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的圣旨颁得着实又些太频繁了些，或者李宪在将唐棠安排在后宫的时候，便已经为今日做足了铺垫。只是颁旨的内侍来得不巧，并不知道那位叱咤后宫的姜皇后正在唐棠的居所，他一句“圣旨到”将将喊完，屋内的气氛就变了。

李宪要封唐棠作夫人。

姜皇后一向当唐棠为长公主的女儿，也就李宪的堂妹。这怎么算都是自家人，如何能进宫为妃？

内侍也知道此刻时机不对，举着圣旨一时进退两难。姜皇后一双眼望着唐棠，原先那眼神还是慈祥的，话语还是宽慰的，只是如今事态急转，她再看唐棠，目光便又些犀利的冷意。

“陛下是什么意思？”

她问内侍，看的却仍是唐棠。

“陛下想纳……纳……”

纳谁？内侍半晌也没说出来。清河郡主？可清河郡主已经死了，眼前这个人尴尬得没有身份姓名，况且即便说是清河郡主，那也太不合体统了！

姜皇后嗤笑一声，又问唐棠。

“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先夫尸骨未寒，这便迫不及待地要入宫，嫁给自己的堂兄，再享荣华？亏她方才还劝慰她节哀，情真意切，唯恐她忧思伤身！

她怎么就不想想，若唐棠当真念着那个死去的霍睢，又如何会在灵柩归京的第二日便诈死进宫！

唐棠至今未发一言，她脸色又些苍白，入宫三日来心中积郁，寝食不能安。她如今无名无姓，大仇不得报，亲近之人皆死，只剩下李宪了。

“我拿他当兄长，他也一直将我看作是妹妹，怎么会……”

她讷讷地说。语气中虽然带了几分意外，可表情却依然是麻木的，不曾因为这道圣旨有过丝毫改变。这让姜皇后渐渐察觉了什么。

若唐棠愿意，至少会因为获得名分而欣喜；可若她不愿，也会因这道有辱妇贞的圣旨而羞恼。可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过平静了。如此想着，姜后再听唐棠的话，便更加疑惑。

“什么叫‘当兄长’，‘看作是妹妹’？”

他们二人有血亲，父母辈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可唐棠方才那话说得实在别扭，落在姜皇后的耳中，仿佛这二人是假的兄妹一般。

“我是五年前被寄养在长公主府上的，不是长公主亲生的，也不姓澹台。”

不是郡主，也不叫澹台清河。可如今她究竟是谁，叫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唐棠！”

李宪不知何时到的，连内侍也不曾通报一声。他刚一跨进门便听唐棠将自己原先那见不得光的身份一股脑告诉了姜皇后，赶忙出声制止。

可如姜家人那般通透的，叫她在说下去，怕是五年前的事要瞒不住了。

“唐棠？”

霍睢和应崇川都死了，如今那个秘密便只有他一人知道——若想让这皇位看似来得干干净净，他便绝不会为唐家翻案！

只是这一喊，叫姜皇后抓住了其中蹊跷。眼前这个假郡主姓唐，五年前养在澹台府上……

她在李宪称帝前对中原大局了解得并不详细，如今虽然捕捉到了其中关键之处，却不能想清关节。只是李宪望着她的眼神太过冷峻，不同于以往的敬重和纵容，又是在唐棠面前，这让她立刻分了神，心中也不忿起来。

她可是皇后，如今腹中还怀了龙种。

“皇后，你先退下。”

李宪却直接对她下了逐客令。

姜皇后面上很不好看，偏偏在此时选了把椅子坐了下去，眼神微微扫过李宪和唐棠，又拿手指了指后者，

“我还有话要对唐氏说，不走。”

她一向娇纵惯了，不论是以前在姜家族里还是如今的皇宫。平日在宫中横着走，李宪从未管她，如今更不怕李宪了。

可这在旁人眼中，是忤逆。

李宪又些恼怒。眼前是那个自己从少年时便心仪之人，如今终于等到霍睢彻底消失，她也可以彻底属于自己，但他进来的时候却明明白白地看见，唐棠并未接旨。而旁边自己为了拉拢姜家娶的皇后又三番两次挡在唐棠前面，不知是有意无意，这已经是她今日第二次来唐棠的住所了。

夜幕低垂，李宪来前已然用过了饭。

他望着一旁坐着的姜皇后，恼极而笑。

“我来新封夫人的寝殿让她侍寝，莫不是还要看皇后的脸色？”

侍寝！

姜皇后与唐棠俱是一惊。谁都没想到李宪不但奉了这个假郡主当夫人，竟还要在今晚便迫不及待叫她侍寝……

“不可！”

也不知这声究竟是谁喊的，姜后和唐棠同时开了口。此时唐棠的脸色更白了，立在原地仿佛摇摇欲坠，可她却不知是哪来的勇气，一把将李宪那道圣旨丢在了地上。

这更是天大的不敬！

身后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宫人都惊呆了，再不能装聋作哑，哗啦一片皆跪在了地上。倒是姜皇后看到唐棠所为，终于松了口气般，也不怕也不恼，反而微微一扬嘴角。

“我不会做夫人，更不会侍寝。陛下，霍睢的尸骨未寒，你与他不算君臣也是多年交情，夺人之妻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这是唐棠这么多年对李宪说过的唯一一句重话。曾经危难时，李宪为护她，千方百计将她藏在李家，给了她五年的周全时光，就这份恩情，她也不会忘。可如今跟五年前又是何等相似？那时她无所依，霍睢杳无音讯，李宪说，他拿霍睢当兄弟，也只拿她当妹妹，只要她不愿，他便不会强求。

那时他问，若是霍睢死了呢？

她答，志不移。

“霍睢都死了，”李宪忽然走过去，将唐棠圈在两臂之间，挡住了身后姜皇后的视线，低声道

“他死了，便没人救得了你。”

唐棠身子不由一震，惊愕地望着眼前这个人。

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陌生又可怕，根本不像是那个从小护着她，陪她上山跑马，故意输给她叫她开心的兄长；也不想无所求地护着她，用李家一门荣耀为她撑腰的那个李宪。

是他变了，还是以前那些都是假的！

“你……”

唐棠还没从愕然中回神，不知道何时李宪已经叫人将姜皇后“请”了出去，屋外一阵嘈杂之声，她却听不见。

李宪也听不见，只是一手摸着唐棠的脸颊，一边自顾自地说

“没了霍睢，我想要纳你入后宫，你便只能做夫人；我想让你侍寝，你也只能侍寝……”

字字句句，李宪都在庆幸的是——霍睢他终于死了。

“霍睢真的是应崇川杀的吗？”

就算唐棠再愚笨此时也该听出来了。李宪先前不断暗示她，作恶之人是应崇川——唐家灭门是应崇川为灭白帝王朝做下的，自己腹中孩子早夭是中了应家人的算计，唐毓是应崇川下毒害死的，连霍睢也是应崇川派人杀的。

可如今应崇川那么轻易地死了，而眼前这个无辜的李宪却除了眼中钉，坐稳了皇位，更是将她也掳到了皇宫，简直占尽了便宜！

要说李宪在其中没做任何手脚，此时的唐棠是半分也不信！

李宪有些意外，终于也正视了唐棠一眼。

“想让霍睢死的人，太多了。”

“你也是其中之一？”

唐棠步步紧逼，将李宪放在她面上的手一把拍了下来，眼中带着怒火和深深的失望。

此刻她几乎可以肯定，霍睢的死与李宪脱不了干系。可为什么？

李宪没有回答她，而是有些用力地按着她的两肩，将她抵在身后的木柜上。已经没有人可以再制约李宪，他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天下之主，想要一个女人，易如反掌。

“还有一个好消息。”

他低头轻嗅着唐棠身上的淡淡木香味，极其眷恋般，却让唐棠不由一阵恶寒。他说，

“唐毓还活着……”

“你要你乖乖侍寝，我就让你见他。”

唐棠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李宪那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她恍然。只是再看他的时候，拳头便渐渐攥紧了，更是努力掩饰住眼中的恨意。

又是他！

“是你毒害了阿毓！”

这回李宪并没有否认，他笑了笑，并不在意。

“我在他身上下了毒，却也解了毒。如今他没事，你又何必介怀。”

他又凑近了些许，鼻尖碰上了唐棠的额头，呼吸间，再问

“所以你，答不答应？”

当初霍睢也是这般拿唐毓要挟她，逼她同自己同房，唐棠虽然面上不愿，心中却从未有过如此刻一般地深觉羞辱和抵触。

“不……”

“不？”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李宪挑了挑眉，单手捏起唐棠的下巴，逼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敢说不，我便再杀了他。你知道，相比于救人，杀人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唐棠再不愿，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死而复生的弟弟在此死去。世事无常，她身边的人生死皆是一波三折，每每叫她以为活着再无可恋的时候，老天又像是开玩笑一般，叫她看见一丝希望，又偏让她再堕深渊。

从前为了报仇忍辱嫁给仇人，如今为了弟弟活命再次委身仇人。

她的仇人，究竟是谁……

“你可否……等我三日，”她说完，眼泪便流了下来。就算是缓兵之计也好，“就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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