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前辈和左兄先行一步,晚辈尚有一些事情想要与时仓公子细谈!”
离开惊云房间后,幽深的长廊里,不动书生忽然止步,而后向犬敷婆婆和左丘拱手致歉。
犬敷婆婆看了一眼时仓,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离,目光微沉,看得出来,她有些犹豫。
毕竟眼下时仓是唯一能够救治惊云的人,若是不动书生有什么别的心思的话......
想到这里,犬敷婆婆又看向了左丘,见她眼中的怀疑,左丘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见此,犬敷婆婆深吸了一口气,她可以不信不动书生,但对于左丘,她却不得不信。
“既然如此,两位慢聊,院中早已备下大量客房,稍后两位可以随便找寻一间,以作休息之用!告辞!”
说罢,犬敷婆婆杵着金拐,最后冲着时仓点了一下头,而后在左丘的陪伴下渐行渐远。
夜已深沉,星河灿烂,却闪烁着疲惫之光,下弦月被一朵雨云遮了一半,昏昏沉沉的月光照亮了远处的枫林。
枫影重重,似隐藏在无边阴影中的鬼爪,狰狞着不知伸向何方。
在犬敷婆婆和左丘走远之后,两人并肩而立,凭栏眺望。
与一名大行者单独想出,时仓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
片刻沉寂之后,不动书生率先开了口。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来历了?”
“大约猜到几分!”
时仓的声音比长廊下的湖水还要平静。
“有人跟我说过你的事情!他说,你是个可靠的人!”
时仓忽然摇头轻笑。
“那个人爱喝酒,怕是喝糊涂了,说了糊涂话!”
不动书生也摇头,儒雅的脸上,眼神分外坚定。
“那个人可没那么容易糊涂,他虽然沉迷酒道,每日醉生梦死,但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呃?看来你对他可是相当的熟悉!”
“某种程度上来说,亦师亦友!”
话到此处,两人同时回过头来,四目相对之下,不动书生的面色渐渐严肃下来。
“我觉得这件事你应该暂时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时仓脸上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多么讽刺的说法,我从未打算掺和进来,是他们一直冤魂不散的纠缠着我。而今我身陷险境,朝不保夕,你却劝我置身事外。我有那个权利吗?他们又会给我置身事外的机会吗?”
看着时仓脸上的讥讽,不动书生也不动怒,反而声音渐渐温和下来。
“机会其实就在眼前!”
时仓一阵默然,而后平静的看着他。
“你让我借医治惊云姑娘的名义,暂时托庇于飞霞山庄?”
不动书生无比认真的点头。
时仓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夜风呼啸,阴云渐渐浓重,天色越来越暗,漫天星辰已消失于无形。
“看来我高估你了!”
时仓的声音里有着惋惜。
“何意?”
不动书生不解。
“我本以为你们山河派的人会有些许不同,但你让我托庇于飞霞山庄,岂非将祸水东引,牵连无辜?难道说,你们山河派的人,竟也是这般未达目的不择手段?”
不动书生心头一震,面色渐渐变得复杂,他淡淡的瞥了时仓一眼,而后转过头去,看着那越发漆黑的远方。
“
为了大义,有些代价甚至是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再者说,你是如今唯一能够救治惊云姑娘的人,即便你不让她掺和此事,她也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落入周山派的手中。相信你也看得出来,为了那个女子,她可以不惜一切!”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利用她们?”
时仓冷笑。
妖族一向崇尚冤有头债有主,牵连无辜借刀杀人,这就是妖族最看不上人族的地方。
“不!我并没有利用她们,相反我在成全她们!”
不动书生傲然的说道。
“呵!”
时仓不置可否。
不动书生抬起头,望着那若隐若现的月牙,语气渐渐变得飘忽起来。
“世间之事,就如今晚的天气一般阴晴难料,即便是算无遗策,也难免会遇到变数的出现!”
“而实际上,你就是那个变数!”
“我?”
时仓怀疑的瞥了他一眼。
“你可知,我今夜为何来此?”
时仓一愣,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有深究过。就像他一路走来一般,他的所作所为尽都是为了生存下去而迫不得已,关于那些算计和阴谋,他实则根本没有半点兴趣。
不动书生了然的淡笑,而后娓娓道来。
“这些年,周山派不断扩大实力,不周山广收门人,有教无类。使得周山派的势力变得十分臃肿。这种行为让我们一度十分的疑惑。依照我们对神谕的认知,这个人城府极深,且工于心计,他不可能看不出这种虚浮的繁荣,本质上只会不断消耗周山派的底蕴,让他们不断被削弱。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时仓目光微沉,忽然想到一个大胆的可能。
“难道他,竟然打算以整个周山派的倾覆,来促成这场血祸!”
时仓瞠目结舌,他眼睛微微一眯,心中尽是骇然。
那个神谕,简直才是真正的恶魔!
不动书生赞赏的看了时仓一眼。
“不错!以神谕的心计,这样的事情他完全可以干得出来,而且也只有他才有魄力来完成这样的一场阳谋!只要这场大战一旦爆发,无论谁输谁赢,最终的获胜者都会是他!”
不动书生身上的气势忽然一变,一身儒雅之气顿时消失于无形,目光如刀锋一般锋利,一股宛如火山般可怕的气势在他的身体里积压着,似乎随时都在等待着一个宣泄的出口。
一旦爆发,必然是石破天惊。
时仓目光微凛,山河派的人,似乎都爱隐藏实力。
“所以!这一场大战,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始!”
不动书生目光坚决如铁!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不希望这个联盟成立?”
“不!正好相反,我的目的是要促成这个联盟,只是我晚来了一步,被空千雨已经提前破坏!”
“那这不是与你的目的背道而驰,一旦联盟形成,以犬敷婆婆的气魄,她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开战!”
时仓疑惑。
不动书生淡然一笑,胸有成竹的说道:“联盟的存在不一定是为了战斗,而且这个联盟本就存在着太多的不稳定因素,要破还是要立,根本就是轻而易举之事。比如犬敷婆婆和左丘的关系!”
时仓目光一凛,他还道不动书生与左丘应该是朋友关系,竟没想到,原来不动书生一直都在利用他们。
他微微看了不动书生一眼,心头一寒,他可能
自始至终都小看了此人!
“但可惜的是,眼下联盟已经功亏一篑,不过我却发现了更好的办法!”
不动书生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的看着时仓。
“而你,就是那个关键!”
时仓深深的看着不动书生,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可能。
他忽然转移话题道:“不过,无论你打算怎么做,你的出现似乎都与某个人的计划不太相符!”
不动书生目光一震,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我也有我的计划!”
“你的计划?”
时仓眼皮微微一抬。
一阵风吹过,远方枫影涌动,无数的影子就如奈何桥前无数争渡的野鬼。
“那个计划看起来的确完美无缺,但却包含着一个巨大的风险,我的所作所为正是为了弥补那个风险!”
不动书生像在解释,却又像在说服自己。
时仓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和某个人较劲!”
不动书生的眼神又是一颤,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坚决。
“我对他们有着绝对的信任,我的计划也并不会与他的冲突,我只是以另外的形式在支持他的行动。也许当最终那刻来临之时,我会成为他们冲锋陷阵的奇兵!”
“出奇虽能致胜,但也代表着风险和代价!”
时仓好心的劝说着。
闻言,不动书生忽然笑了。
“活着本就是一种风险!”
呼~
良久,一阵清风吹过,湖面荡起涟漪,那朵挡着月亮的雨云渐渐散去,月光撒下,整个世间忽然变得无比的清晰。
风止,时仓面色从容的回过头来。
“你打算怎么做?”
不动书生目光一震,脸上露出些许的轻松,他看向时仓的眼神里,甚至透过丝丝感激。
“我会在各方势力中运作,尽量让荒州的势力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只要那股平衡不被打破,那么大战便绝对不会立马开始。”
“但周山派不会给你这个时间,即便你能让其它势力暂时不敢出手,但时间一久,周山派若是疯狂了起来,从内部开始的屠杀你无法阻止!”
“所以,我需要你暂时的消失一段时间!”
“我?”
“不错!就是你。虽然不知道你在这之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一个角色,但我相信,若是暂时让你脱离了周山派的掌控,那么他们便绝对不敢孤注一掷!”
“你觉得就凭飞霞山庄,能够让他们投鼠忌器?要知道,他们既然不忙着对我出手,那便代表着他们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飞霞山庄自然不足以让周山派忌惮,但若是加上了千山派和龙岩派呢?”
不动书生自信的笑着。
时仓目光微沉,仅仅片刻就猜到了不动书生的打算。
“你的确很大胆!”
见时仓一脸明悟的样子,不动书生再次对时仓的机智感到惊讶。
“呼~连续逃亡这么久,我的确有些累了,希望飞霞山庄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说罢,时仓头也不回的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不动书生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透出感激之色,冲着他深深一拜。
堂堂一个大行者,竟然对着一个实力如此“低微”之人,行此大礼,这不动书生的心性,当真是让人难以琢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