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菊,过年的时候没能叫上兄弟们聚上一聚。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你挨个通知他们一声,今晚大家一起吃个便饭。”老刘像是被什么东西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之间开了窍。
“难得你有这份心,那我可就一家一家通知了啊!”赵晓菊唯恐他反悔,一鼓作气完成信息的传递。
“他们有啥忌口的没!比如海鲜过敏、牛羊肉怕少膻什么的!”老刘假惺惺的问道。
“我们家兄弟不挑食,有啥吃啥!再说了,众口难调,何必多此一举问这一遭。”赵晓菊知道他素来虚情假意,并不会将她的建议放在心上,很是不乐意的答道。
“不挑食好,难怪他们一个个儿都长得人高马大的。”老刘挤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问了这么多家,脚底板都快给我磨破了。你倒是快点做决定啊!磨磨蹭蹭跟个婆娘似的!”赵晓菊不耐烦的催促着。
“慌什么慌!订餐这种事急不得!挨家挨户的问不正好彰显了我的一片诚意么?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多比较比较没坏处。”老刘不以为意,自顾自的朝前行进着。
赵晓菊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后,就再没主动开过一次口。
“请问您几位?”老板娘模样的精干女人问道。
“我是来预定的!你们这里都有哪几种价位的套餐呢?”老刘的眼睛又细又长,有点像《葫芦兄弟》里面诡计多端的青蛇精。
“我们这里的套餐有328的、428的、528的,您看看需要订哪种档次的呢?”女老板满脸堆笑。
“328的吧!就先订两桌吧!到时候不够再加。”老刘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最便宜的一种。
“酒水呢?要不要提前点好!”女老板微微仰着头问道。
“饮料就要那种大瓶的,一桌一瓶。酒我家里还有好几百斤呢!”老刘的眼珠子骨碌骨碌的转,脑子里飞快的计算着哪种方式最为省钱。
“嗯,好的。按我们这儿的规定,需要先缴纳200块的押金。您看是现金还是微信?”女人始终保持着职业般淡淡的笑容。
“你们这儿又不是什么大酒店?没想到破事儿还挺多!怎么,怕我恶作剧呀!我是那种人吗?顾客就是上帝,懂不懂啊你。”老刘故意找茬儿。
“您先消消气,这个规矩并不是针对某一个特定的对象,它适用于所有预定饭桌的客人。还请您理解!”面对老刘的来势汹汹,女人依旧镇定自若。
“老刘,你放干脆点而行不行?200块钱的押金多大点儿屁事儿,也值得你在这儿为难人家。这钱又不是丢了,待会儿结账的时候减掉不就得了吗?偏偏要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赶快拿钱走人,别在那里啰啰嗦嗦的。”赵晓菊实在是看不过眼,忍不住说了他几句。
“那你开张收据给我,证明我确确实实是付了订金的,万一你到时候不认账怎么办?”老刘疑心病又犯了,他只相信自己。
“可以可以,我现在就去开,您稍等。”女人的忍耐力还真是好,简直称得上是有求必应,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老刘仔细的将收据叠好,慎之又慎的把它放在上衣的夹层里。
“老刘啊!你可得揣好了啊!到时候可别弄丢了,那可是200块钱呢!”赵晓菊出言讽刺。
“嘿嘿,你放心好了,我就是不小心把你弄丢了,也不会把亲爱的毛主席给弄丢。”老刘不仅不生气,反而嬉皮笑脸的。
“老板娘,我看你呀!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属于被老天爷追着赏饭吃的那类人。刚才那个打扮得人模狗样的糟老头,光是看着都来气,您还能一团和气的跟他周旋。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讲起话来还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短发女孩钦佩万分。
“来者是客,相聚是缘,没必要吵得不可开交。既然选择了服务业,就得拿出海纳百川的气度。再说现在的行情本就不好,生意是一年比一年难做。受点儿气算什么,只要能挣到钱就行。”或者,直接把他当成败神爷供着,这样一想是不是就舒坦多了。”老板娘在餐饮界混迹多年,早已宠辱不惊。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是老板娘,而我只是个端菜刷盘子的?这不就是摆在面前的差别吗?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真是受益匪浅呀!”短发女生由衷的感到敬佩。
“弟妹,晓开呢?怎么没看到他!”赵晓菊问道。
“大姐,晓开有点不舒服,在家躺着睡觉呢。”女人眨巴着眼睛回答。
“哦,原来是这样啊!你别站着了,快带孩子找个位置坐下,靠窗的倒数那两桌都是我们订的。”赵晓菊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着方向。
“老刘,要不然再订一桌吧!我看着有点挤!”赵晓菊觉得吃饭至少要舒舒服服的,站着用餐着实不雅。
“你懂什么!挤一挤更健康!这么多小朋友,她们能吃多少,还不就是走个过场。你看着吧,不出意外的话,,半个小时准会散伙。”老刘死活不肯加桌。
“刘大哥说得没错,等这帮小孩儿吃好了,我们再去坐着也不迟。”孟平兰笑着打圆场。
“大姐,不用麻烦了,都是自家人,站着吃还好一些,有利于消化。”赵晓开的妻子在一旁附和。
“妈,您帮我抱一下川川,我去趟卫生间。”何欢见机行事,这才将母亲给支开。
“来,来,来,老刘,咱哥俩喝一口。”杜爸爸看破不说破。
“老杜,说好了啊!咱俩不醉不归!这可是我专程托人去打的好酒,20块钱一斤呢!绝对不是外面的瓶装酒能比的!”老刘慢慢悠悠的从双肩包里取出小酒壶。
“刘大哥,有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呢!纯天然的粮食酒我倒是要好好儿的品尝品尝!”赵晓冬已经打定主意将他给灌个烂醉,谁叫他不把赵家人当人看。
“刘叔叔,来,我敬您。”杜衡哪看得惯这么小家子气的人。
“杜衡,来,咱爷俩干一杯!这可是纯粮食酒,啥高科技的玩意儿都没有添加。”老刘不忘强调此酒的特别之处。
“来,来,来,刘大哥,咱两兄弟再碰个杯吧!”赵晓冬的酒量了得,喝酒跟喝水没什么区别。
不过,八角还是老的香,一切尽在老刘的掌握中。
“晓菊啊!我怎么又头疼了!”老刘用手托着额头,看起来十分痛苦。
“谁叫你嗜酒如命!又没人拿枪逼着你喝,疼死活该!你自己说,医生前前后后到底嘱咐过你多少回了。叫你少喝点少喝点,偏偏当成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还真的以为自己是老顽童啊!”赵晓菊不禁怒火中烧。
“这不是难得陪陪兄弟们吗?假如我一口都不喝,岂不是会被人议论不休。别到时候再传些什么姐夫哥瞧不起小舅子之类的闲言碎语,那才叫人伤心。”果不其然,这只老狐狸不惜利用赵晓菊对自己的关心轻松扭转局面。
“老刘啊!一家人喝好就行。小酌怡情,微熏恰好,酒微熏,人微醉,此意最阑珊。不如喝点儿茶水,一块儿坐着聊聊。”杜爸爸起身,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斟满了茶水。
“杜大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像听天书一样?文化人就是不一般,说起话来也是文绉绉的!”貌似赵晓冬初中都没有毕业,户口簿上文化程度那一栏赫然印着小学二字。
“哈哈哈哈!行政的工作做得久了,不曾想都养成个臭毛病了。小老弟莫见笑啊!”杜爸爸赶紧自嘲道。
“当时老爷子叫你读书,你说你要喂猪!这下后悔了吧!别看长得五大三粗的,实际上是胸无点墨!”赵晓菊的一席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大姐,您可别这么埋汰弟弟我!胸无点墨的意思,我还是知道的。不就是说一个人胸里一滴墨水都没有吗?”赵晓冬的理解倒是别具一格。
“小舅舅,您这可真的是字面意思啊!”杜衡辛苦的憋着笑。
“赵晓冬,你不要出洋相了行不行?我的肚子都快笑痛了,你可要赔我医药费啊。”赵晓菊的眼泪花子都给笑了出来。
“老板,结账!一共多少钱?”老刘将收据展开放在收银台。
“两桌饭菜是656,加上42的饮品,一共是698,再减去200块的订金,您给490就成。剩余的8块钱就不收您的了,还望您常来光顾呢!”通过收据事件,女老板知道他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不愿意为几块钱拉扯半天,便主动给抹了零。
“好,好,好,老板娘你真会做人。冲着你这份豪爽,我肯定给你多多的介绍生意。”老刘本来是想架势跟她砍这8块钱,哪里料到人家二话不说就给少了,心里自然是美滋滋的。于是心甘情愿的给付了尾款。
“妈,我好饿呀!”赵依依觉得菜色不好,没吃几口就下桌了。
“谁叫你不多吃一点儿呢?这会儿知道饿了。”孟平兰嗔责道。
“好了,好了,你就不要怪孩子了。实话告诉你吧,我也没吃饱。你说说,这是请的哪门子客!荤菜都没有几个!”赵晓为倒是想吃,可奈何根本没有多少菜。盘子都快舔干净了,也不见得老刘叫添菜,非得把小朋友那桌没吃完的给匀过来,弄得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打住,打住,不要抱怨了。这不是看在大姐的面子上吗?要不然谁愿意去坐冷板凳啊!等着,我去给你们拿泡面!”孟平兰劝说道。
“妈,我要红烧牛肉面,再加根火腿肠。”赵小朋友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平兰,我要泡椒的,再来两个卤鸡蛋吧!”赵晓为馋得不行。
“好嘞,我这就去货柜上拿。”孟平兰想到丈夫干活辛苦,索性又提溜了一个袋装猪蹄儿。
“妈,您偏心眼儿,为什么我爸还有这么大个猪蹄儿?”赵依依夸张的比划。
“这傻闺女,要是真有你比划的那么大,应该是猪腿才对吧!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想吃啥,就去拿。”孟平兰宠溺的看着她。
“依依,顺便给你妈拿桶香菇炖鸡面过来。”赵晓为猜测妻子肯定也没吃饱。
“好的,老爸!”依依看着琳琅满目的食品,眼睛都差点挪不开。她是这也想尝尝,那也想试试的。踌躇了好一会儿,才从中挑选了几样最爱吃的。
“平兰,我觉得大姐也真是的,过不下去就不过了嘛!又不是离开了他就活不下去了!我们只是偶尔跟他接触接触,并不用朝夕相处。然而大姐不一样,她得跟他过日子。”赵晓为一直都不喜欢他,总觉得老刘心思深沉、精于算计且目中无人。
“晓为,大姐有大姐的苦衷。你说的这些,她何尝不明白呢!老来伴儿,老来伴儿,不就是老了就个伴儿吗?其它的还能奢望什么?只要不触及原则上的问题,得过且过算了。”孟平兰连汤都给喝了个底儿掉,看来是真饿了。
“姓刘的,你到底几个意思啊!不想请客就明说!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恶心人!”赵晓菊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椅子,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撒撒气。
“今晚不是吃得挺开心的吗?大家伙其乐融融的,氛围多好啊!”老刘弯下腰将椅子扶正,自知理亏的他时不时的献起了殷勤,一会儿削水果,一会儿又沏茶的。
“开心?开的哪门子心!你见过谁家请客荤菜就只有那么几个的?你又见过谁家请客连菜都不够吃的!难道你的眼睛是瞎的吗?我兄弟他们那是大度,不愿跟你计较!还真的敢往自己脸上贴金!”赵晓菊真的想泼他一身水,好让他清醒清醒。
“晓菊啊!粒粒皆辛苦,粮食来之不易,我们可不能浪费。”老刘还在狡辩。
“哼!哼哼!哼哼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我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你!明明想节约几块钱,还想着把自己塑造成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环保人士。”赵晓菊冷言冷语,自然也没个好脸。
“不是你说的他们不挑剔的吗?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就算是吃了小孩那一桌的剩菜剩饭又能怎么样?我比他们有钱吧!我都能吃,凭什么他们就不能吃!你这些兄弟,没一个有出息的,谁不是在干着最底层的体力活?哪里还有精力讲究这些?吃饱不就得了!你看那个赵晓冬,就是个目不识定的大老粗!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老刘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不错,他们是没你有钱,可这并不是看轻他们的理由。剩饭剩菜在家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可是绝不能给客人吃!他们干体力活怎么了,不照样活得好好儿的吗?只要不偷不抢,就都是好样的。你有钱关他们什么事?你是主动给过一分,还是他们找你要过一毛?你之所以挣钱,那全是因为你挣的昧良心的钱。”赵晓菊接连跺了好几下地板,直到冒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才罢休。
“懒得跟你废话,我去休息了,你尽管生闷气吧!气出毛病可不要指望我拿一块钱给你医。”这才是老刘的真面目之一,大写的薄情寡义。
“你能不能走点心?那可是我在这世上仅有的几个亲人?”赵晓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哽咽的自言自语道。
老刘不为所动,靠在床头柜上看起了武侠片。
赵晓菊实在是不想跟他共处一室,便只好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