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老儿朱普抿了抿嘴，仔细权衡了一下自己的能力，还是觉得除了生死无大事。只要不是大事，那自己绝对是可以办到的。

可是……他忽然一转念，一个小女郎能有什么大事？可能国计民生、春播秋收在她眼里全不算大事，情人的一滴泪一回眸便是她念念不忘、寝食不安的头等大事。

而且，连皇帝老儿都帮不上忙的事……

难道，这鬼灵精的小女郎已经有了意中人？

不知道为什么，朱普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重重压住了。

他抬眼看看小武，故作淡然地道，“是你有了心悦的小郎君吗？他家世很好？是世家嫡子吗？你尽可说与我，我……族中很有威望的长辈，可为你达成所愿。”

小武微微张着嘴，钦佩地看着他，就凭她一句话就脑补出这么一出多情苦恋，真了不起，“你平时也老看话本子吧？下次来把你看过的帮我带过来好不好？”

朱普心里沉沉的，心里一边想以权谋私成全她的爱而不得，一边想公器私用把那个勾引无知女郎的浪荡子找个罪名发配得远远地。却不料小武东拉西扯扯上了话本子，心中越发认定她是不好意思说出心中事，在顾左右而言他。

他不许她逃，捉住逼问，“那人是什么家世？难道已经娶妻？”话一出口，便被自己吓到了。

不，他绝不允许这样灵秀的女郎仰人鼻息，为人妾室。

他暗暗咬一咬牙，如果她心悦的人已然娶妻，那么他就出手叫他休妻。

小武听他语气郑重，夜色中又不大看得清他的脸色，便把脸凑过去细看他的脸色，果然见他紧绷着脸，微微皱着眉头。

小武不禁笑起来，“你！我服了你！什么跟什么！就搞出个人来！心悦的小郎君？娶妻？哎哟！”

这样一板一眼的小家伙，居然还挺有想象力，就两三句话的功夫，他居然脑补出了那么曲折的故事吗？十三四岁的庶出女郎、苦苦爱恋着家世高贵（？）早已身为人夫（？）的必然不可得的郎君……她越想越是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倒在草地上。

朱普心头忽然一松，见她伏在草地上笑不可抑，只一层薄薄夏衣的小小肩头又薄又圆，手心便出了一层汗。

他把微微汗湿的手悄悄地展开，撑在柔软的草地上，自己也忍不住要笑。他看着小武笑自己也要跟着笑，想想自己刚刚如同未经调教的生马般疯狂的臆想，不由得更是好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俞海看着自家主子开怀的神态，又惊又喜又是忍不住的难过。

惊的是自从自己侍奉了主子，十余年来从未见主子如此无忧无虑的开颜；喜的是今日主子本来郁郁寡欢，从小即接受喜怒不形于色教育的心里其实不知道有多少煎熬，但到得清济寺只站在这陈五娘的窗外，主子便有了笑意；难过的是，主子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一次开怀大笑，竟然因一个相识未几的女郎，而不是金太后或者他的亲人。

过得一会，两人终于渐渐止住笑声，却还是各自带着笑意。

小武笑眯眯地望着朱普，琢磨着可以开发一下这个小家伙的创作潜力，这么好的想象力和逻辑能力，不去瞎编故事太可惜了。话说这么好看、清冷、害羞体质的人，无论是做个说书先生还是作者，都是炒流量的一把好手啊。

朱普在小武热烈的目光注视下又有点要害羞，但是害羞之前他还是想问那个问题，“你说的那个谁也没办法的事是什么？”

小武慢慢敛了笑容，把眼睛望向浩渺的星空，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又空又远，“可能再也回不去的……一个梦，或者是，一个世界。”

朱普感觉到了她突如其来的悲伤，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想拍拍她的肩膀，又想抚摸一下她的头。他忽然被自己跃跃欲试的手指吓了一跳，立刻缩回手指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小武对他瞬息之间对自己的镇压毫不知情，还在喃喃问道，“金公子，你相信这世界之外，还有个世界吗？一样的有人在喜怒哀乐，哭哭笑笑地在生活？”

朱普认真地微微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才道，“没有史书记载过，也没有老师讲过。可是佛经里说，三千大千世界又说三千小千世界，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意思？”

小武重复道，“三千大千世界？三千小千世界？竟然是这个意思吗？”她对佛经所知甚少，这句话她似曾相识，却不料其中竟然大有含义。她越想越是觉得其意深远，又觉自身竟然越发渺小。

那自己的这一点际遇、自己那所不曾住进去过的房子或者干脆自己这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就算是天地之间真的有神明，他们又真的看得见自己听得到自己所求吗？

她越想越是心灰意冷，一时间不由得痴了。

朱普见她渐渐低下头去，整个人好像一瞬间就生出了淡漠的气息，不由得微微地有点不安，“你怎么了？我说的不过是一句佛经而已。这些我并不太懂，父……亲和母亲不许我读这个的。所以我也不会解。”

小武觉得甚是意兴阑珊，随手拔下一棵小草捏在手中，勉强笑道，“这世界太大了，想一想觉得自己真是太渺小了。自己的那一份高兴难过，在自己看来是天大的事，可是放在别人或者这个世界上，不过是像这棵小草一般微不足道罢了。”

朱普道，“那倒也不是。佛也说‘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大与小既是相对又是相得。一个人的悲喜在大千世界中微不足道，但是在某时某刻……却也是最重要的。相对那时那刻……来讲，那便是全部。”

就好像，此时此刻的我。

他忽然快乐起来，因为眼前这个小女郎的心事不在生死之列，那就是他能达成的范围之内呀。

听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小武抬眼看看他，“可是即便是这样，也未必能办到呀。”

朱普微笑着道，“我说能一定能。”

小武笑起来，“你说什么一定能呀？”

朱普傲然道，“你说什么我都能为你办到。”

小武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灿烂的光亮，“我可记得你说的话啦。”

朱普凝视着她的眼睛，点头道，“嗯。”

一边的俞海眼神闪一闪，好像看见自家主子坐得好好地，忽然掉进了一个大坑里去了。

小武把胳膊架在双膝上，将头枕在上面，歪着头看着朱普：好吧，你答允我了，如果有一天我有求于你，请你一定要帮帮我。请尽力用你或你家族的人脉和你的财力帮帮我。

小武得到了他的承诺，虽然还不知是否得用，但总算是为自己的将来铺了一条线，心里微微觉得松动，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么晚你来寺里干什么呀？难道你也住禅房吗？”

朱普这才想起自己的心事，摇头道，“是遇到一点事情，不太爽快，胡乱走走散心，谁知道走到你这里来了。”

散心散到人家窗下？俞海偷偷咧咧嘴，这鬼丫头信了才叫怪。

小武果然笑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小姐姐替你出头！”

朱普很想笑她，明明比自己还小呢，还要充大，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心里真的涌上来很重的委屈，冲得他鼻子和眼睛都酸了。

他嘴巴微微动了一下，“也没……”他震惊地闭紧了嘴巴，因为自己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点哭腔！

他趁着夜色迅速地瞄了一眼小武，见她似乎没听出来，便略略放下心来，轻轻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其实不仅小武听出来了，连一旁的俞海也听出来了。小武看一眼俞海，俞海立刻低下头，躲开了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