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2章 故国春(二)

故宋壮武将军2026-06-05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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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将门,我们必须经历最残酷的训练,每年都有小辈在训练中出事,每年都有。十个进去活着,全唤着出来的,最好最好,死伤最少,至多七八个,但往往更少。

因为刀兵之炼,不可能不出事,但是,家国民族,个人性命甚至全族性命必须服从这一信念。

你们只看到我们身世的显赫,地位的尊崇,可你们又有谁知道我们背后的辛酸呢?

家族里孩子多,有嫡子,庶子,等等,换句话说,很少是独子,死得起(哪怕直到今世,这句话说出来真的很难受,那时候人命真的不值钱,包括世家,包括大族)。

小时候的训练,我们武人家族的孩子从小就要见识死亡,面对死亡是我们一生的终宿。

训练场上面对骑兵冲锋,克服对骑兵的恐惧,战马对着你冲,不能躲。

你就站在那里,两匹战马以极小缝隙夹着你的身躯飞掠而过,当他们掠过身侧的时候,仿佛感到时光在这一刻静止。

放箭,面对箭雨,小小的我们躲在盾后听着耳边的呼啸,身前盾牌中箭的闷响,两个眼里全是恐惧。

训练中我们会用没有箭头的光杆箭训练格挡,光杆箭和真箭不一样,真正的箭矢带着风声呼啸而过,为的就是让你适应这个环境,上战场决不能抖!

然而这些严酷的训练带来的是居高不下的死伤率,家族亲辈的名册上,指尖划过一个个早已不在的兄长姓名,我一度悲哀的觉得,我们吃家族那一点东西真是拿命换的。

在将门世家里,前期训练是打基础,身骨打底;中期是各类武艺训练,实兵上手;前中期占据时间最长,后期时间最短,主要是实战演练。前期还算平稳,中期就已经开始出现死伤,最惨的惨事往往集中后期,即将训成的孩子倒在了最后一步。

不是我乐意接受将门家族那种可怕训练,而是我没有办法,因为这个机会不多,可以说在南宋已是罕见,你既然有了这个机会,就必须珍惜。

为了你和你想要守护的存在,接受这个意志,为了家国,坚持到最后一刻。

最惨的那回真箭演练,死人了,亲族兄长当场中箭,当场死去。

师父极为愧疚,我从没见过师父那样自责,晚上一个人在黑黢黢的野外发呆,是我亲自去送的。

弓弩实射,家族后期训练,实战动作训演,我们当时到场边一看心里一惊登时骂了出口,这他妈来真的!先前我们可不知道今天来这个!

结果训练时我一个兄长动作走形胸口中箭,他吐着血不相信的看着自己的胸口,伸手捂住箭杆,半身探起,可空中箭还在飞没落完!旁边我起来冲过去抱住他往后栽,后背当场中箭,那一箭没射到要害我还穿着盔甲,所以我没死。

两人中箭,一死一伤。

取箭头很痛,没有麻药,先把盔甲除去,把伤口上下用刀划开,稍稍扩大伤口,然后直接把箭拔出来(箭头种类不同处理伤口也就不同,我已记不清那天我们中的箭是哪种),确实射的不是太深,我上半身缠的全是白布。当天晚上,我下床后半身白布去看望师父。

我亲眼看到他蹲在那缩成一团,两只手漫无归处的支着,我已看不清正脸,可能也不想让我看到他浑浊的泪光吧。

然而这只是一个缩影

抗蒙五十二年,南宋武人家族已尽最大牺牲,最后努力,可最终还是亡国了。

十余年后,在经历了残酷训练的我们,亲眼看着亲族的孩子们经历了这样的训练——生死之训。

不知为何,可能是人老了吧,有时听到唱辞,眼眶没来由就会泛光

梦里依稀,依稀闪过泪光

“立!”

天魂里我还记得这样的场景,那一天孩子们去家族武台,上去前孩子们整整齐齐的盘坐一排,家族带队将军一声口令,齐齐站起,白衣肃立。

队伍里他们一个个的站在那里,笔直的身躯,还这样静静的站在我的眼前。

最后岁月,国家将亡,家里所有能回来的将军全部集结,因为今天是家族子嗣完成训练的最后一天。

校场边队列集结整衣备武,族中长辈从刑部牢房挑出罪不可赦的死囚,尽是凶徒,上场地,一人一刀,对拼。

旁边就放着银两,一身布衣,一封短刀。死囚打死了武人,死囚拿银子走人,家族绝不为难。死囚死了,武人立即披挂甲胄进入军营,担当将佐上阵搏杀,没有先前在军中后营一两年的培养,直接经历一场生死搏杀就上战场。

必须要经历一场生死,这是上阵必须的底子,同时这也是最后一关,最后一关。

上场之后,一半的死亡率。

“孩子,怕吗?”

场边我帮一个年轻的孩子整整衣领,啪啪拍拍肩膀,问他害怕吗?我亲眼看到他稚气的脸庞紧了紧:

“不怕!”

那个坚毅的声音至今未忘

战斗开始了,场地上瞬间吼叫冲天,年轻的武人们,不断死在比拼的校场。

刀光闪过,一个满脸鲜血的孩子倒在地上,倒在了一个黑影的脚下。

看台上孩子的父亲缓缓走下场,从血泊中抱起自己孩子冰冷的尸体,两眼血红的握拳起身,走去几步,沉默良久,背对着死囚;

“别再让我看到你!”

又一场比拼开始了,一位武人按着刀柄沉默的上了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江洋大盗,已被秋决,罪无可赦的大盗。拿了刀环顾左右松动双手的大盗转动脖颈,看看周围无声站立的宋军将士,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开战口令下达,武人凌空腾起当空劈下,大盗借步一冲举刀对顶,两把死死格住的寒光里,一张青稚的脸庞,和一张胡子拉碴的相貌对在了一起。

比拼中大盗手中长刀极快,眼前刀光迅捷闪动,刀光错影

当下我就知道,武人不是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