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十章 看财奴刁买冤家主

(明)抱瓮老人2026-06-05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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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善友道:“那银子我只道还他去了,怎知赖了他的?

这是自作自受!”

李氏道:“你怎生救我?”

扯着张善友大哭,阎王震怒,拍案大喝。

张善友不觉惊醒,乃是睡倒在神案前,做的梦,明明白白,才省悟多是宿世的冤家债主,住了悲哭,出家修行去了。

方信道暗室亏心,难逃他神目如电。

今日个显报无私,怎倒把阎君埋怨?

在下为何先说此一段因果?

只因有个贫人,把富人的银子借了去。

替他看守了几多年,一钱不破。

后来不知不觉,双手交还了本主。

这事更奇,听在下表白一遍。

宋时,汴梁曹州曹南村周家庄上有个秀才,姓周,名荣祖,字伯成,浑家张氏。

那周家先世,广有家财,祖公公周奉,敬重释门,起盖一所佛院,每日看经念佛。

到他父亲手里,一心只做人家。

为因修理宅舍,不舍得另办木石砖瓦,就将那所佛院尽拆毁来用了。

比及宅舍功完,得病不起。

人皆道是不信佛之报。

父亲既死,家私里外,通是荣祖一个掌把。

那荣祖学成满腹文章,要上朝应举。

他与张氏生得一子,尚在襁褓,乳名叫做长寿。

只因妻娇子幼,不舍得她撇,商量三口儿同去。

他把祖上遗下那些金成锭的做一窖儿埋在后面墙下。

怕路上不好携带,只把零碎的、细软的,带些随身。

房廊屋舍,着个当直的看守,他自去了。

话分两头,曹州有一个穷汉,叫做贾仁,真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

又不会做什么营生,则是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柴,做坌工生活度日。

晚间在破窑中安身。

外人见他十分过的艰难,都唤他做穷贾儿。

却是这个人禀性古怪拗别,常道:“总是一般的人,别人那等富贵奢华,偏我这般穷苦!”

心中恨毒。

有诗为证:

又无房舍又无田,每日城南窑内眠。

一般带眼安眉汉,何事囊中偏没钱?

说那贾仁心中不服气,每日得闲空,便走到东岳庙中,苦诉神灵道:“小人贾仁特来祷告。

小人想,有那等骑鞍压马,穿罗著锦,吃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

我贾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烧地眠,灸地卧,兀的不穷杀了小人!小人但有些小富贵,也为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上圣可怜见咱!”

日日如此,真是精诚之极,有感必通,果然被他衷告不过,感动起来。

一日祷告毕,睡倒在廊檐下,一灵儿被殿前灵派侯摄去,问他终日埋天怨地的缘故。

贾仁把前言再述一遍,哀求不已。

灵派侯也有些怜他,唤那增福神查他衣禄食禄,有无多寡之数。

增福神查了回复道:“此人前生不敬天地,不孝父母,毁僧谤佛,杀生害命,抛撇净水,作贱五谷,今世当受冻饿而死。”

贾仁听说,慌了,一发哀求不止道:“上圣,可怜见!但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是必做个好人。

我爹娘在时,也是尽力奉养的。

亡化之后,不知甚么缘故,颠倒一日穷一日了。

我也在爹娘坟上烧钱裂纸,浇茶奠酒,泪珠儿至今不曾干。

我也是个行孝的人。”

灵派侯道:“吾神试点检他平日所为,虽是不见别的善事,却是穷养父母,也是有的。

今日据着他埋天怨地,正当冻饿,念他一点小孝,可又道:”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

‘吾等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看有别家无碍的福力,借与他些,与他一个假子,奉养至死,偿他一点孝心罢。

“增福神道:”小圣查得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他家福力所积,阴功三辈,为他拆毁佛地,一念差池,合受一时折罚。

如今把那家的福力,权借与他二十年,待到限期已足,着他双手交还本主,这个可不两便?

“灵派侯道:”这个使得。

“唤过贾仁,把前话分付他明白,叫他牢牢记取:”比及你去做财主时,索还的早在那里等了。

“贾仁叩头,谢了上圣济拨之恩,心里道:”已是财主了。

“出得门来,骑了高头骏马,放个辔头。

那马见了鞭影,飞也似的跑,把他一交颠翻,大喊一声,却是南柯一梦,身子还睡在庙檐下。

想一想道:”恰才上圣分明的对我说,那一家的福力,借与我二十年,我如今该做财主,一觉醒来,财主在那里?

梦是心头想,信他则甚?

昨日大户人家要打墙,叫我寻泥坯,我不免去寻问一家则个。

出了庙门去,真是时来福凑。

恰好周秀才家里看家当直的,因家主出外未归,正缺少盘缠,又晚间睡着,被贼偷得精光,家里别无可卖的,只有后园中这一垛旧坍墙。

想道:“要他没用,不如把泥坯卖了,且将就做盘缠度日。”

走到街上,正撞着贾仁,晓得他是惯与人家打墙的,就把这话央他去卖,贾仁道:“我这家正要泥坯,讲倒价钱,吾自来挑也。”

果然走去说定了价,挑得一担算一担。

开了后园,一凭贾仁自掘自挑。

贾仁带了铁锹锄头土荙之类来动手。

刚扒倒得一堵,只见墙角之下,拱开石头,那泥籁籁的落将下去,恰象底下是空的。

把泥拨开,泥上一片石板。

撬起石板,乃是盖下一个石槽,满槽多是土砖块一般大的金银,不计其数。

旁边又有小块零星楔着。

吃了一惊道:“神明如此有灵!已应着昨梦。

惭愧!今日有分做财主了。”

心生一计,就把金银放些在土荙中,上边覆着泥土,装了一担。

且把在地中挑未尽的,仍用泥土遮盖,以待再挑。

挑着担竟往栖身破窑中,权且埋着,神鬼不知。

运了一两日,都运完了。

他是极穷人,有了这许多银子,也是他时运到来。

且会摆拨。

先把些零碎小锞,买了一所房子,住下来了。

逐渐把窑里埋的,又将过去,安顿好了。

先假做些小买卖,慢慢衍将大来,不上几年,盖起房廊屋舍,开了解典库、粉房、磨房、油房、酒房的、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长将起来。

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头上有钱,平目叫做穷贾儿的,多改口叫他是员外了。

又娶了一房浑家,却是寸男尺女皆无,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宅,也没个承领。

又有一件作怪:虽有这样大家私,生性悭吝苦克,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

要他一贯钞,就如挑他一条筋。

别人的恨不得劈手夺将来,若在他把与人,就心疼的了不得。

所以又有人叫他做“悭贾儿”。

请着一个老学究,叫做陈德甫,在家里处馆。

那馆不是教学的馆,无过在解铺里上些帐目,管些收钱举债的勾当。

贾员外日常与陈德甫说:“我枉有家私,无个后人承领,自己生不出,街市上遇着卖的,或是肯过继的,是男是女,寻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也好。”

说了不则一番,陈德甫又转分付了开酒务的店小二:“倘有相应的,可来先对我说。”

这里一面寻螟蛉之子,不在话下。

却说那周荣祖秀才,自从同了浑家张氏、孩儿长寿,三口儿应举去后,怎奈命运未通,功名不达。

这也罢了。

岂知到得家里,家私一空,止留下一所房子。

去寻寻墙下所埋祖遗之物。

但见墙倒泥开,刚剩得一个空石槽。

从此衣食艰难,索性把这所房子卖了,复是三口儿去洛阳探亲,偏生这等时运,正是: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那亲眷久已出外,弄做个“满船空载月明归”,身边盘缠用尽。

到得曹南地方,正是暮冬天道,下着连日大雪。

三口儿身上俱各单寒,好生行走不得。

有一篇《正宫调滚绣球》为证:

是谁人碾就琼瑶往下筛?

是谁人剪冰花迷眼界?

恰便似玉琢成六街三陌,恰便似粉妆就殿阁楼台。

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冷前怎当?

便有那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来。

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访戴。

则这三口儿,兀的不冻倒尘埃!眼见得一家受尽千般苦,可甚么十谒朱门九不开,委实难捱。

当下张氏道:“似这般风大,雪又紧,怎生行去?

且在那里避一避也好。”

周秀才道:“我们到酒务里避雪去。”

两口儿带了小孩子,踅到一个店里来,店小二接着,道:“可是要买酒吃的?”

周秀才道:“可怜,我那得钱来买酒吃?”

店小二道:“不吃酒,到我店里做甚?”

秀才道:“小生是个穷秀才,三口儿探亲回来,不想遇着一天大雪。

身上无农,肚里无食,来这里避一避。”

店小二道:“避避不妨。

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

秀才道:“多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