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父亲忽然的暴怒，碧落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便被扯着衣领向外带了好几步，险些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琉璃碧眸之中倒映出男子铁青的面色，雪白狐耳吓得立时塌了下去。

紫衣男子却好似根本没在意自己如何惊吓到了这名少年，拎着他的衣襟边晃边叱：“说话！玉呢？！”

碧落吸了吸鼻子，嗫嚅道：“梦里，送了……”

中年男子简直眉毛都要气飞了，不可置信道：“我不是让你好好拿着吗？！为何送人！！！”

少年眸中溢出水光，指着不远处泥泞之中已然半化的雪团子，眼圈倏地红了：“他送我，雪团子……”

前者立时恨铁不成钢地重重一叹，撒开碧落衣领，负着手烦躁地在小院踱了好几圈，这才勉强稍稍缓和了脸色，再次凑了过来。

“小碧落，”他强笑着为少年理好衣领，压着怒火谆谆善诱，“跟父亲说说，红玉明明只对你不排斥，怎么会被那人拿走的？”

碧落抹着眼泪，抽噎道：“血……玉吸血，变黑了……是他的，东西……”

紫衣男子一愣，眸中骤然划过一丝了然。

他倾身扶住少年肩膀，扯出了一个相当和蔼的僵硬微笑：“小碧落，外面又有人欺负父亲了，你要帮父亲去杀个人。”

碧落抬起水汪汪的碧眸，神情茫然懵懂：“这样，父亲，会开心？”

中年人含笑摸摸少年发顶：“对，父亲开心，才会常来看你。”

少年立即动摇了：“不、不会，打我了……？”

“父亲这么爱你，怎么会打你？”

前者顿了顿，语气愈发温柔：“方才父亲是气急了，小碧落不会怪我的，对吗？”

碧落咬唇，却还是点了点头。

紫衣人紧锁的眉头这才开始舒展，奖励性地摸出一颗药丸，塞进碧落手中，含笑道：“父亲还给你带了糖果，小碧落乖乖吃了，入夜后去杀了那个人，知道了吗？”

药丸散发着浓重的苦味，可少年却习以为常似的，仍旧认真将其捧在手心，仿佛护着一件珍宝。

“知道了……父亲。”

*

“宿家的……玉？”

宿星阑沉着眉，终于看清了白轻衣失去神采的双眸。

原主记忆中温润柔和的光采消失无踪，瞳孔空洞虚无，似乎连光线都会被吞噬殆尽。

白轻衣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立时再次阖目，轻声道：“抱歉，吓到你了吧？”

宿星阑下意识摇头，又忽然意识对方看不到，蹙起了眉：“……没有。”

原著对白家人的描写几乎只有寥寥几笔，信息实在少得可怜。况且宿星阑所能了解的剧情仅截止到原主去世，其余人最后究竟如何，他几乎一概不知。

若要彻底搞明白白轻衣身上究竟得了什么病，大约还是要找兰泽君帮忙。

白轻衣也沉默了片刻，才捏着手中冷玉，缓缓道：“这枚红玉，名唤‘悯生’，是世代供奉于宿氏祠堂，只有家主方能知晓的秘密——姑父失踪后，我曾收到一封密信，信中言明悯生玉之事，并叮嘱我只能告知你一人。”

白轻衣垂首，将六角红玉递还给他，嗓音轻润：“那时我马上便要过十九生辰，想待阿阑前来时当面与你一谈，却只接到了你的传信。”

宿星阑默了默。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

原主发出传信后，立即动身前往羽城，紧接着便被卫重楼设计囚禁，抹去了一切行踪痕迹。

似乎察觉到他情绪有异，白轻衣试探着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了青年的小臂，极轻柔地拍了拍，旋即郑重地将悯生玉放回宿星阑掌心。

“此玉由来神秘，除了宿家直系，只有灵魂纯净之人方能碰触唤醒……”

白轻衣顿了顿，神情有些不自然地掩唇轻咳一声，才接着道：“若要将之唤醒，只需刺破指尖，精血点于红玉中央，悯生玉吸收后则会化做墨色，并依据主人意愿，将任一指定者的命格与之暂时对换——简单来说，便是一道换命符。”

宿星阑微微扬眉，心下了然。

原主记忆中并没有这么一块悯生玉，想必是早就被人从宿家祠堂取了出来，只不过目的尚不明确。

不过提到“换命符”三字，倒让他脑海中冒出一个人来。

在后续剧情中，原主在无尽海布下死局，准备与主角宋曦和同归于尽之前，还会遇见一个人，便是卫家唯一一名被认回族谱的私生子——卫重风。

与郁风眠决裂后，宿星阑便一心前往无尽海布计，却于一个雪夜，捡到了身负重伤、命不久矣的卫重风。

原主心灰意冷，却没有见死不救，而是治好了卫重风的伤，便将其从暂居的小院赶了出去。

可卫重风却对原主上了心。

二人一前一后，一路同行。原主开始冷脸，却也在卫重风一次次帮他挡刀、助他疗伤后，逐渐习惯了这个人的跟随。

更何况卫重风还会想方设法地逗他开心，一遍一遍地对他说“除了你，这世间我什么都不爱”。

原主本来也只当听个心理安慰，从不回应，直到卫重风无意间得知了他在无尽海布下的死局。

就在动手前夜，这位卫二公子冒着大雪坐在宿星阑门外，诉了一夜衷肠，反复地说自己命不久矣，愿意替他去死，希望原主能好好活着。

原主冷眼看戏，几乎是戏弄般地同意了他的要求，边帮他易容边等着对方后悔讨饶，可听完这位二公子自述凄惨身世的絮絮之语，他却心软了——

无尽海一战中，被宋曦和一剑刺中、坠入海中的是易容后的卫重风；可真正痛苦死去的，却是悄悄对他用了换命符的宿星阑。

可原主至死也不知，卫重风所谓的“命不久矣”，不过是因为他身中诛心血咒，唯有真正“死”过一次，才能将其彻底摆脱，重获新生。

而卫重风赌的，就是原主面对同样境遇悲惨之人时，绝望内心中所剩的最后一点怜悯。

“密信之中，姑父曾言明悯生玉被人觊觎已久，早在你我尚未出世时便险些遭盗，若他此行出事，八成便有此故。”

温热干燥的温度覆上双手，宿星阑下意识垂眸，静静听着白轻衣温声道：“我知你经此一遭，心境有变，未必会听我的话——”

“可是阿阑，你要记得，做任何事之前，必先珍重自身，好吗？”

宿星阑没有回话。

他只是望向白轻衣的脸，旋即紧紧回握住对方温柔坚定的手。

他能感受到，白轻衣对原主是真心回护，所以不忍让他失落难过。

……可他毕竟不是原本的宿星阑。

曾经的原主即便心如死灰也有一丝善念，甚至卫重风卖个惨便会对其心生怜悯，甚至使用悯生玉。可如今的宿星阑，只会死死咬住仇人的喉咙，寻找一切可行的机会将其置于死地，永绝后患。

譬如卫重楼，再譬如……

轻而规律的叩门声响起，二人各自恢复原来的姿势，便见一名白家弟子小跑进来，垂首恭敬道：“公子，表公子，卫氏来人了。”

白轻衣面色微沉，没有说话。

宿星阑却来了兴致，桃花眼满含玩味：“来的是卫家什么人？”

那弟子似乎第一次见到自家大公子如此生气的模样，有些新奇，悄悄看了白轻衣一眼，才低头回道：“是……卫二公子，卫重风。”

“嗯？”宿星阑一扬眉，舌尖扫过犬齿尖端，笑得颇为嚣张恶劣，“他来的倒快。”

他说着，旋即不紧不慢地含笑起身，背脊挺拔，仿若出鞘利剑。

“既如此——就让我来会会他。” 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