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番外: 丹姝心记

深井颜2026-06-05Ctrl+D 收藏本站

关灯 直达底部

我也不明白,身为魔修的师尊又为何在过去数十年里,从小就告诉丹华魔修不是好东西。

明明,师尊彻底同我们撕破脸后,那种说话的语气不是坚定的,

而是浓浓怨怼中,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或许,

我的这个师尊也曾有过什么难言之苦,只是他性子乖戾,又不肯服软认输,还自小走的错路,所以弄巧成拙,经了一场悔不当初。

师尊不会如愿的,

天底下能如愿的事情本就凤毛麟角,

更何况他们的成功,代价还必须要是时望轩这个从出现到如今都透着一股坚韧之气的天道宠儿。

所以师尊败了,掌门师叔精心筹谋了两世的计谋也败了。

他们的败是命中注定,

就像那两位长辈的死一样。

命真是个让人唇齿发苦的东西,

魔族圣陵千凶万险,苦不堪言,

掌门师叔明明对其兄长是一片真心,却无端扭爱成恨,白闯了一趟刀山火海。

师尊也明明念那个人念的紧,却又生生磋磨了对方一辈子,

一个爱抵不过命,漫山遍野都是连自己都不甚清楚的情。

一个爱抵不过错,腰间那把剑一带就是数年,对方的言行举止一装就是后半余生。

到了最后,

这二人终于逝去,

可我心里却没有半分恶人伏诛的痛快,

因为死去的不仅仅是背后阴谋和尸鬼祸首,

还有我在玄天宗自幼到长的无数安宁回忆。

这两位长辈,好的时候是真的好,坏的时候也是真的坏。

而充斥我这几十年岁月的,毫无疑问是前者。

15

天裂了,

我望着远处令人心惊的一幕,心里猛然想起先前在学府古书上看到的一句话:

异相突生,必有大灾降世,

这个世间的灾还是来了。

关于如今修士修为停滞不前的状况,我曾无数次质疑过这个世界,却也没料想到这只不过是一盘随时可以抛弃的棋,

我也是其中一粒,

没人想生死被他人拿捏在手里,棋子也不例外,

所以我们所有人拼尽全力去抵抗,无奈人难胜天,唯一的指望就只能是降临人间的那位仙人。

然而那位仙人也没有周全的办法,只能是以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多的人幸存,

谁也不想成为那个必要牺牲的‘代价’,

这世上像沈公子那般慷慨大义的人终究是凤毛麟角,

献祭漩涡朝我飞来的那一刻,我心里砰砰直跳,

任凭我在这世间行善多年,可我终究也是个人,也有自己想要陪在亲朋身边的私心,

我以为要献祭木灵根的人是我,

却没想到是我背上那个躯体残缺不堪的青年。

丹华本就不是人,只是被人骗走,经了撕咬咀嚼之苦后侥幸得了人身的天地灵物,

我曾在古书上翻阅到过,

天地灵物,至纯至性,

那是天地间最纯洁的东西,

可却接二连三的在人身上被骗的遍体鳞伤,

我本以为再次被师尊欺骗之后,对人心彻底失望的丹华绝不会管世人死活,甚至还会冷眼旁观这个世界的泯灭,

谁知主动献祭的人却有他的一份,

他说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身体,

可是丹华,

你不喜欢,也没有必要用这个身体来救我们,

你恨‘人’。

16

天灾一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这些年里我身边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寒允卿这个宗主当的越来越稳妥,越来越叫在外行医四方的我放心,而我在世间游历,偶然也能碰上施粥行善的令狐权,

只不过如今得称他一声白公子了,

令狐前辈和令狐问离去后,白公子性情收敛了许多,往年的嚣张傲慢已然不复存在,只剩下了令谁见了都禁不住夸一声的谦和。

白权再也不会被谁诟病了,因为他那些被世人唾弃的过去早就随着上一辈绝大部分人一同死在了那场劫难中,现在的世人不曾认识他,就算有认得出的,也只记得令狐前辈的舍身献祭和他如今的仁善。

我在世间行医若碰上麻烦,白权还会过来帮忙,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如今穿着普普通通的衣服、在灶上煮的一手好药粥。

我能了解的,也只有离我离得最近的了,

幸好,其他人这些年过的一直都很不错,不用我这个什么也帮不上忙的师姐操心,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当年丹华为何会救我们,

每每看着趴在我肩上晒太阳的小人参,我总觉得难以言喻,

想问,可对方没口不能言,细细的小触手写的字又如同鬼画符让人难以辨认。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多年,

直到有一天,我偶然回到丹心峰上,忽然发现新任的二长老竟无意栽培出了一株开了灵智的药材,

用灵气孕育的药材本就珍稀,开了灵智的药材更是难得,

二长老喜滋滋同我说,要取其来入药,这样山下百姓的疫病就能药到根除了。

用药草治病,本就是医者熟练之事,

只是我看着趴在我肩膀上沉默寡言的小家伙,忽然就犹豫了,

我恍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喜欢蹲在药田跟一堆药草说闲话的青年,

他曾淡淡的说,丹修养育了这些药草,所以这些药草的死活,也是丹修说了算,这些药草不能有怨有悲。

我突然明悟了,

这药田里的药草又何尝不是我们呢?

我们由天道创造,所以被天道决定了一生的悲喜,

可谁有愿意这一辈子活在他人的掌控中?

人是这样的,药田里的药草也是这样的,

没有任何一株药草想活着就注定了要被拿来入药的死局。

而那一日所有人都奋起反抗决裁自己生路的天道的举动,或许是给了丹华一个信号,

让这个早已认命的小小灵物重新燃起了一种缥缈又不太可能的希望,

哪怕是药草,或许也能搏一搏、争一争,给自己争出一条生路来,

所以那时他的主动献祭,目的大概不是想救我们这些人,

而是想看看像我们这样跟丹心峰的药草同是命运被别人掐在手里的家伙,究竟能不能成功反抗,为自己搏出一条不由别人主宰自己生死的路。

我早该想到的,

肩上这个嘴上说着无所谓、没关系的青年,实际上还是很在意的,

哪怕只是一株小草,也是有生机、有活力的,

任何一个有生之物,都有自己的意志和想法,

只是这么多年以来,我们这些看似主宰世间的‘人’太过自我了,总是把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看作自己可以随意取用杀戮的附庸品。

17

山下的百姓最终还是扛住了又一轮的疫病,

丹心峰上多了株会人言的小草,时常对过往不小心一脚踩进药田的莽撞小弟子一顿臭骂。

我还是没有用那株已经生了灵智的药草,

这不是菩慈心肠,

我只是在想,这个天下不是‘人’的天下,而是一切万物生灵的天下,

虽然凡人抗拒不了食肉食草的天性,虽然万物也有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

可在这种法则之中,我们是不是能有一个折中的方法,在满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能最大限度的给别的生灵一个宽阔的生路呢?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也不知道这条路究竟好不好走,

但我知道,往后余生我都要尝试这条基本没人走过的路了,

好在这条路上,我并不是一个人,

肩膀上的小人参经常会一只小触手绑着我一缕头发,一边两个触手交叠翘着二郎腿晒太阳,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有时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总觉得这个小家伙平滑的外表上有张我见了多年无比熟悉的面庞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