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丛言白自我说服、调整心态,回来,他给的沉重一棒远超她的预想范围。
眼眶垂下的水帘阻挡视野,丛言白声色悲伤无助,反复说着:“我要见奶奶,我要见奶奶。”
她的悲痛一寸寸生剜他的心脏,丛司清喉咙发紧,鼻音浓重,“好,我带你去。”
不顾由小雪骤变暴雪的天气连夜疾驰养老院,车子还未停稳,丛言白推门跑向熟悉的房间。
丛奶奶接到电话,早已等候在内。
接过陆禹超速从来昂园取来的储物盒,挥掉保镖撑在头顶的伞,丛司清沿着新鲜的脚印大步迈去。
隔着宽敞的客厅,望着跪坐地板伏在奶奶腿上痛哭的她,入门处的他无声背过身,抬手拭去湿痕。
他的小女孩适应能力强,不怕疼,他呵护她长大,不让她受伤害,可给毫无防备的她下刀的是她信赖的他,生生折断她的羽翼、困入樊笼的也是他。
小女孩在他的刀下失血、流泪。
这一夜,三人悲痛满怀。
天将明,留下存放相册和遗物的储物盒,丛司清立于暴雪下。
半个钟,一个钟……
肉体上冰冷刺痛,当事人无所察觉。眼前循环回荡丛言白倒下跪伏的模样,她宣泄的每颗泪珠、每道哭声一遍遍凌迟着他,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深知痛伤,却不后悔,举起的刀早晚要下,早下早收网。
需要时间消化,丛司清一个星期没靠近养老院,线上也没联系丛言白。
在此期间,事已至此丛奶奶不得不对丛言白和盘托出。
“很遗憾,让你以这种方式认识他们。”
落地窗前,坐在椅子上的丛奶奶拉拢丛言白身上滑落的毛毯,道。
坐于地毯,持着相册伏在丛奶奶的腿上,丛言白静静地望着窗外持续多日的暴雪。
轻抚她散开的发,丛奶奶温声安慰着。
三天,只要坐下,两人的姿势基本如此。
第四天,丛奶奶向护工打听取乐的点子并付诸行动,不愿扫兴的丛言白配合,只临睡前说:“奶奶,我接受现实,您别担心。”
丛奶奶揽住她,掖好被子,心疼道:“乖女孩。”
接下来的日子,丛言白表现正常,丛奶奶深夜里能触及枕上大片的湿冷。
没拆穿的丛奶奶盼着日子过得快些,期许清风抚平她的伤。
然而天不遂人意。
看了几天雪景,丛言白决计走出室内。
丛奶奶担心,嘱咐她不要离远。
于是,湖边多出一把矮椅,椅子上坐着手拿鱼竿头戴帽的丛言白,一旁是丛奶奶硬性配置的撑伞保镖。
室内,丛奶奶宠溺地望着,忽然旁边站来一人。
丛司清问候一声,道:“她在外面多久了?”
“你别出现在她的面前。”丛奶奶道。
丛司清望向湖边垂钓的背影,“我来接她走。”
“谁说的话才管用?”丛奶奶冷声问。
“除了我和她这件事,我都听您的。”丛司清对丛奶奶微俯首致意,朝湖边去。
一周没见丛言白,丛司清魂牵梦萦,脚步飞快。
天寒地冻,虽湖面未结冰,但水中不见鱼虾的踪影。丛言白知晓原因,耐心静候上钩的愿者。
“愿者来了。”丛司清单膝蹲在椅侧,对她道。
大概是帽子遮盖耳朵的原因,丛言白没反应。
“怎么空着手?”丛司清往握把伸去。
丛言白先一步收回手,回到室内。
紧随其后,丛司清拉住她,热乎的双掌裹揉她冻僵的双手,“以后要戴保暖物。”
不论怎么使劲都没法抽回,丛言白别过头。
把她的双手埋入脖颈,大掌搓几下,附上她冰凉的脸,丛司清道:“上个星期问你的事,可以给答复了吗?”
垂着视线的丛言白打掉他的手,“维持现有关系。”
“一时半会儿思想扭转不了无可非议。”丛司清说,“很早以前我想和你坦白,但是你未成年,我无法确保你当时知道了不会冲动,我希望你安然长大。”
丛言白闭目塞听。
“我挑破十几年的事实和关系,以你的聪明才智,该清楚我抱何种心态,我不会轻易放手。”丛司清道。
是的,一周的分分秒秒,丛言白理顺真相和现存的冲突,明白他的想法和决心,她自认是开放的人,然而这件事已经突破她的认知。
“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你考验完再做决定好吗?”目光载着期冀,丛司清央求道。
丛言白毫不犹豫摇头:“如果回不到从前,那就以一般的关系相处。”
“不可能!”她的话如巨山般的铅石种下胸口,丛司清几乎窒息,“我和你只有两种情况,你点头我们在一起,你拒绝,我永远追在你的身后。我不知道有没有下辈子,但是这辈子,我不允许你和别人在一起,不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只能待在我的身边!”
折去傲骨跌下神坛,矜贵的公子乞求怜悯,“拜托你,把我当作普通追求的人,看看我行吗?”
丛言白硬道:“我独立自由,不是私有物。”
“我管不了你了?”万蚁噬心,丛司清捧住她的脸,语调轻颤,“看着我说话。”
“我没办法认可你的身份,不管是哪一种。”丛言白视线低矮,道。
流星坠落银河,“你乱棍打断我的希望,我们一开始的关系有什么错?是不是早前我们陌生,你就会给我机会?”
丛言白抿紧嘴。
“我恨不得在你出生前认识你,恨不得早把你接到家里,恨不能对你再好一点。”流星汇成雨,“你却否定过去、否定我们?”
手臂无力掉下,丛司清饮下流星雨,清晰的视线投在她的脸上,“往后我消失,不再干涉你的点滴、不出现在你的面前,你才能快乐,是吗?”
她无动声色的神情击退他,狠命眨动双眸,丛司清用力拔起千斤重的腿,“好,总要有一条愿望实现。”
转身往外走。
眼帘遮盖已然满透的通红,狂风和暴雨掠去静谧田野刚洒下的生机和希望,一掀起,没有迎来朝阳,唯有不堪的模糊。
到门边的背影握着门把手,迟迟不拧。
“哥哥。”
他的迟疑是暴雪中划破层层乌云斜射出的一米浅阳,驱不走她的黑暗,扫不去她的冰冷,可是弥足珍贵。
背影一滞,丛司清回头。
他的小女孩泪如雨下。
跑去拥住她,嘴上不断渴求道:“给我机会,给我一个机会。”
抵上她的额头,不知是谁糊了谁的脸,“言宝,求求你。”
怀下的小女孩破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