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庆长 白鸟
安妮宝贝2026-06-04Ctrl+D 收藏本站
他对她的信任如同天性,又或许注定等待在此为她接送一程。即使他态度轻率,自知无力给予她安稳,但这依旧是一种勇气和担当,为她的激越付出代价。很多年后她为这句应允觉得感激。这句话,并非所有的男人都可以给。事实上很多女人为获得这应允过程极为漫长而困难。
他的父亲长年在国外做生意,一年回来两三趟。家里有母亲和姐姐。他的母亲强韧现实,无法理解一个只相处5天的异地女子,怎么能够诱使一同结婚。虽然一同总是在招惹麻烦,却是她甘愿娇宠的独子。有多少外地人,想来上海看一看花花世界。总之是乡下人,贪慕虚荣,心里先就看轻,认为她有心计,把他们家当成跳板。他们结婚,不过各领一本结婚证。没有戒指,没有婚宴,没有祝福,再无其他。这样将就漠然的婚姻,受到蔑视也很合理。
她没有父母出面,更无陪嫁。不过是个背景和学历没有任何光彩之处,只是试图努力在大都会求生存的孤身女子。住在他们家,有了栖身之所。得以找到工作,安身立命。从小广告公司3千块钱月薪做起。6个月之后,被一家外资广告公司挖走,薪水跳到每月8千。一同始终没有找到工作,窝在家里打电脑游戏不分昼夜,与外界失去联接。
她不怕工作辛劳,惟独无力周旋于看人脸色斗智斗勇。寄人篱下给予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最为实际而直接的一课。
6个月后,她搬出去租房子单住,独立维持生活和开销。
分居3个月后,一同来找她。
他住在家里,无法离开家庭,这是他没有目标的生活所能持有的惟一支撑。她不过是他的一个遭遇。这是现实,确凿,真实,残酷,与爱或者感情全然没有关系。只是各自对所承担的生活做出的无力反抗。这个婚姻,其本质就是一次反抗。他们以此试图突破自身某个特殊阶段,却与对方无甚关系。
晚上他睡在她租住房间的单人床上,入睡很快,如同孩童。她心里没有依赖,他完全不可依赖,却被这皮肤和呼吸的温暖包裹感觉无尽孤凉。她需要感情,无法得到,只能伪装自己不需要感情。孤身一人也要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存活。她需要了解爱的真相,无法得知,只能让自己相信它并不存在。
早晨醒来,请短假,为他做好早餐。他们有一个事实婚姻,却不存在实质内容,甚至未曾尝试照料对方。他吃完食物,停顿片刻,说,爸爸妈妈想通了,希望你回去。他们会给我们买房子住。她心里闪过疑问,在看到他们如此折腾的分居之后,难道他的父母真的愿意为他们未来打算做出付出的行动吗。他说,房子都看好了,在浦东。首付他们会出,贷款我们自己交,名字要写他们的。
呵。真是精打细算的上海人家。付出首付,让她还贷款,帮他们买下这个房子。名字写父母,以后假设发生离婚,这个房子就跟她无丝毫关系。他们清楚一同现在没有收入,以后也未必会有。这般设防,又有什么可信任的未来可言。他们可以保留她,但要她做牛做马。她默默无言,站起来,转身去厨房洗碗。什么都没有说。
心已跟岩石一样再无热气。终于把婚离掉。1年的婚姻,在一起6个月。闪婚闪离。她在这个婚姻里,曾想得到感情,结果却如同他母亲所预言,得到一块此地到彼岸的跳板。这不是她对这个婚姻的企图。但毕竟在上海留了下来。
年轻活力充沛不知颠覆辛劳。新陈代谢旺盛,伤口在无知觉中自愈,不留创痛。她不诧异自己在环境困顿或变化中的麻木不仁。换工作。换房子。进入杂志社后薪水跳升,从偏远地段搬到繁华的静安寺附近,在闹区中心高层居民楼租下房子。
40平米,房租昂贵。她长期在家工作,需要出行方便以及周边设施齐全,不觉勉强。如同每一个自处的单身女子,给窗户粘窗纱,修渗漏的抽水马桶,换灯泡,在厨房做饭,对着电脑边吃饭边看资料。没有养任何植物动物。有很多时间她需要出差,无法照料生活中其他生命存在。这个城市只她一人,无亲无故,她要独力存活。
工作勤奋。以薪水获得租住房、交通、买书买碟片买唱片买咖啡买面包各项生活费用。从不抱怨。做一件事情,力求把它做完做到内心标准。如此个性,是跟才华一样的重要存在。同样靠笔头生活的庆长,在工作上的顺畅并不逊色于高学历的fiona。
她清楚自己为生存所做过的事情不会留下痕迹,实质也并无意义。但人的生活,注定是在不留下痕迹也缺乏意义的事情中建立。她同时明白,相对于感情的稀少珍贵难以得到,凭靠肉身和意志与处境搏斗,以行动突破现实带来改变的胜算更大。
她成为相信并付诸实践的人。
下午2点50分。她准时出现在国贸写字楼一层咖啡店。对方公司在楼上。将近两个小时飞行和路途颠簸之后,在咖啡店里喝到一杯热烫香醇的咖啡,是设想周到之处。也许他也想借机放松一下,她想,所以并未让她直接去办公室。
庆长提前到达10分钟。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扑面。仔细清洗脸部和手指,卸去风尘,让头脑感觉清醒。镜子里浮现27岁周庆长的面容。从少女时一直保持的耶稣头,无修饰中分线直发,头发浓密漆黑充满生机。小圆领白色衬衣,藏蓝粗布裤,球鞋,风格中性。经历过风餐露宿路途颠簸,肤色微黑粗糙,仿佛一枚被遗失采摘的气味清淡的梨,却有余留的青梗之意。
在座位上她看到清池推门进来,站起来迎接他。不知为何,表情严肃没有客套。清池穿海蓝色细竖条白色衬衣,黑色长裤,黑色皮鞋,中规中矩外企高管装束。他是北方男子身形,高大挺拔,有运动习惯,肌肉匀称结实。平头。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单眼皮眼睛,眼角轮廓清冷敏感。外表着实敦样的男子。后来她知道他曾祖母是日本京都人。他说纯正口音北方普通话。发音方式和腔调让人觉得安定。
她同时注意到他微笑时,细长眼尾绽出数条深长黏着的皱纹,显得极为性感。
她按照事先拟好的提纲,与他做完全部流程。fiona要求她去他家里访问,顺带采访他家人。清池应允,说晚上家里刚好有社交活动。他的妻子带着孩子即将回去温哥华,举办一个告别派对,她可以同往。大概有几分钟出神。她心里出现一刻空白,智性停止流动。眼睛看着窗外深浓暮色,脸上出现不知归处的惘然。他说,你觉得疲倦吗。她转过脸,说,没有。
他们已相谈很久。却仿佛一句都没有交流。
所有此类采访,都给对方留出足够余地。清池对她所说的一切,是他给予任一媒体的重复内容,是被策划制订滴水不漏的周到演讲。他的公司有新产品发布,他配合公关部门做媒体宣传。冠冕堂皇面面俱到的言语,当然不够真实。但这是fiona事先严格限制和设计的采访,她知道她的报纸需要什么。
这不是周庆长的采访。她不会用这样的模式去面对采访者,不愿徒然浪费彼此时间。这一次纯粹帮忙,她不再多想,只是觉得无由疲倦。他说,我已下班,现在开车载你去我家。希望你在派对上有所放松。
他开一辆线条简练黑色德国汽车。车厢宽敞,温度适宜。隐约清新古龙水气味。她强力支撑,告诉自己这是工作时间,还不能够放松。但不知为何,这个男子在身边的气场,使她无法试图遮掩隐瞒。他放的音乐,是肖斯塔科维奇的协奏曲。路途并不远,丽都涉外区域别墅区。她打了几次瞌睡,闭上眼睛又顿然警醒,非常辛苦。他在旁边轻轻发出叹息,没有刻意说话,只是默默开车。三环已是堵车高峰,汽车拥挤一起缓慢移动。
霓虹逐渐亮起,城市暮色四起。
她在他旁边座位上睡了过去。
在梦中,她看到与母亲去临远旅行。
8月,盆地型城市热浪滚滚,即使一面波光粼粼的大湖如影相随,那也是不足够的。她看到湖面上荷花已开到衰竭,如同性命交关,阔大叶片边缘发黄。未完全打开的花苞被烧灼过一般,倒映在死寂池塘里。花香腐烂剧烈,直冲脑门。母亲与她一起,搭上一辆出租车,去青墩茶社与一个男子相见。不清洁的车厢里,兼空调失灵。母亲抹过胭脂的脸上,汗水开始渗出。母亲平时从不化妆,一旦化妆总有漏洞,眼线漏色,胭脂不均匀,口红也会斑驳不齐。但越是如此狼狈,越衬托她艳丽。在某种不合理不平衡的处境之中,母亲的光亮更鲜衬。
茶社里,一间花园里的茶房,原来是由一座古老亭子改造。在旧结构上搭建落地玻璃窗。阳光刺眼,母亲与男子分坐香樟木桌子两端。服务生端来一壶绿茶,一碟葵花子,一碟话梅,搪瓷罐里有陈旧茶叶,桌子下面放了两只热水瓶,关门退去。母亲穿天青色细棉连衣裙,赤脚穿绣花鞋子,脖子上有用深褐色丝线串起的一颗老玛瑙。男子皮肤在炎夏中闪烁出微微白光。
庆长站在窗前,在无边际的窗框里,看到一面无边际的湖。黏湿空气,重重包裹。玻璃里映出母亲的脸,与男子长时无语,安静对坐,看看湖,又看看天。空气里满是丝线般光滑而细密的纠缠。母亲慢慢拆开一只香烟壳,是平日常抽的本地产薄荷烟草。把纸铺平,摩挲良久使它温顺,递给男子,说,我要看看你的字。他拿过去,俯下身,头顶发丝乌黑,当真手里拿着服务员记账的水笔,写了一行字: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那一年庆长5岁。
她看到玻璃里映出的母亲,拿起香烟壳纸,在日光下观望男子写下的字迹,仿佛他们在旧绢水墨的时空邂逅,惺惺相惜,天高水远。母亲26岁,还很年轻。湖的对岸,城市高楼密密排布,如同塑料积木,粗陋,草率,不知所云。在荷花刺鼻的破败香气中,她的母亲,与那个皮肤发出白光的男子爱恋。在一张纸上写下一句话。这样,属于一个人的一生,已经过去了。此刻,在玻璃窗边伫立的女童,无暇顾及,只见浓密树影里突然跃出一只白色苍鹭,长腿伸出,翅膀平展,长喙衔着一尾鲤鱼,向屋檐上空飞去。
朗朗夏日天空,湛蓝纹丝不动,开阔如镜面。大鸟舒展的影子掠过,飞行轨迹划出一道银白色弧线。庆长跳跃起来,用手指叩击发烫的大玻璃窗,轻声叫嚷,看,看,它飞到那里去了。阳光刺痛她的额头,如同眼睛里全是跳跃的玻璃屑。母亲在后面伸过手来,清凉手指蒙住她的眼睛。她说,嘘。嘘。庆长,你要安宁。
母亲与那男子,是否看到那只鸟。看或没看到,都已无所谓。母亲此刻在世间,已不仅是周庆长的母亲,她代表她的自我存在呈现于世,孤单的需索情感的女子。沉默寡言的父亲,也许从未看到过母亲隐藏于不合理不平衡之中的艳光,而这原本是一个女子生命的本质所在。即使没有这些观望欣赏,她也会在时间中衰老死去。只是母亲性格暴烈无法甘愿。
庆长6岁时,母亲提出离婚。他们日益无法共存,时常造孽,互相指责,砸碎厨房里所有碗盘,长时间分床。各自是善良个体,却因出现在对方身边面目料峭互相怨怼。这真是人与人之间无法猜测解释的因缘。被组合的秩序注定各自损耗美好,只能想方设法脱离。父亲不同意。母亲起诉到法庭,执意离开,不惜一切代价。没有人知道那个男子的存在。庆长告诉自己要保持安宁。对谁也未曾提起那一次旅行。
母亲也许希望带她离开,但祖母和父亲坚决不允。祖母为此特意从棠溪乡下赶来,住在家里等待法院审判结果。父母为何会结婚,生下她来,大人的历史并非让孩子用以理解,只让他们负担结果。她躺在小床上,断断续续醒来,窄小客厅里,祖母一直发出啜泣,叔叔在旁边小声安慰。祖母照看庆长,对她疼爱有加,担心幼小的庆长因父母离异失去安稳。她清晰听到祖母心痛的声音,反复说,庆长怎么办,庆长怎么办。
她只觉得忧虑结局与己似乎全不相关。懵懂无知中只想再次入睡。
童年时大部分时间她随祖母在棠溪度过。父母偶尔过来探望,节假日带她进城同住。一直这样颠来倒去。父亲忙于做生意,长时间奔波,对她并不亲近。母亲不属于日常女子范畴,工作之余,更多精力用在旅行、阅读、聚会及无关事情上。她喜爱庆长,蹲下身张开手臂迎接她飞奔投入怀抱,紧紧拥抱。无论如何,这是世间最宠溺她的人。给她买裙子玩具各种糖果,经济并不富裕,却竭力取悦她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