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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侯归来时

作者:赏饭罚饿

类型:其他类型

状态:连载

最近更新:2023-11-11 22:32:11

最新章节:番外四则

作品简介:

关于王侯归来时:观亭月还在将军府当大小姐的时候,是个赫赫有名,不可一世的人物。家里的父兄将她惯得无法无天,骄纵任性。彼时年幼无知,渣了她爹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某个寡言少语的少年。那天,少年跟了她一路,观亭月头也没回地就走了。谁想世事难料,一朝风云突变,改朝换天。数年以后,将门之女成了市井小民。此刻观亭月才发现,那位少年已经坐上了定远侯的位置,而且看上去……好像还有点记仇!说她没钱,说她怕事,说她只会

❀ 标签:《少年》《王侯》《来时》《数年》《发现》 ❀

章节列表

王侯归来时全部章节目录(共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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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则


崇平七年的腊月除夕, 京城。

萧索的北风自平地卷起街面的枯枝落叶,窸窣地从围观百姓眼前吹过, 令众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紧挨着土地庙的地方搭了个不小的台子, 本是戏班卖艺之处,眼下被让了出来。

高台上左右两端各站着两个人,男的身形挺拔健硕, 一袭长袍奢华繁复, 从上到下透出一股富贵的气质。此刻正背手而立,戒备地盯着对面的女子。

那人生得清冷端秀, 比寻常姑娘家要高出许多, 纵然只是随便往那里一站, 无端就有种玄甲披身, 冷铁暴虐的凶煞之感。

飘在半空的枯叶打了个旋, 终于缓缓落地。

也就是在这一刻, 观亭月的眉眼倏忽一变,她瞬间动了,似乎是早已准备多时, 抬脚踢起足下的一粒石子, 毫不留情地朝她大哥面门打去。

后者偏头躲开, 刚转回来的工夫, 带着杀意的五指并指成刀, 已然逼近自己双眼。

观长河“哇”了一声, 急忙慌里慌张地闪避, 抬手和他妹妹硬拆了几招。

他的武器以重剑为主,手上劲道是不输给观亭月的,所以对方显然不打算和他硬碰硬, 反而打得很“软”, 两条胳膊流水似的缠住他的招式,脚下却半分不相让,踹得又险又狠。

观长河堪堪岔开腿,躲过她扫来的攻势,不可置信地抬头:“你是想让你大哥绝后吗?”

而观亭月动作不停,专盯着他的弱处,直攻下盘。

她大哥忙不迭就地打了几个空翻,逃命般地退到戏台子边缘去,这里站着他的几个随从,三人齐力,扛着一把金灿灿的巨剑。

那足有百斤之重的玄铁被他一手便轻飘飘拎了起来。

站在台下的敏蓉原本还看得提心吊胆,见状率先兴奋:“来了来了!传说中能破开城门的‘金蛟剑’!”

利器在手,观长河也骤然被激出一身热血,当场一跃而起,冲他妹妹高高兴兴地迎头砸下去。

就听“呲啦”一声巨响。

那木头搭建的高台顿时给一分为二,裂了个血盆大口,散落的碎屑溅得满场漫天皆是。

尚在看热闹的百姓们万万没料到会搞出这么大的阵势,瞬间一片哗然,一溜烟撤出好几丈,离这俩兄妹远远的。

戏台从中间塌陷,观亭月倒是反应极快,轻飘飘地落到围栏之上,摇头感叹:“大哥,你动静小点吧,这可是找别人家借来的场子。”

观长河扛着剑,满不在乎地一边追着她砍一边说道,“怕什么,大哥赔就是了!”

“唉——好些年没这样打过了,痛快,真是痛快!”

他每嚷一句“痛快”,重剑就要往她身上砍一次,简直把开心都写在了脸上。

眼见对方亮了家伙,观亭月也不徒手轻敌,袖摆翻飞之间,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把长刀,轻盈地和她兄长短兵相接。

重剑和刀刃擦出一条四溅的火星子,噌然一声鸣响,清越极了。

敏蓉望着台上两人打得难舍难分,近乎化作残影,她握了握拳,决定要做点什么,于是不甘示弱地拢着嘴给观亭月撑场面。

“大小姐武功盖世!”

她甫一带头,背后一大帮远赴京城做买卖的怀恩百姓们立刻气势如虹地附和:“大小姐武功盖世!!”

敏蓉:“大小姐所向披靡!”

“大小姐所向披靡!!”

观亭月:“……”

她快打不下去了。

转眼缠斗了半柱香时间,木头台子让刀剑拆得四分五裂,几乎像是经历过一场大地动。

那白刃连着在剑身上冲撞了三下,观长河显然感到吃力,他不得不用两手握着剑柄,饶是如此,扛到最后难以自控地退了几步。

他拄着剑喘气,余光发现观亭月还要来,只得抬手认输的摆了摆。

“不玩了不玩了。”

她小跑两步刹住脚,在不远处瞧观长河苟延残喘似的扶着自己的老腰。

“唉,年纪大了,活动一会儿就跟不上力气。”他索性靠在自己的大剑上,羡慕地打量观亭月,“不像你,平日里还会跟着我妹夫出去打几场仗,身形倒是和从前一样灵活。”

她慢条斯理地抱怀挑眉,“谁叫你疏于练功的?”

“成天不是喝酒谈生意,便是在家蒙头大睡,还能和我过两招已经是奇迹了,你就偷着乐吧。”

“你啊,惯会损你哥。”观长河直起身来松活松活筋骨,随侍们极有眼力地跑上前替他抗走那柄巨剑。

“再说了。”他一眼瞥到怀抱大氅兴冲冲往这边跑的敏蓉,摊手道,“我看这满场的人,没一个是想我嬴的,便是打过了你也无趣得很。”

“你都从哪里找来的这些援军?太不公平了吧。”

观亭月闻之亦觉得无奈,一副说来话长的表情笑着摇头。

“大小姐!”

敏蓉欢欢喜喜地跑至他俩跟前,却是冲着她好一通敬仰,“你们打得实在太精彩了!能在这样近的距离里观看如此猛烈的一场打斗,许多百姓都很激动的。”

因此,小贩们趁机卖掉了不少书册和泥塑娃娃。

她披上温厚的外袍,笑道:“可惜京城繁华,人流密集,到底是有些束手束脚。改日有机会你可以来西北塞外寻我,那处地势开阔,天高地广,风光也十分美妙。春夏的话,景色会更好看。”

“嗯!”敏蓉难得受她邀请,自然是却之不恭,“我一定来!”

观长河跟在她们身后,“小丫头,你这偏心偏得未免太明显了一点。”

“传信时嘴巴里像抹了蜜,硬要我把重剑带上京师,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嚯,感情到头来,拿我当陪衬,你只想看小月儿嬴啊?”

“没有,没有。”敏蓉堆着笑“嘿嘿”两声,找补道,“大公子您风姿不减当年,况且我也是的的确确不曾看过你们观家军切磋比武嘛。大小姐打架的样子从前已是领略了好几回,您的身手这不还是头一次么?权当是给我长长见识了!”

观长河虽然语气泛酸,但被小姑娘称赞的感觉倒是不错,两三句话便给敏蓉哄得飘飘然。

他们一行不紧不慢地往家里走,留下余氏的一名管事正同戏班班主歉意十足地谈赔偿。

现如今怀恩以观家军为噱头的营生买卖已做到了京城,由大哥的商行出钱两,在最热闹,地段最优渥处盘下两间铺面,专做这等生意。

每年的进账还挺可观的。

“大小姐。我瞧着,方才你们过招,下的都是狠手。”她好奇,“以往比试皆是如此么?难道就不怕伤到彼此?”

观长河从容不迫地解释,“当然。”

“因为我出招之前,知道她必定躲得过,所以才毫无顾忌,倘若真的会危及到性命,我俩都能及时撤手——这个,全是小时候练过多回的,烂熟于心。”

“哦……”敏蓉受教地点点头。

观家老宅转眼已在视线当中。

这几年变化很大,先是四哥同双桥搬了进来,不多时大哥也将奶奶接到了京城,老人家还是念旧,习惯住在生活了半辈子的故居里。为此,观长河断断续续将宅子上下翻修了一遍。

偶尔,在外头浪久了的观行云也会到老宅待上一段时日,就是免不了要挨老太太的念叨。

而其余几人分散各地,离得远,平素又有琐事纠缠,逢年过节很难回京一次,只有正月除夕大家才得空闲在府邸里聚上一聚。

但并非每年都能来齐,比方上一年,观亭月同燕山便由于军务脱不开身。

天色到半下午就略显阴沉了,府邸挂满了节庆用的灯笼,作装饰的鞭炮和双鱼节迎风而荡,飘得喜气洋洋。

敏蓉踏进观家大门时,内心几乎是受到净化般的神圣,既感动又亢奋。

“我我我……我当真可以和你们一块儿吃年夜饭的吗?”她情绪过于激昂,连说话声儿都带抖的,双目期盼地盯着观亭月,“好像在做梦一样!”

她见状,忍不住笑:“为什么不行?”

“别怕,我奶奶应该会很喜欢你,她对小孩子一向宠溺,八成还要给你包压岁钱。”言罢环顾四下,“没见着大嫂她们,是在庖厨那边吗?走吧,我们过去帮帮忙。”

*

另一边,琉璃厂挨着的街市,数商铺最为丰富,汇集了南北各地的新鲜玩意,熙熙攘攘的人摩肩擦踵,尽是来置办年货的。

观天寒路过卖鸟雀的小店,站在那梁下,对着笼子里的百灵“啾啾”地逗了两声,冷不防瞥见观暮雪和燕山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忙急急地跑了几步,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悄没声息地跟着。

说到逛京城,他俩都没有观暮雪懂行,这回被家里打发出来买东西,就只有老老实实地由他带路。

小厮们拎着大包小包的物件,艰难地在人丛中穿行。

老太太要吃的甜食,姑娘家用的脂粉,还有几个小奶娃的玩意儿……偏偏非得叫今日来买,美其名曰应景——更要亲自买,以示诚心。

反正,女人的心思,总是很难懂。

观暮雪略抬了一下手,侍候他的小书童立时会意地停住轮椅。

旁边是家做布匹生意的铺面,内里装潢明朗,外间倒挂出不少鲜亮的绸缎绫罗,他从门中望进去,沉思良久,吩咐小童推自己走近看看。

燕山和观天寒不明就里,便陪着在店中逛了逛。

来此处挑选的大部分都是妇人,燕山没事可做,百无聊赖地捡起几块花色浅素的打量。

“燕侯。”正清闲之际,观暮雪滚动轮椅来到他身旁,手里握着一段轻盈的纱,“瞧这个。”

“织金的暗花纱,冰凉光滑,触感极其细腻,在夏日十分耐暑,是不得多得的好物。”

他好整以暇地一挑眉,静等对方下文。

“倒是可以买去给小月儿做件直袖的外袍,里面搭这段皓锦绉的裙子,余下的布料还可以裁一条披帛。荼白霜色衬她的皮肤,穿上一定很漂亮,显身段得很。”

燕山盯着他怀中的纱绢沉默。

大概对那画面略作了一番想象,顿时坚定地抬头,“再挑一个色,包两份吧。”

观暮雪笑得意味深长,“就知晓你肯定会喜欢,明日我再介绍位熟识的裁缝上门量尺寸。另一个色么……”

他沉吟片刻,“你觉着石青怎么样?偶尔也该给她换换口味……”

边上的观天寒默不作声地把花色样式全数记下,等他俩走后才上去吩咐掌柜,照着他四弟的搭配,原封不动地买了一份。

临到酉时,集市已经没多少采买的人了,难得的冷清会一直持续至晚膳结束,再被一窝蜂涌上街逛夜市的喧嚣所替代。

三个男人满载而归,风尘仆仆,面容上满是采买了一整日的疲惫不堪,偏偏这样还遭人嫌弃。

“动作快些,就等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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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领着一帮仆婢端庄地从花园而来,察看沿途的灯可有点漏的,一见他们几个,便开口催促。

众人洗掉满身倦意,穿戴整齐地陆续在厅中落座。

两位夫人牵着自家活跃好动的孩童,燕山携着观亭月的手紧随其后,而好不容易聚一回的四个兄弟正喋喋不休地不知在聊什么。

这约莫是观家老宅数十年中最喧哗热闹的一刻了。

几十个春夏秋冬过去,无数个年关悄然落寞,大概连这间府邸自己也想不到,它还能迎来满堂灯火通明的一日。

“大哥,按礼数你应该是坐在大嫂旁边,奶奶的右下首位,你跑这儿来挨着人家二嫂算什么意思?”

观行云在对面抱怀不满。

“去去去,你懂什么?”他大哥甩着白眼翻他,“我有事儿要和你二嫂商量,你大嫂都没吭声呢,要你狗拿耗子。”

而观长河那一双儿女,自从多年前瞧过观亭月打擂,似乎大为震撼,不以为戒,反以为荣,黏她黏得不行,还未开席,就缠着她想看刀兵。

“小芮……”余青薇头疼地去拽他俩,“不要打扰姑姑。”

“娘,我们用过饭,可以上街吗?”

另一个则揪着燕山的衣摆摇晃:“姑丈,我也想玩那个木雕……”

“娘……”

在一片鸡飞狗跳声中,观老夫人由敏蓉搀扶着颤巍巍坐上首席,她年岁已经很大了,哪怕一桌子佳肴美酒,也难吃上几口。

待她坐定之后,那些或欢快或抱怨的细碎话音无端消弭,满座忽然便安静下来。

观老太太的视线沉默地巡视了一圈,曾经的小的变成了大的,大的变成了老的,老的成了一把一动就吃力的嶙峋骨头。

但值得欣慰的是,仍有年轻的生命蓬勃向上地活着。

“大家今年……”

所有的眼睛,老少青幼,清澈与沉着,皆定定地凝望向她。

老太太拖长的语调到最后,化作含混而感慨的一句,“也都平安健康。”

她缓缓举起杯盏,目光闪烁,“望来年依旧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观长河迎着老人家的视线托盏一笑,“国泰民安。”

燕山接下他的话:“永无战事。”

观行云:“尝遍天下鲜香。”

观天寒极小声地补充:“可以的话,能再要个孩子……”

远处近处的鞭炮和烟花声此起彼落地响得甚是欢快,灯火把酒水照得微光粼粼,仿佛更多了层别的什么味道。

没了礼数管教的酒席简直和坊间茶楼毫无区别。

几坛子黄汤下肚,观长河抱着他二弟的胳膊,满脸通红地朝金词萱诉苦:“如今的生意有多难做你知道么?”

“朝廷尝到甜头,动不动就要让官府介入,一会儿底价收购,一会儿高价强卖,样样都要收税,样样都要独占,嗝……大奕当年便是这么给灭了的!”

金词萱宽慰他:“大哥你消消气,来,喝口清茶。”

“你得空,该替我们行商之人同朝廷说道说道才是,都是一家人……”他竖着食指,含糊不清,“对……还有四弟!还有……还有妹夫!”

在角落里当背景的观暮雪乍然被他点名,身躯蓦地一振,虽反应过来,知晓大哥是喝醉了,却也难免感到尴尬。

观长河并没想那么多,靠在他二弟怀中挨个指了一遍,“你们都有朝廷的人脉,都是朝廷的人,我妹夫还是堂堂侯爷呢,正三品侯爵……替大哥说几句话怎么了……”

“哥。”观行云在一边熟练的和稀泥,“人家术业还有专攻呢,燕山一个带兵打仗的,也不好帮你参言这等政事啊,那可是户部的活儿……”

他话音刚落,观长河便怒不可遏:“你还有脸提!”

“就你在外面花我的钱花得最多!”

“一天天的,只会往我钱庄里拿银子,买房子也拿,修房子也拿,吃喝玩乐,填补亏空。你们也不帮帮我……”他委屈极了,抱着观天寒哭嚎道,“我可太难了……”

后者束手无策,只得不住轻拍他的背脊。

金词萱忙哄小孩儿一般俯下身,“大哥,我们一定帮您提,帮您提好吗?”

余青薇闻言,赶紧抚着他的肩,稳定情绪,“长河,二弟妹说会帮你了,好了好了……不难过了。”

不承想,他倒是哭得更厉害了,几乎有嚎啕之势。

燕山在旁边躲清闲,见得此情此景,忍不住自鼻腔里挤出一声轻笑。

观亭月皱眉,在桌下踹了他一脚。

“你还笑!”

屋外的震耳欲聋与屋内的沸反盈天相得益彰,观暮雪一杯茶刚续上,底下就有小厮弓腰在他耳畔轻声道:

“公子,长公主府来人了,在催您过去。”

他端着杯盏的手一顿,有些无奈地叹口气,“知道了。让他们稍待片刻,我收拾收拾。”

小童推起轮椅回房,临行前观暮雪冲小院里唤说:“小桥,睡前记得给奶奶把个脉,叮嘱她将安神茶喝了。”

花园中的双桥正在采刚开红梅,闻言回头应了一句好。

这些年伴在观暮雪左右,她比观亭月刚捡到那会儿长高了不少,像抽条一样,忽就显得瘦瘦高高。尽管会说的话依旧不多,但倘若不必长篇大论,仅是寻常的交谈,看上去已与普通人无异。

平时若是自己单独上街,她大多只言片语,遇到难懂的话,索性便报以一笑,因此,双桥瞧着娴静了许多,真正像个大姑娘了。

“我没喝醉!嗝……”

厅堂内的观长河仍在挣扎。

余青薇站在廊上轻轻叫她:“双桥,若无事的话,能来帮忙吗?”

大哥被前后三个人搀扶着回房,一路豪言壮语。

“来年!我要买下整个京城。”

余青薇:“好好好,看着点脚下的台阶。”

观长河:“后年!把整个大绥江山也买下来!”

余青薇:“是是是,你再嚷大声些,明日我们一家就得在牢狱中相见了。”

在里头闹得四面起火之时,观家老宅靠近正院的一处角门外,一道高挑的身影探在墙边,静静地注视着人群簇拥观长河从花园穿过,再七手八脚地推开厢房。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别开脸,转身背靠着墙。

“不去和他们打声招呼?”站在一旁的老者垂眸问。

那人只是摇头,嗓音比从前更为低哑,“不了。”

“还是劳烦你,帮我把东西转交给她。”

丰盛的一桌酒菜吃得七七八八,仆婢们撤掉了杯盘狼藉,转而摆上解腻的果蔬与甜碗子。几个小孩子吵着闹着被观亭月带出门去逛夜市了。

观行云却少见地没有凑热闹,他趴在栏杆边,揪着一颗葡萄凑在灯光下打量,忽然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不知道江流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二哥听言直起身,“今年也有送信回来吧?”

“有啊,还寄了好些奇奇怪怪的西洋玩意儿。”他说着,表情带笑,“真不知这小子跑哪里去疯了。”

言罢,又欣慰的揣测,“大概过得不错吧。”

“是啊。”观天寒喃喃道,“都没见他回家。”

高处灯笼的光照出葡萄皮上的一条伤疤,观行云眯眼瞧了片晌,忽然把它朝前轻抛,正中一人的头顶。

“诶——”

敏蓉捂着脑袋扭身往后看,只听他吊儿郎当地开口。

“小丫头,大过年的还写什么呢?打马吊会不会?来,三缺一玩几局。”

她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忿懑地转回头,哼道:“不会,忙着呢。”

观行云索性径直翻过栏杆,三两步窜到她身侧,屈起长腿坐下。

目之所及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的小册子,敏蓉正放在膝盖上奋笔疾书,貌似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嗐。”观行云轻轻拿手肘捅她,“我发现你对我可比对我们家别的人,态度差太远了。”

“我有那么讨人厌吗?我觉着自己在外头,还挺招人喜欢的啊。”

他大言不惭。

“那也是你自己觉得。”敏蓉连眼皮都没抬。

“啧啧,小丫头不识货。”

他信手拈起她搁在台阶上的一本手札,毫不见外地翻阅起来。

“哦……常州永安镇,姑苏寒山寺,临洮府十三里桥……你倒是去过不少地方。”

这本子上写满了地名,其中好些朱笔画上了红叉,剩下的,大概是还未涉足之处。他走马观花地逛到第一页,见左下角竖着一排年深日久,隐约模糊的簪花小楷。

是一个人的形貌和年龄。

观行云蓦然怔了一下。

敏蓉犹在记录着今日所见所闻,余光只见这上蹿下跳,停不下来的大马猴终于把她的手札放回了远处,良久才淡淡问道:“你还在找那个人?”

“啊。”她无暇他顾,“是啊。”

“没找到,不知会在什么地方。”

观行云将手搭在大腿上,闻言怅然地仰首望着星空烟火璀璨,似是而非地重复道:“是啊,谁知道会在什么地方。”

暴涨的火光将黑夜绚烂成了白昼,流泻而下的辉芒照着万家房舍里抬头观望的少年们,也照亮夜市上如织的人流。

北院的卧房之中。

观老夫人拄着拐杖,听着满世界喧嚣的爆竹声响,慢悠悠地走到外间,在供奉的神龛前添上一炷香。

今年的人间,也是山河无恙,日月重光。

(全文完)

【后记】

观亭月生产的日子在初春,淮化城的寒气还没过去,早上的枝叶间甚至结了冰。

观家兄弟四人,连观暮雪都不远千里拖着病体到场了,整整齐齐等在产房之外,那气氛,简直比守着自己媳妇时还要紧张。

从昨天大半夜里发作,直到今日天亮,依然没生下来,此时此刻众人都不免感到一丝阴云罩顶的忐忑。

燕山独自坐在花台下用力来回握着十指的骨节,惴惴不安。

“找到了,找到了!”

观行云卷着冷风,气喘吁吁地飞奔到众人面前,摊开两手鼓鼓囊囊的东西。

“老一辈讲,抓凤眼果是生闺女,龙眼肉是生儿子。你喜欢闺女还是喜欢儿子,来挑一个。”他递给燕山。

“只不过大冬天的,龙眼不好寻,方才在庖厨的菜篮子里捡到两颗,不晓得管用不管用。”

“三哥!”观暮雪见他一路咋咋呼呼竟是为这个,不禁斥责,“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操心这些!”

“老四说得对!”观长河一脸严肃,“一天到晚没个正经的,边上去。”

末了,从他手里抓了一颗凤眼果。

“我还是比较喜欢闺女。”

观天寒默默地在旁跟着拿了一粒。

低声附和:“我也是。”

观行云:“……”

这群人为何如此不要脸?

“不过,话说回来。”他大哥攥着一把果子忧心忡忡地望向厢房的门,“打昨日到现在,怎么一点动响都没有,也太安静了吧……”

观暮雪闻言,不由跟着皱眉,“是啊。”

“我媳妇当年生小芮,叫得比杀猪还响亮,据她讲,那滋味疼得要命,不喊出来简直没法使劲——如何不见小月儿出声?”观长河越想越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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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说还好,话一出口,燕山直接从台阶上站起来,作势就要往里走。

“诶诶诶——”

一帮人在后面拽住他。

观行云:“你干什么去啊?又不是你生!”

观暮雪难得赞同:“别添乱。”

“可我担心她!”燕山咬牙。

观暮雪:“你现在去,她一口气半途而废,就更难生了!”

“对对对。”观长河对此颇有经验,“没事的,青薇在里头陪着,若有什么不顺早出来告诉我们了,既是毫无动静,想来应该顺利。”

燕山听了,不仅半分没觉安慰,反而愈发心下惶恐,懊悔道,“我不该让她生的,早知这么辛苦,我就该拦着……”

“吱呀”一响。

话还未说完,门便被人从里打开,余青薇满面疲惫地抬起头,一眼望见对面的五个大男人,当场一怔。

“你们站在这儿作甚么?”

随即接受到燕山期盼又惊慌的目光,她才反应过来什么,笑道:“啊……无碍的,她平安生了,你去瞧瞧吧。是个大胖小子。”

青年双眼瞬间一亮,匆匆道了句谢,绕过她一个箭步冲向房内。

余下的四个男人马不蹄停,作势也要紧随其后。

“诶诶诶,你们着什么急!出去出去,那是人家的媳妇,又不是你们的,待会儿洗涮干净了再进来瞧。”

她看着这几人不甘心地退回院中,啼笑皆非地摇头感慨。

屋子里泛着一股浑浊的潮气,燕山猛地打起遮帘,观亭月苍白如纸的面容顿时映入眼帘,他不禁心里一疼,快步上前跪在床边。

未及开口,她就先笑叹出声,“生孩子也得分人的。”

“别看我好像体质比大嫂好,比她生得慢多了,她说只自己用了一个时辰,我却足足花了半日时光。”

燕山握着她的手,“你疼怎么不喊出来呢?”

观亭月一面摇头,一面撑着坐起身。

“我不喜欢那样。”

很快,稳婆将温水洗净的婴孩递到她怀中,那小脸又红又皱,反正第一眼不太好看。

“方才生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琢磨,叫个什么名字比较好。”

“原以为会是女孩,既然是儿子,想好的全都不能用了。”她用手指蹭了蹭孩子的脸,眉目温柔,“‘启’怎么样?”

“燕启……可以暂时做个小名儿。”

燕山见她垂首亲了亲儿子的鼻尖,忽然打断,“姓观。”

在观亭月侧目看向他时,他自然而然地笑道,“你想什么呢?”

“我本来就没有名字啊。”

他引着她的手,放在唇边,“‘燕山’是老将军起的。按理说,我本就应该姓观。”

“所以,他也应该姓观。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