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江也是和余空空一起睡的。江也一向很乖，从来不会晚回家，但今天他不愿回去。余空空的家是温暖的，江也喜欢暖的地方，就像太阳晒过的地方，很舒服。江也喜欢一步步踩在镀了金光的石头路上，仿佛走过的每一步都有光，不是他在追赶阳光，倒像是阳光在追赶他。

睡觉前，余空空悄咪咪跑出去，把江也丢在地上的书包捡回了家。

许慧帮江也和余空空铺好床便回房睡了，房间里只剩下江也一个人，几束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缀在地上，闪闪的。

“吱呀”一声，房间门被推开，余空空双手抱着江也的书包，走进被月光铺满的房间。

“空空，你……”江也站在余空空面前，话刚到嘴边，余空空便立刻拿手捂住他的嘴，愣是把话又塞了回去。

“嘘——”余空空出声，“小点声。”

江也点了点头，余空空才把手放下，长吁了口气。

余空空把江也带到窗边，拉着他蹲下。而后，余空空把书包里的小石子一颗颗拿出来，平铺在有光的地板上。

“你看，好像星星诶！”余空空转头看向江也，甜甜一笑。

“嗯，很好看。”

余空空从中拿起一块纯白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圆形鹅卵石，伸向空中，挡住月亮。

“这颗就和月亮一样，又亮又圆。”余空空将鹅卵石前后转了转，“爸爸说，月亮会从扁变圆，从圆变扁，变来变去。当月亮是圆圆的时候，就代表着团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一起吃饭，很开心呢。”

余空空把鹅卵石塞进江也手中，神色认真，“这颗石头就像圆圆的月亮，它吸收了月光，拥有月光的力量。现在我把‘月亮’送给你，月光也给你，它会让你一直开开心心的。”

江也攥紧了手中的“月亮”，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一股力量正从手心蔓延到全身，一直蔓到心里，是来自“月亮”的力量，他想，他会一直开心的吧。

“真的会一直开心吗？”江也问道。

余空空向江也挪了挪，手搭在江也攥着“月亮”的手上，“当然如果‘月亮’不能让你一直开心，我会让你一直开心的，这是我们的约定。”

“嗯。”江也笑了，笑得很灿烂，“我也会一直让你开开心心的，我们的约定。”

空空，谢谢。

江也和余空空一起将地上的小石子一起放回书包里，唯有那颗似月亮般的鹅卵石仍被江也握在手里。

“你不把它也一起放进去吗？”余空空指了指江也手里的“月亮”，有些疑惑。

“不，我要好好放起来。”

“好吧，你放在哪里呢？”

“这是……秘密。”江也挠了挠头。

“不能告诉我嘛？”余空空嘟了嘟唇，眼波流转。

“不……不行吧。”

“那好吧，你一定要好好存起来哦。”

“好！”

余空空和江也收拾好后，躺在床上。

天愈来愈黑，房间也随之更加暗沉。

余空空使劲闭着眼，却很久都没有睡着。

踌躇了许久，余空空贴近江也耳边，用极其微小的声音唤他，“江也，你睡着了吗？”

江也翻了个身，朝向余空空，声音也很小，“没有，空空，你也睡不着吗？”

“嗯，以前爸爸都会给我讲睡前故事的。”

“那……我给你讲，好不好？”

“好！”

“从前，大森林里有一幢小小的房子……”

余空空闭着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伴着月光睡得很香、很甜。在她的梦里，有一片森林，有一幢小小的房子，有江也，还有她的爸爸妈妈。

“空空，你睡着了吗？”

余空空咂巴了一下嘴巴，没有回应。

江也看向天花板。

“空空，我好害怕，我只有妈妈了。”

“空空，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我会一直开心的，对吧？”

余空空挽上江也的手臂，把头靠在江也肩膀上，打着鼾，还在睡觉。

江也借着淡淡的弱光，看着余空空。

好像月亮，比月亮还好看。

像是有了回应。

像是我会一直陪着你。

清晨，有一些冷，太阳被乌云遮蔽，天有些暗，不是很亮。

余空空躺在床上，仍游荡在睡梦中。

江也悄悄下了床，怕吵醒她，提上书包便出了门。

江也家门口停了一辆出租车，车鸣了两声笛，随后便听见一阵行李箱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

江也推开大门，和推着行李箱正走出来的胡嘉丽碰了个正着。

“妈妈？”江也顿了顿，低头瞟了一眼胡嘉丽手中的行李箱，声音有些发颤，“妈妈，你要去哪？”

胡嘉丽见到江也，停下了脚步，放下手中的行李箱，露出微笑，却看不懂意喻。

“阿也，妈妈问你，你希望妈妈开心吗？”

江也用力地点点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胡嘉丽揉了揉江也的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要妈妈开心的话，你就要乖乖听话。”胡嘉丽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妈妈要出去闯荡，你会拖累妈妈的，知道吗？”

胡嘉丽起身正准备要走，江也拽着胡嘉丽的裙角，一个劲儿摇头，“江也会乖的，将也不会拖累妈妈的，妈妈不要抛弃我。”两行滚烫的热泪从眼角滑落，留下道道泪痕。

“妈妈要去看看新的世界，江也，乖！”胡嘉丽说着，用力扯出自己的裙子，那是条水墨色长裙，和天空一样灰沉沉的。

出租车又鸣了两声喇叭，胡嘉丽拖着行李箱便大步向前走去，长裙一甩，把江也甩得踉跄了一番。

胡嘉丽快步上了出租车，“砰”的一声关了车门，头也没回。

“师傅，开车。”

出租车向前驶去，只留下一股呛人的黑烟。

江也稳住身子，追着车尾，眼泪哗哗的流，怎么擦也擦不干。他看不清前方的路，水汽氤氲了他的眼帘，他只追着这“庞然大物”——带走妈妈的可恶的四轮“怪物”。

“妈妈！妈妈！”江也在出租车后面拼命追赶，出租车却越驶越快。

江也突然被一段不平的小路绊倒，栽在了泥坑里，他顾不上这么多，连忙爬起身。膝盖被擦破了皮，鲜血混着肮脏的泥土，一个劲往外冒，手也被磨破了，很疼很疼。

江也依旧迈开腿，追着出租车，他感受不到疼痛，却觉得从心脏传出来的剧烈痛感，似要把五脏六腑撕碎，充斥全身。

出租车和江也的距离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路的尽头，消失在江也的视野，他再也看不见。他像是一脚踏进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一个人，只有江也一个人的世界。

江也曾经美好的世界忽然崩塌，仿佛一张脆弱的A4纸，只剩孤独，仅剩害怕。在黑暗的中央，他蜷着身子，蹲在地上，四周可能随时冲出来可怕的怪兽，无尽的恐惧，长夜漫漫。

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江也认清了现实，曾经的美好皆为假象，他只是做了个美梦，把自己想象的太高尚了。现在梦醒了，他只是一只小蝼蚁，没人关心的小蝼蚁，他被世界抛弃了，在这个小镇，他被遗忘了。

江也的世界倒了，空空如也，前方尽是黑暗，他看不清脚下的路。

江也一步步踩在自己的影子上，眼睛哭得红肿，双目失神，像一棵稻草，风轻轻一吹，便折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也不想知道，就这样走吧，反正没有人会在乎他。

没有人会在乎他，没有人会在乎江也，可怜的小江也。

短短一日，他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妈妈，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具空空的躯壳。

“妈妈，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

江也不懂大人的世界，大人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江也不行，一无所有的人又能做什么呢？

江也不懂大人的话，但他现在似乎懂了。爸爸是因为他才离开的，妈妈也是因为他才离开的，是他，亲手毁坏了这个家。

他是罪魁祸首！

他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他应该被抛弃，被所有人抛弃！

江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大榆树底下，公园里的那棵大榆树底下。

江也蹲坐在大榆树下，树枝随风摇曳，树身晃啊晃，好似一双温暖的手臂。他依靠在它的怀抱，它替他抚慰心灵。

江也无心地把玩着地上的碎石，都不及余空空送他的一般好看，如今，也都无所谓了。

余空空送他的“月亮”，他还放在包里，可书包不在身边，“月亮”也不在身边。他的周围只有碎石，黯淡无色的碎石。

他的快乐没有了。

江也很听余空空的话，他觉得她不会骗他，她说的都是真的，江也一直这么觉得。可揪心的痛让他知道，余空空的话失效了，他不会一直开心，永远不会！

余空空也骗了江也，她一直拿谎言哄他，谁知道呢？

江也再也不会开心了。

江也就坐在大榆树底下，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什么也没吃，又有谁关心呢？他只不过是个不听话的小孩罢了。

不听话的小孩是得不到关心的。

不听话的小孩是要被丢下的。

孤零零的。

太阳悄悄地落下了，太阳没有关心江也，它没告诉他它离开了，因为江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太阳落山了。

太阳真坏，连一缕光辉都没给江也留下。

好黑啊。

乌云把月亮遮住了，好黑。

月亮也很坏，他没分给江也半点月光，也没分给他快乐。

江也是一个人，还有大榆树。

可风停了，大榆树不晃了。它累了，它不想哄江也了。

大榆树也坏。

小镇的一切都很坏，都骗了江也，包括余空空。

小镇的居民们陆陆续续亮起了自家的灯，很亮，只有江家的灯没亮，黑漆漆的。

“哎哟！”许慧急匆匆地从门口进到屋内，有点儿喘。

“怎么了，怎么了？”余海听见动静，急忙关了火，炒菜的铲子还没放好，兜了个围裙就从厨房里出来。

“江也这个孩子，早上招呼不打就走了，刚刚去了趟江家，一个人也没有。”许慧很着急，说话也比平常要快。

“江家人都走了？那……江也呢？”

“我哪知道啊，刚刚拨了江也他妈的电话，说什么出国了，江也就拜托给我们，可江也去哪儿了？一个小孩子跑哪儿去了呀？”

“忒”余海吐了口口水，“他娘的简直就是放屁，生了孩子呢，人倒好，一个两个都跑了！”

“我可喜欢江也这孩子哩，听话得很，就是摊上了这么个爸妈。”

“要我见着江城他俩，非给他点教训不可。”余海朝空中比划了两拳。

“行了行了，这事儿到时候再说，先找到孩子要紧！”

“哎！对！”余海说着，利索地解开围裙，就要往门外走。

“爸爸，妈妈。”余空空从房间出来，她在房间里听清了屋外的对话，眼里泛着泪光，“我也去！”

“行！快来！人多好找。”许慧招呼余空空一起。

许慧和余海从路的两旁分别挨家挨户打听江也的消息，得到的无疑是乡邻们摆摆手摇着头说“没有”的回答。

而余空空呢，就去些她和江也经常在一起玩的地方。

月亮还是没出来，只能借着路灯微弱的光来探路。

“江也不见了。”

余空空心里一直重复这样一句话，这对她来说无疑不是“晴天霹雳” ，她一定要找到他，她答应过他的，会让他一直开开心心的。

与空空走的这条路很长，越远处的路灯越暗，余空空加快了步伐，天越来越黑了，江也很怕黑的，他还怕大灰狼，而余空空会保护他。

这条小路一直通向公园，余空空有预感江也一定在那。这是她和江也最喜欢待的地方，她和他是心有灵犀的，他一定在那儿的！

余空空曾经对江也说，有什么心事可以和大榆树说，大榆树很高，它会帮他转告月亮。

江也记得，所以才会来大榆树下，可他坐了一天，什么也没告诉大榆树。

“江也！”

江也听到声音，循着声源看去，余公公笑着站在前方不远的小路上。

月亮渐渐拨开云层，毫不吝啬地将那皎洁的光芒洒向大地。余空空正站在光下，背着月光，向他跑来。

月光披在余空空肩上，为她镀了层“银娑”，她带着光向他跑来，在江也黑暗的世界里，射进了一束光。

乘着月光，余空空将江也抱住。

月光一丝丝、一缕缕钻进两人的怀抱，似也将他们搂住。

“别怕，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