着头,老师讲的话,她一个字也不敢落下。
“不过——”语文老师话锋一转,又从一摞试卷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张,“梁沂安,我带了两个班。还有一个班的同学,作文写的也不错,他的作文比你低了三分,总分比你高了十三分。”
语文老师把卷子往梁沂安的面前推了推。
“你看看。”
梁沂安伸出手,轻轻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张。
她的目光落在试卷姓名那一栏。
班级:九三
姓名:吴肆锦
梁沂安的的眼波闪了闪。
这么放肆的男孩儿啊,甚至连“班级”的“班”字,都懒得写上去。她轻轻吞了下唾液,把试卷小心翼翼地翻转过来。
作文的页面被吴肆锦有力的字迹填满。
他的字,和他的音乐截然不同。如果说吴肆锦的音乐是充满优柔的,那么他的字一定是可以令人断肠的凌厉。
梁沂安把吴肆锦的作文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带着她对他温柔的偏见。
梁沂安觉得她从未读过如此壮志凌云的文章。框架搭建坚固,内容充盈丰满。
她的视线黏在作文间的一行字上——是一句她已经烂熟于心的句子: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那么熟稔的句子,梁沂安看起来却觉得焕然一新。因为其间包含着一个字——“安”。
梁沂安的“安”。
吴肆锦把这个字写的肆然而随意。顶多算得上他芸芸一千多字的文章里的一点带过。
写文章的人不做停留,但梁沂安看了很久。
“怎么样?”语文老师见捧着试卷的女孩儿失了神,以为是她对于这篇作文如痴如迷。
“给个评价吧?”语文老师追问。
梁沂安把试卷放回桌子上,沉默了一两秒,给了一个发自内心的鉴赏评语。
老师听罢,露出笑容。
“梁沂安,我们的观点差不多。只是,我听闻这个吴肆锦同学啊,总分算起来是咱年级第七。梁沂安,你是第三十七。”
梁沂安轻咬下唇,带着几份愧疚和不安,低下头,一副准备挨训的模样。
“虽然我只是个语文老师,不应该管那么多的。”语文老师调整了一下坐姿,“但是,梁沂安,你踏实,如果还能更努力一点,一定会取得不错的成绩,然后稳稳当当考上自己理想的高中。”
梁沂安把语文老师良苦用心的话一句句记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