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震市离徐家村不过一小时车程。

事故发生后不久，煤矿上的人连夜用公司装货的皮卡车，把小馒头的遗体转运到村子。

一起挖煤的堂叔给带的路。

王有才想起来有这么一种说法。

“冷棺莫入村，热孝莫登门。”

世人讲究落叶归根，不过，倘若有人在外乡发生意外，回乡安葬，是不能进村的。

这就是“冷棺。”

只能在村外找个地方搭建灵棚，丧葬流程一切简化。

究其缘故。

一是灵魂不死。

人在死后灵魂仍然存在，如果把死者遗体带回老家，灵魂会追随遗体回来，阴魂不散，会给村里带来晦气。

二是折人阳寿。

客死异乡多数是像小馒头这样的年轻人。

少亡在外，煞气更重，称为“凶死”。

“凶死”者遗体回家会影响家庭运势，更会折损长辈阳寿。

三是疫病感染。

“凶死”者，无论是何种意外离世，村里人不会当面过问缘由，自然心存忌讳。

担心死者死因玄乎，遗体带有奇异病菌。

或是运送归途较长，耽误不少时辰，遗体腐烂，容易造成疫病传染，危及家人与村民健康。

四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年轻人在外出事，一旦抬回家中，会给健在的老人带来莫大悲恸，彻底击溃家属活下去的勇气。

煤矿上来的人，其中有一个青壮年男人，模样三十多四十岁不到。

堂叔连忙给二桥爷介绍，这是他们煤矿上分管行政的高总。

这个高总一身西装革履，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高档的黑框眼镜。

没有影视化老板那种半点膘肥大耳的刻板形象，举止斯斯文文，身板硬朗，像个有文化的高材生。

人家的确也是个高材生。

高总见到大桥爷，躬身弯腰，亲言细语，对于小馒头的事情深表歉意，同时希望予以谅解。

二桥爷知道，当务之急是问清楚小馒头的事故起因经过，不能让孩子走得不明不白。

还有重点就是协商伤亡赔偿款的事宜。

村口人多眼杂，易遭非议，不宜当众而言。

大桥爷的大女儿跟三女儿都远嫁到了外地，赶来要花不少时间。

倒是嫁到隔壁村的二女儿，接到电话，喊起她男人骑上摩托车。

前后不过十分钟就到了。

大桥爷、二桥爷和村里几个长辈，正和煤矿上的人，坐在大桥爷家中，准备进行友好协商。

二女儿女婿敲门加入进来。

煤矿来的高总首先表明，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井下员工违规操作的事故。

叫什么煤与瓦斯突出事故，这类事故在煤矿行业发生实属普遍。

大家不必大惊小怪。

二桥爷听那高总话里有话，意思是小馒头出事，不但是他自己找死，还连累了矿上。

不过人家没有明说，二桥爷也没有翻脸。

而且小馒头那混小子，在矿上乱搞，搞出事情，也不足为奇。

高总接着说到关键点，煤矿不想让大桥爷家把这件事情闹出去，更加不能闹到上边。

意思很清晰，要大家蓄意隐瞒小馒头是在他们煤矿出事的。

对外可以说是在河里溺亡，或者是在其他地方，遭遇其他意外死亡。

总之，不是说是在他们煤矿出的事就行。

只要愿意配合，统一口径，多少赔偿款，怎么都好说。

那高总也不知道在煤矿上算什么级别，只知道在这里，说话能算数，伸手能拍板。

村里人都听说，那家煤矿背后的集团公司在黔州还是比较有实力，全省各地有不少煤矿，还涉及其他重要行业。

除了账面有钱，上面还有人，所以想用钱和用权，把这次事故给压下去。

这类事情在靠山吃山的黔州，还有其他挖煤大省，都是常有的事，见怪不怪。

早些年更加疯狂可怕，煤矿招工历来不要本地人，专门招收外地人。

煤矿要么不出事，一出事基本都是大事。

因为一旦有工人出事，第一时间就不会有家属到矿上来闹。

家属不闹，煤矿就不会停。

煤矿不停，老板的钱就会源源不断。

煤矿会连夜把出事的工人拉回老家，再跟死者家属慢慢协商解决，闹也很难闹到矿山。

凡是钱能摆平的事，在他们那里都不叫事。

然后销毁受害者相关工作记录，做成早已经离职，或直接抹去其在职信息，搞“两本账”。

不捅到上面的上面，什么都好办。

大桥爷追问高总，这次小馒头出事的具体经过。

高总跟煤矿来的其他人总是遮遮掩掩，坚持以事故刚刚发生，具体情况还要经过技术人员勘验来推脱。

最后不断强调，就目前来看，事故不大，让家属放心，不用过多质疑。

煤矿上的人嘴巴把得很严，多一句话也不会说。

煤和瓦斯王有才还都认识，但合在一起，怎么突出成事故，就跟大家一样懵逼。

还是拿出手机百度一下简单明了。

大桥爷身受丧子之痛难以平息，无心提赔偿金额。

反倒是他那个二女儿义正词严地狮子大开口。

几百万脱口而出。

搞得煤矿高总只能苦笑摇头。

钱是好说，但也要说在谱上。

还好大桥爷把决定权交给二桥爷。

二桥爷也算是通情达理，提了个合理的金额。

当然，比赔偿一般人命的标准，要的只多不少。

煤矿高总很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

赔偿基本谈妥之后，高总当场先转了十万块钱的安葬费到大桥爷存折上，带着人就离开了。

说是先回煤矿上处理事故，明天直接派人过来把赔偿协议签了，然后就安排打款。

煤矿的人走后，二桥爷就质问堂弟，也就是小馒头的堂叔，这次事故到底是什么情况？

堂弟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半天挤出两句话。

还是跟高总说的如出一辙，揪着大家不懂的煤与瓦斯突出事故说话。

但在二桥爷等人厉声逼问下，他透露这次事故死的人不止小馒头一个。

但具体死了几个人，他也不在现场，根本不清楚。

二桥爷总觉得他这堂弟没全说实话，多半是收了煤矿上的封口费。

大家也不是傻子，黔州到处是煤矿，出事情的的确不少，井下作业，不出事则已，一出事，通常着一片。

只是今时不同以往。

“生命重于泰山。”

煤矿要是出大事，基本上都要关很久，不但损失惨重，责任人员还要吃牢饭。

死多少人，跟自家关系并不大，追着问也没有意义。

把煤矿害了，反而得不到高额赔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些都是煤矿的人前脚刚走不久，后脚大桥爷的二女儿，来到牛角塘，跟村里人一股脑吹了出来。

她这人嘴巴经常把不住门，远近闻名，几个村子的人都喊她“大嘴”。

被二桥爷知道后，当着村里人的面，毫不客气，狠狠训斥了几句。

大嘴姐脾气其实很臭，不过二桥爷脾气更臭。

换作别人，大嘴姐早就翻脸了。

虽然脸上挂不住，但二桥爷向来脸嘴重，大嘴姐打小就怕他，也知道自己嘴巴爱坏事。

没有回嘴的理，就缩到一边，不敢再乱说，与人说话也是细声谨言。

王有才心里在想，若是大嘴姐所言为真。

这么一大件安全事故，在法制如此健全、安全如此重视之下，都能被他们强行压下来的话。

很难想象，那得有多大背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