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眼珠猛转，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说：“有吗？”

砸吧一下嘴又说：“这样，你要不想救，干脆现在就派人，把这江二丫头扔到忠肃伯府门前，包管今晚啊，江家人拿席子一卷给她扔到乱葬岗，我再去捡回来，就当白得一个试药人了。”

裴寂道：“好。”

墨老一扭头：“哪一项好？”

“我救她。”

墨老掩住一脸喜色，假装淡定地指着他：“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这就去备药！”

晌午时下人来禀：“世子，墨老说，药已煮好了，让世子您抓紧沐浴办事。”

裴寂有些纳闷：“沐浴？”

随即他想到他这个师父，行医方式颇为偏门，但总有奇效。

听闻墨老幼时也是同人学医的，后来弃医从文，一心仕途。

不过混迹多年没个名堂，壮志难酬的诗倒是写了一大堆。

装订成册花钱请青楼女子传唱，好歹算是有了些声名。

及至后来，前朝宁王招他为门客，奉之为座上宾，一应待遇都是顶顶上好的。

墨老喜不自胜之余，赫然发现宁王存了反意，他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却也没那等霹雳雄胆干大逆不道之事。

为保全自身，墨老当下决意装疯，每每宁王传见，他都披头裸足，衣衫不整前去。

也不管有没有女眷在，时常当场吟诵些上不得台面的市井淫诗，搞得诸人对他怨声载道。

后来宁王果然将他赶走，再之后一年，前朝仁帝诛杀宁王后，将他礼待的门客尽数屠戮殆尽，唯只墨老逃过一劫。

此后墨老又游荡了几年，忽有一天，他再次决定重新学医，研习的，多是那等偏僻之术。

沐浴换衣过后，裴寂自感心有戚戚。

等到时，他发现自己的直觉果然没错。

因为墨老备了药池，江烟着一身亵衣靠在池边，水湿衣衫，一男一女在里相对长时间疗伤。

这在他看来，和同床没什么分别。

裴寂别开目光：“老师，这？”

墨老接过他的话：“你想说触犯男女大防？”

裴寂点头。

墨老道：“你也算我半个徒弟，医者父母心，管什么男女老少，放心吧，外头没人会知道的！”

裴寂有些结舌，别人不知道 ，他知道啊！

淮阳王裴世鼎封王前虽是武将，但裴氏乃百年大族。

裴寂亦是按贵族教养长大的，君子六艺、五德、四修、八雅门门皆习。

疆场提刀杀伐，卸甲便是克已复礼的慎独君子一个。

诚然，重生后底线多少有点移动式改变，但此时他还是有些红了脸。

新病例在前，墨老自然不容他退却，上手扒去他外衫，将穿着一身麻制里衣的裴寂连扶带拉扯进药池。

“我这些药熬了整整半日，驱寒扶阳，固元护心，可花了不少银子。”

说着转过身看裴寂：“对了，这药钱，你付还是她付？江二小姐她有钱吗？”

裴寂自药浴中坐正略歪倒的身体，药汽蒸腾而上，他满头满脖颈皆是薄汗。

想了想他答：“有钱，前些日子，从沙阙那里弄了百两黄金。”

墨老闻言露出满意一笑：“还挺会弄钱，那我就放心了。”

话毕往池中倒入一最后一陶罐药，嘱咐道：“记好了，要满两个时辰，缺一息不可，我到时间就来叫你。”

看着歪坐在药池边缘不省人事的江烟，裴寂恍惚了一会儿。

这一世初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对了，是在沁香园的那个暗阁里，其实当时他已经不大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如果不是因为江代玉让她替嫁进王府的话，两人这辈子或许都不会有什么机会碰面。

但现在，他们坐在方寸药池之中，身披薄衫彼此相对。

她的命正握在他手中.......

裴寂用手撑住药池边缘，往前移了一个身位，他端视那张因受热而潮红的面孔，想起自己也曾是动过杀心的。

最初重生回来，他像一只被捕的小鸟，在笼中惊慌乱撞。

所以陡生变故时，他想过，何不干脆杀了这些挡路的人，即便是女人。

及至后来，面对即将失身于郑三儿的她，他也曾冷漠过，如果不是楚灵均及时点醒他。

但就是这么一个女子，在火海中不顾已身，以这柔弱之躯咬着牙拼命将他背出来。

裴寂蓦然发现，自己目光在流连，逡巡在女子殷红的唇瓣，清晰的下颌线，细嫩的脖颈，以及胸前的曲线之上......

他历来自认不输柳下惠，但此一刻，他察觉心中生发了一种令人羞耻的“破坏欲”。

等等！

裴寂立时扼住奔腾思绪，他埋头沉沉呼吸一个来回，而后将江烟扶起坐正。

双掌快速自丹田运气，将掌心与她的掌心两两相对。

随着内气循环，周遭顷刻间万籁俱寂，江烟身上寒气外排，与池中药物阳力相斥，使得一池药水沸腾不已。

——

推气运功共需七日，过了第六日，江烟的气息平稳许多，面色也显出红润来。

因着运功疗伤其本质是，一方用元气去修复另一方的损伤，所以裴寂这头损耗也极大。

这些日子除了替江烟疗伤，他自己也需额外进补养护。

如此费神费力也未见江烟醒来，裴寂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墨老撑开江烟眼皮看了看，又号了一通脉，提壶喝着茶，一脸成竹在胸道：“放心！最多七日！”

裴寂问道：“明日能好？”

墨老转过头看他：“谁说的？治得好就好！”

张仲在一旁开腔问：“那治不好呢？”

墨老一脸看智障表情：“治不好当然就不好！这也用教你？真是！”

“呃.......”裴寂上前道：“老师，您的意思是？”

墨老拿个如意挠背，舒服出声道：“意思很简单，只有治不好的人，没有治不好的病！”

张仲一旁悄然翻一个白眼，低声吐槽：“墨老惯会大吹法螺，这世上的病要都能治得好，还愁什么！”

闻言裴寂喝一声“放肆！”

张仲立时垂头。

倒是墨老有如秋风过耳，淡然道：“无防！”

又说：“很简单，这江二小姐，她不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