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兔崽子！真当冯究之三个字一文不值吗？我再怎么不济，我也做过代表，为市里省里挣过荣誉的，见过报章，上过电视的……你可好，什么都不会，居然还有胆应承！五年啊！五年啊！我半生的积蓄，都花出去了……”手机中传来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句接一句，从起初的数落，变作无奈，语气愈发显的有些哭笑不得，一阵冷笑过后，稍作停顿的声音继续传来，“就算你拿钱去买，一千只买一个字！也该把日常用语都给学会了……现在你可好……老天呀……居然一句都不会！就那没啥历史沉淀的语言，再难能有通晓各种书法字体、擅长各种绘画技法还难吗！我这老脸算是被你丢尽了！在老朋友圈里，算是低头绕路走吧……哈哈……第一次遇到走后门被退回来的……这也算是千古奇闻……哈哈哈……我怎么能有你这样的儿子呀……”

听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孩，大约二十三四岁，皮肤白皙透着红晕，脸颊消瘦，五官秀气，蓬松的头发被染成了棕黄色，身着一件烟灰色长款风衣，整体看起来潇洒帅气，只是此刻独自坐在临街的小饭店中，神情有些落寞。

面对父亲的连番数落，眼看已经持续了十分钟，依旧还没有停止的架势，反而觉得对方情绪更加高昂，话语中掺杂的个人炫耀，让他更加无言以对，细想起来自己与父亲相比，在文化造诣方面的追求，毅力与成就确实相差很远。只是在这情景下，父亲还不忘秀一下优越，着实让他觉得，有一股迂腐的酸秀才本色，不免在内心深处，荡起一丝嘲笑。

饭店不大，甚至是有些简陋，但位于步行街中，也是迎来送往，顾客如云。每一张台面，都满坐嬉笑的男女，店内也是欢快的气氛，可是他此时无论如何也是笑不出来，面前的桌上两碟炒菜，原封未动，酱菜拼盘也只夹了一口，但那瓶标有朝丽国文字的烧酒却已见底。他左手轻按着酒杯，微微的晃着，右手将手机稍稍移的离耳朵远些，始终没有应一句话，也没有挂断这通电话。

街道两旁的各式灯光招牌与不停变换着色彩的霓虹灯，将街道趁着的五光十色，也把那些繁杂的光隔着满是哈气的玻璃，平铺在他的侧脸和身上，紫色、黄色、蓝色的光，交织着一闪一灭，像极了这些年他喜爱的一款游戏的风格。

“你倒是应一句啊！儿子……不会学的掺杂……两边的话给混淆了，咱们老祖宗的话也不会了？”电话中的声音，初听像是嘲讽，但早已没有起初那种喋喋不休的数落，语气也变得缓和了许多，但是他依旧没有应话，或许是根本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在这一刻端起酒杯，将那些液体，留在口腔中，裹着舌头，顶在喉间，用那辛辣的感觉，找回一丝丝过去五年间留学朝丽国的感受，然而这本该无比熟悉的味道，却无比陌生。

过去的那些异国经历，就像是一场梦境，明明知道存在，却又像是酒醉时的臆想，醒来后只是一场空，没有任何痕迹。就如原本觉得已经精通的外国语言，或是这一种自认为经常饮用的烧酒……都泛着陌生，甚至是这酒瓶上的本该很简单的文字，也像是区区绕绕的蚯蚓，嘲笑他似的不停蠕动着。

四个月前……

他还是一头黑色利落的短发，身着朴素的白衬衣，干净的就像是一个少年。脸上挂着诚恳的笑容，来到办事大厅签证服务窗口，躬身颤颤巍巍的将准备好的材料，隔着窗口递向工作人员。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这里，也是最后一次。不但是因为驻留的时间所剩无几，更多的是耐性被磨去了不少，因此在他内心深处，这是给自己的最后机会。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伸手示意他坐下，待他坐下后，工作人员用平稳、略显正式的腔调说，“冯竟何同学，恭喜你，五年来勤奋努力，顺利完成课业，得到学位证书，我们希望您能及时回到自己的国家，学以致用……”工作人员并没有查阅他递交的申请延期资料，而是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这些话。

他看到工作人员将那叠材料，随手推到了一边，内心就知道，这次怕是又会被拒绝，脸上的笑容，顿了片刻，在内心深处极力的平复着心情，轻呼两口气后，才再度挂上笑容，吞吞吐吐的解释着，“我觉得朝丽国……除了文科、社会科……学院……还有他们……他们的电子通讯方面……也值得我去学习……我也在语言方面打下的基础……这也是……这电子也是我的爱好……其实……其实……是我的目的……不不不……学习电子通讯方面才是我的目标……理想……对对……理想，梦想……对我们的建设也有很大帮助……他们先进……新……领先一些……因此我……我才希望能够延长我签证的时间……先一年就行……”他紧张的用手攥着衣角，双腿不自主的颤抖着，眨了眨眼睛，满脸期待的看着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整个人端坐着，连身子都没有移动分毫，甚至是那笑容都跟刚才一模一样，“冯同学，你也知道现在正是我们需要人才的时候……并且我们两国的文化交流，并不局限在某处……就好比……你说的……”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但嘴巴却还在一张一合，如同雕刻在脸上的笑容也未消失，他有些疑惑的向前探着身子，侧着耳朵，这时工作人员的嘴中再度传出了声音，但语调异常，透着机械感，没有任何温度与情感，冷冰冰的一字一顿说，“电！子！通！讯！学！科！”

他的疑惑更加深了，但当他眯着眼去打量眼前的这位工作人员时，一切仿佛又回归正常，那嘴中发出的生意，又是平稳正式的，“可以通过自修，我们国内也有适合的学习环境，留在这里的费用不菲呀！而且我们正急需你这样的人才，回去任教朝丽国留学生的语言课程，这将为我们的文化交流，做出卓越的贡献！”

“可是我真的想留在这里……只要你们同意将申请材料发回国……学费方面……我能让家人立刻汇入校方外事指定的账户……真的……我觉得……觉得……电子通讯……真的能够帮到我们的建设！”他激动的站直身子，双手趴在隔着两人的玻璃挡板上，难过的皱着的眉头，眼泪已经淌出眼眶，可怜巴巴的央求着，“求求你……求求你……”

工作人员依旧礼貌性的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并接着用平稳正式的语调说，“二日后你将搭乘回去的航班，祝您以后工作顺利！为我们双方的文化交流做出卓越的贡献！感谢您前来外事大厅寻求帮助，我们秉承公正文明的服务宗旨，为我们驻外人员提供一流贴心的服务……”

他深吸一口气，停止央求，像是彻底绝望了一般，淡笑着抬起双手除去双眼旁的眼泪，点着头向后退去，双手轻轻的挥着，示意工作人员可以停止了，而自己却像是工作人员一般，麻木平稳的接连不断的重复着，“好的……明白了…

…明白了……”

工作人员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停止那平稳的语调，还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服务宗旨，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我知道了，感谢您的服务，衷心的感谢您，如此一流，如此公正的服务！”他最后向工作人员鞠了一躬，提高声音说完这句话，将掖在裤子中的白衬衣下摆拉出，像发疯了似的猛的转身，狂笑着走出了大厅。

而这狂笑却并未改变任何事，影响任何正在进行着的流程，大厅中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前来的寻求帮助的人，都像是没有听到这笑声一样，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他将瓶中所剩不多的酒倒入杯中，一饮而尽，起身与刚进店的一群年轻人擦肩而过，走向吧台。

这个季节，昼夜温差极大，白天有阳光还能感受些温暖，到了此刻，夜色之中，夹杂着些许冷风，衣着单薄的年轻人，纵使充满活力，也会下意识的缩紧脖子。

他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将还未挂断的手机，装入衣服口袋，冯究之的声音隔着衣服，夹杂在行人的言语中，显的已没那么重要。

就在这时，四处的灯光，突然尽数熄灭，热闹的街市，出现短暂的安静，临街两侧烧烤摊中的炭火成了唯一的光亮，食材入锅的油声，在安静中像是被放大的无数倍，夹杂着香味充斥着周围的空间。人们在微弱的光照中，满脸错愕的四下张望着，男孩趁机将女孩搂入怀中。但这种安静只有一刻，随即便又是人声鼎沸。

“停电了？”

“是啊……你看远处也都黑了！”

“快看……快看……老街那边……那火光……在向天上飘……”

“快说愿望……那是许愿灯呀……”

“这么多人……一起黑……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人群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对话，但都没有一丝担忧。黑暗之于热闹繁华的街市，并未有太多影响，反而徒增了些许情趣……

天空中升起的几团火光，并不是许愿灯，很快就被冷风吹散，像是无法承载人们的愿望。

不一会人群中出现了躁动，突然有几个黑影，四处窜动着，拿着喇叭大喊着，“他们惧怕了……他们惧怕了……妄图用黑暗来阻止真相……哈哈哈……他们终于知道我们的力量……欢呼吧……庆祝吧……光明即将到来！”

人群中一片哗然，大多数人都是一脸惊讶，与同伴交流着眼神，稍微顽皮些的，像是凑热闹般，跟着大呼起来。但更多的路人则像躲避疯子一般，为这些人腾出一条道路，保持着沉默，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留下那群人如同发疯似的吼声在街市周围回荡。

跳动的炉火，将火焰的光亮，映在众人的眼睛中，一双双眼睛含着不同的光，在陡然降临的黑暗里，静静的闪烁。

雾悠市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但没有人觉得这黑暗有什么可怕，反而那些已经有些嘶哑的喊声，透着些许恐怖。

他随着人群退到街边，为那些疯狂的人腾出足够他们狂奔的位置，他拿出还未挂断的手机，里面的声音有些远，可能是在跟身边的人说话，“是灯坏了吗？嗯……跳闸了吗？快去看看……”

他将手机贴近耳边，微微低着头，眼睛隐藏在棕黄色的刘海后面，不含任何情感、慢慢的开口说，“是这个城市坏了……我们都跳闸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