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八章 信得 夜航与书

安妮宝贝2026-06-06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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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贞谅的所有旅程,已化身为她的结构不可分离。她无需去求证或试图寻觅回忆。

在万象,工作间隙有两天休息。她住在老城区靠近寺庙的旅馆里,闲暇时在寺庙学习禅坐和中草药按摩。那日中午,在花园晾晒完衣服,走在小厅,看见一个穿军绿色卡其衬衣的年轻白人男子,正向接待处当地少年打听,如何才能看到夜晚出来活动的大象。

他们词不达意纠缠良久,她在旁边观察,走过去对他说,要做此事,离万象较近的是距离82公里的班纳村。大象会在黄昏或晚些去往盐渍地。带上手电筒,月圆之夜会更好,但也未必能够如愿以偿。如果能够走远些,就去南部的吉翁村。那里老龙族的村民以前会让大象干农活。但现在大象越来越少,大象只用来载游客。

他说,你怎么会知道。他有浓密的睫毛以及深褐色孩童般明净的瞳仁。

她说,我小时候跟母亲在南部村庄住过很长时间。森林小径时常邂逅在搬运木头的大象,现在应该也见不到了。

骄阳如火。正午时分,街巷上游客很少,热带植物在尘土烈日中兀自狂热地开花。他们结伴去西萨格寺。这是她在此地喜欢的一座寺庙。当初暹罗人进攻,扫荡全城,唯独这座庙宇得以保全。低矮精巧的回廊布满小龛壁,摆满各种银制和陶瓷佛像。她脱鞋,赤足走近高旷的殿宇。古老的《本生经》壁画剥落破损但丝毫无损它的美。天花板有花卉图案的优雅装饰。法式水晶枝形吊灯。一座佛像在鲜花烛火的供奉之中,微微含笑。

她让他在殿外的廊柱边等她。她独自跪在那里,双手合十,以恭敬的姿势跪拜,沉默良久。

等她出来的时候,他问她,你在祈求它的佑福吗。她说,只是对它表达尊敬,它在此地存留长远还能让我看到,这是殊遇。自然,每次过来,我也顺便告诉它我内心的愿望和话语。

在伦敦取到大学录取书那一年,她得到通知。需要回国一次,回去临远。

有人在燕坡水库看见上浮的汽车,打算捞取上来当废铜烂铁处理,却发现副驾驶座上余有一具骨骸。是贞谅开的日本二手车。经过侦查化验,证实是她遗骨。车子坠落之时,车上并非只有贞谅一人。停滞3年的警方调查再次开始。琴药被取保候审。她被要求回去提出公诉以及出席庭审。

在法庭上她见到分别3年的琴药。

他得了病,是肝癌。身形消瘦,腹部有腹水,贫病交加。即便落魄到底,身边也有年轻女孩子照顾他,并且怀了孕。女孩希望他能病愈,如果能好转,就生下孩子。如果不能好,她只能再自找生路。琴药对女人始终有魔力。但他在疾病折磨和时间捉弄中失去活力,如同火焰般热烈顽盛的生命力,使围绕空气都散发出热量,那是他嬉戏玩耍游荡人间的支撑。一旦活力停滞,整个人如同被抽光树汁的枝叶,萎靡干涸面目全非。

他也许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来临,最终能够说出这一切。这历时3年长久的隐藏、回避、沉默。在法庭上,面对律师提问,供认不讳。

他说,那个周六,贞谅约他一起外出。贞谅决定离开清远,前路已定,之间反而没有了任何争执,心平气和。她说,琴药,你与我在一起,只为与我相爱。我已明白。我们时间无多,能有几时算几时。我的回忆稀少,知道你对我的贵重。我对你也没有占有之心,我只是一意孤行。

雪后冬日上午。她盛装见他。他驾驶她的日本车,两个人再次上清远山去燕坡看腊梅。水库上结了厚厚冰层,日光闪耀。突然飞过来两只绿头鸭,色泽鲜艳,在冰面停栖下来慢慢走动。他说,她当时提议,我们开车到湖中。她要给鸭子拍照。

按照他的直觉,以前他会拒绝这提议。事实上,他从未将车开到过结冰的湖面。但那一天,他们回复到刚认识时的爱悦平和,她也神情愉快,他愿意满足她要求。这是她执意的要求吗。是的。是她执意。她平日也经常用手包里的小相机拍下一切关注的细节,可以作为工作的素材。

他小心翼翼驾驶汽车趋向。剧烈阳光晃耀在前窗玻璃上几近盲目。整片山谷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副驾驶座上的贞谅,从包里摸出一只平素常用的康太斯t6定焦相机。他有些紧张,因为完全感觉不到冰的弹性,也听不到压力发出的声息。坐在汽车里,失去判断推测,如同在盲目中摸索前行。他已经后悔自己服从。此时,身边女子转过脸来看他,露出微微笑容,说,琴药,你害怕吗。

这是他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金色阳光暴烈有力,铺满她整张线条分明艳丽郑重的面容,那笑容诡异如同一抹飞掠而过的鸟翼。就在这瞬间,他感受到冰面破裂,车子猛然下坠。冰冷刺骨的水,从踏脚板处涌入。他大叫快开车门,同时自己飞快去推车门,却发现车门被死死卡住。狭小空间里迅速注满湖水。他们被水浮起。车子往12米深的湖底沉落。

他用力摇动窗玻璃,拽住贞谅红色大衣,推动她身体,试图奋力把她推向窗外。却在此刻,感觉到黑暗中那双手,出现从未有过的坚定力量,紧紧揪住他,把他拽拉下沉。他的行动,由主动转变成被动,无法动弹,奋力挣扎。持续的窒息和恐惧。他无法有任何思考,只有身体随着本能做出的反应,拼尽全力,挣脱那双如同死亡逼近般坚定的紧攥的手。奋力一推,大衣边缘从他脸上滑过,如同红色火焰在水中飘飞而去。即刻,沉寂像一块厚重绒布泼洒过来,牢牢覆盖一切。什么都看不见。你确定当时是她抓住你不放吗。是。但我知道无人可以证明。我无暇思索她动机何在,我只有按照本能逃生。

他隐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耳边咕嘟咕嘟的水声,以及脑袋里轰鸣着流水沉闷的振动。窒息。昏沉。意识稍纵即逝。即便如此,依然尝试控制住浮力中虚弱无助的身体,从窗户爬出去,奋力往上游动。这短短时刻,持续多久。也许对当时的他来说,有漫长的一生那么久。但也许,不过是数十秒。当他狂乱的手碰触到一块坚硬破裂的冰块,紧紧攀住它,整个身体得以依靠。找到回复世间的桥梁。奋力把脑袋顶出水面,剧烈阳光顿时冲击而来,黑暗中沉溺的眼睛,瞬间如同刀刺。

等视力逐渐回来。他看到一望无际的冰雪水面,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已没有任何力气。冰冻刺骨。我无法再下水去找她。这样我会死。所以你选择离开这里,去寻找帮助。对。我浑身湿透冰冻,身体僵硬,精疲力尽,只剩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支撑自己走过冰湖,走出山坡,来到山路边上,等待经过的汽车。那天有人载你吗。有。一辆去往外省的卡车,从山路上开过。他们载我到市区家里,之后直接开走。你为何不报案。如果你及时报案,会有人马上去那里找车找人,也许她还会有一丝希望。不。绝无可能,那天温度非常低,更何况她不会游泳。所以,你确认她必定死去,你不报案。不。我觉得报案于事无补,她已死去,而我将没有办法说清楚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我知道一定会有麻烦。所以,你选择隐瞒3年,让她的尸体在湖底腐烂,最后变成一具骨骸。如果你要以这种角度来表达,那么我承认,这是我的选择。

我陈述的事实就是如上所说。我已完毕。

庭审结束,她去看他。

她等在接待室,隔着玻璃窗看见他被人带出来。往昔俊美健壮的男子被疾病掌控,消瘦至不成人形,脸色青白,穿一件灰色毛衣,脸颊和下巴绽出胡子茬。他们再次又离得很近。他的眼睛没有变。看着她,眼神里露出往日微笑。

他说,信得。你在英国可好。似忘记他们刚在法庭对峙两边。

她说,我考上大学。分子生物学。

呵。以后你会知道我们每个人为什么有不同的组成。不同的组成,让我们得到各自不同的命运。

所有熟悉感觉在瞬间来临。他是那个爬上桑树为她摘下紫色桑椹的男子。他告诉她用何种方式去观望云朵。他在月光下吹起尺八心无旁骛。他与她们一起共赴春日花海的盛宴。他在暴雨之后的亭子里卸下衣衫美丽完整。他以情感和肉身洞穿一对来自远方的母女充满幻象的生活。他是让她最终看到空虚破碎的男子。

他说,你相信我刚才说过的所有的话吗。

她说,如果我不相信,一切又会有什么不同。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让她独自沉落在湖底3年。

我是个普通男子。信得。我软弱。需求自保,苟且偷生。

你任她死去,独自留在湖底。这是爱吗。

对。这是爱。你母亲最终逼迫我做出承认。她要的真相就是这个。他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躲避视线,说,现在,你可以觉得彻底失望了,信得。爱既不高尚,也与浪漫无关。它会在某个特定时刻显露出直接和残酷。没有伎俩,没有幻术,没有前景,没有余地。只有考验和真相。这就是俗世的平常凡人之间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