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起了个大早。
跑到院中给新领回来的马儿喂食,用的最新鲜的黍米和干草。
然后就兴冲冲地跑去找娘。
他知道母亲在为他挑选妻子,从前他对这些不甚在乎。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心里有了侠女妹妹,必不可能再娶别的女子。
“娘!”
“白儿,为娘正要去找你。”
江母一页一页地给他翻着册子,上面记载了适龄好女的明细。
“江小蕙,钦天监监正嫡长女,知书达理,算起来,她还叫你一声表哥。”
江白耷拉着脸不说话。
“那姜静静,盐运使次女,虽年纪比你长一岁,可大方稳重,你们二人必能相敬如宾。”
“娘,我不想…”
“那就白月灵,父亲为宫中御医,门第虽低了些,但家世清白,那姑娘瞧着也是单纯可爱。”
江母打断他,自古以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让儿子在其中选择,已是她的最大让步。
“娘,我不想跟这些…”
“还有一个季如情,将军府幺女,虽是庶女,但也算我们高攀,娘担心你…”
“什么?”
江白刚想说的话全都抛之脑后了。
“姓季?哪个纪?”江白有些激动地把册子抢过来,仔仔细细地看着。
“京中可有别的姓季的姑娘?”江白抬起头,迫切地想寻求答案。
江母微微蹙眉,“还有一家姓纪,不过家中并无姑娘。”
江白闻言便笑得见牙不见眼,指尖不停地摩挲纸上的那个名字。
他盯着母亲的眼睛郑重道:
“我想求娶她。”
………
将军府。
如情在绣制自己的嫁衣。
一针一线,金红交错,亮得晃眼。
这些年她闭门不出,闲来无事便做做针线活,长年累月,她的女红精进不少,缝制嫁衣虽然繁琐,但对她来说并不困难。
“啪。”
院中有些奇怪的声响。
如情抬头望去,却 什么都没看见。
“嘭。”声音更大了。
如情揉揉眼睛,打算出去看看,就当是放松了。
走出去就看见一男子扒在墙上,只露出一颗脑袋朝自己笑,一双大白牙十分吸睛。
如情下意识就掏出了弹弓对着他,一顿石子伺候。
“咻咻咻,”“啪。”
“哎呦!”
那男子惊呼一声,掉了下去。
“女侠妹妹,系我呀!江白!”
如情听见那人小声解释着,这才想起来此人是谁。
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弹弓,想起他的所作所为又厉声喝道:“那你也不能爬别人墙头!”
过了好一会儿,墙上才缓缓冒出一颗头。
“抱歉抱歉,我只是觉得贸然拜访,有些不合礼数。”
江白双手艰难地撑在石头上,哼哧哼哧地道。
那你现在就合礼数了?
不过看见他脸上被自己砸出来的包,如情还是没将这话说出口。
“找我何事?”
江白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将心中的话宣之于口。
“你可愿嫁我?”
“我是户部侍郎的独子,家中还算有些银钱,将来只会是我的;父母琴瑟和鸣,家族从无纳妾先例,我也不会;我还养了一只小白狗,我们可以一起养它…”
江白无比认真地介绍着自己的优点,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嗯…如果你不喜欢小狗的话,我也可以把大白送走。”
江白瘪瘪嘴,忍痛割舍。
手臂颤抖起来,他快撑不住了。
整颗头摇摇欲坠。
如情被逗笑了。
笑的很大声,很放肆,笑得胸腔震动,眼角都沁出泪花。
“谢谢你。”
“可以让我想想吗?”
如情揉揉发酸的脸颊,依然笑着看他。
她眼睛很亮,笑得好明媚,像她窗边开的那朵海棠花一样。
江白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复,但也很开心,脸庞比天边的火烧云还要红,红到脖子根。
“那你慢慢考虑。”
话音未落,他就消失了。
重物坠地的声音。
如情吸口冷气,皱起小脸,希望他没逝。
“女侠妹妹,我等你!”
微弱的声音居然还有点振奋。
原本是母亲想让媒人来纳采,可他怕她心中不愿又无法忤逆亲长,便只能出此下策,想先来问问她的意见。
结果比他预想的好些。
江白拍拍屁股,心满意足地向家走去。
…
如情回了屋内,却见薄珏不知何时出现了。
他今日一袭玄衣,衬得其皮肤极白,眉间依旧瑰丽绝艳,又比先前多了几分清雅,尽显矜贵。
“抱歉,本王方才敲了门,无人回应,以为…”
以为她出事了,推门而入,却看见她与那人相谈甚欢。
他自称本王。
她许久没有见他,他似乎瘦了许多,周身的气质也更加沉静了。
如情面色稍霁:“佑王找民女何事?”
薄珏听出她语气中的疏离,心中不免钝痛,喉头也干涩起来。
“有些事,想向你请教。”
“王爷请坐。”
如情眉目舒展,为他泡起茶来。
薄珏盯着她,一瞬不瞬。
她泡茶的时候很专注,纤长的手指紧贴着青瓷,更显皮肤莹润。
热水冲泡着茶叶,升起袅袅雾气,茶香凌冽。
他极少来找过她,每次见面,她都会泡上一壶茶,安静地听他倾诉,再分享她的见解。
每每他都受益良多。
“天灾人祸,流民四起,朝廷准备镇压和安抚双管齐下,你以为如何?”
如情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捧着一杯慢慢品。
入口微涩,带点苦味。
“镇压恐怕会适得其反,而安抚要看如何安抚,若是开仓放粮,只能缓解一时,且花费了大量财力物力,最终能落到百姓手中的只怕不到十之一二。”
薄珏闻言,赞赏地勾起唇角,静待后文。
“一可招兵,供以食宿,将无处可去的流民纳入军队,防止起义;二可招工,以工代赈,修建沟渠、桥梁等,以劳动换取报酬。”
薄珏认同地颔首,呷了口茶,口中缓缓回甘,香气绵长。
“民女也只是纸上谈兵,未必能奏效。”
“你可是要说亲了?”
“啊?”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如情险些将口中的茶喷出去。
轻咳几声,方点了点头。
薄珏指尖摩挲着杯沿,只觉得满心苦涩。
他见过她许多面,勇敢的,温顺的,胆小的,文静的,睿智的。
但他从未见过她方才的样子,那么放松,那么开心。
她与那人在一起,很自在。
“只是母亲在相看,还并未定下。”
如情又给他斟了杯茶。
“江白秉性纯良,你和他在一起,会很松快。”
薄珏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捏着杯子的手用力至泛白还不自知。
如情一愣,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蜷了起来。
“王爷说真的吗?”
如情直直对上他的眼睛,想辨别出他的情绪。
“是啊。”
薄珏喉结滚动,笑着吐出这两个字。
“那好。”
如情重重点头。
“我相信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