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十三章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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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万一时粗莽,直撞入厅来,将照壁拍了又拍,大叫道:“沈公子好走动了。”

不见答应。

一连叫唤了数声,只见里头走出一个年少的家童,出来问道:“管门的在那里?

放谁在厅上喧嚷?”

李万正要叫住他说话,那家童在照壁后张了张儿,向西边走去了。

李万道:“莫非书房在那西边?

我且自去看看,怕怎的!”

从厅后转西走去,原来是一带长廊。

李万看见无人,只顾望前而行。

只见屋宇深邃,门户错杂,颇有妇人走动。

李万不敢纵步,依旧退回厅上。

听得外面乱嚷,李万到门首看时,却是张千来寻李万不见,正和门公在那里斗口。

张千一见了李万,不由分说,便骂道:“好伙计!只贪图酒食,不干正事!巳牌时分进城,如今申牌将尽,还在此闲荡!不催趱犯人出城去,待怎么?”

李万道:“呸!那有什么酒食?

连人也不见个影儿!”

张千道:“是你同他进城的。”

李万道:“我只登了个东,被蛮子上前了几步,跟他不上。

一直赶到这里。

门上说有个穿白的官人在书房中留饭,我说定是他了。

等到如今不见出来,门上人又不肯通报,清水也讨不得一杯吃。

老哥,烦你在此等候等候,替我到下处医了肚皮再来。”

张千道:“有你这样不干事的人。

是甚么样犯人?

却放他独自行走!就是书房中,少不得也随他进去。

如今知他在里头不在里头?

还亏你放慢线儿讲话。

这是你的干纪,不关我事!”

说罢便走。

李万赶上扯住道:“人是在里头,料没处去。

大家在此帮说句话儿,催他出来,也是个道理。

你是吃饱的人,如何去得这等要紧?”

张千道:“他的小老婆在下处,方才虽然嘱付店主人看守,只是放心不下,这是沈襄穿鼻子的索儿。

有他在,不怕沈襄不来。”

李万道:“老哥说得是。”

当下张千先去了。

李万忍着肚饥守到晚,并无消息。

看看日没黄昏,李万腹中饿极了,看见间壁有个点心店儿,不免脱下布衫,抵当几文钱的火烧来吃。

去不多时,只听得扛门声响,急跑来看,冯家大门已闭上了。

李万道:“我做了一世的公人,不曾受这般呕气。

主事是多大的官儿!门上直恁作威作势?

也有那沈公子好笑,老婆、行李在下处,既然这里留宿,信也该寄一个出来。

事已如此,只得在房檐下胡乱过一夜,天明等个知事的管家出来,与他说话。”

此时十月天气,虽不甚冷,半夜里起一阵风,簌簌的下几点微雨,衣服都沾湿了,好生凄楚!

捱到天明雨止,只见张千又来了,却是闻氏再三再四催逼他来的。

张千身边带了公文解批,和李万商议,只等开门,一拥而入。

在厅上大惊小怪,高声发话。

老门公拦阻不住,一时间家中大小都聚集来,七嘴八张,好不热闹!街上人听得宅里闹炒,也聚拢来,围住大门外闲看。

惊动了那有仁有义、守孝在家的冯主事,从里面踱将出来。

且说冯主事怎生模样:

头带栀子花匾摺孝头巾,身穿反摺缝稀眼粗麻衫,腰系麻绳,足着草履。

众家人听得咳嗽响,道一声:“老爷来了。”

都分立在两边。

主事出厅问道:“为甚事在此喧嚷?”

张手、李万上前施礼道:“冯爷在上,小的是奉宣大总督爷公文来的,到绍兴拿得钦犯沈襄。

经由贵府,他说是冯爷的年侄,要来拜望,小的不敢阻挡,容了进见。

自昨日上午到宅,至今不见出来,有误程限,管家们又不肯代禀。

伏乞老爷天恩,快些打发上路。”

张千便在胸前取出解批和官文呈上。

冯主事看了,问道:“那沈襄可是沈经历沈炼的儿子么?”

李万道:“正是。”

冯主事掩着两耳,把舌头一伸,说道:“你这班配军,好不知利害!那沈襄是朝廷钦犯,尚犹自可。

他是严相国的仇人,那个敢容纳他在家?

他昨日何曾到我家来?

你却乱话。

官府闻知,传说到严府去,我是当得起他怪的?

你两个配军,自不小心,不知得了多少钱财,买放了要紧人犯,却来图赖我!”

叫家童与他乱打那配军出去,把大门闭了,不要惹这闲是非,严府知道不是当耍!冯兰事一头骂,一头走进宅去了。

大小家人奉了主人之命,推的推,扌双的扌双,霎时间被众人拥出大门之外。

闭了门,兀自听得嘈嘈的乱骂。

张千、李万面面相觑,开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缩不进,张千埋怨李万道:“昨日是你一力撺掇,教放他进城,如今你自去寻他。”

李万道:“且不要埋怨,和你去问他老婆,或者晓得他的路数,再来抓寻便了。”

张千道:“说得是,他是恩爱的夫妻。

昨夜汉子不回,那婆娘暗地流泪,巴巴的独坐了两三个更次。

他汉子的行藏,老婆岂有不知?”

两个一头说话,飞奔出城,复到饭店中来。

却说闻氏在店房里面听得差人声音,慌忙移步出来,问道:“我官人如何不来?”

张千指李万道:“你只问他就是。”

李万将昨日往毛厕出恭,走慢了一步。

到冯主事家起光如此如此,以后这般这般,备细说了。

张千道:“今早空空肚皮进城,就吃了这一肚寡气。

你丈夫想是真个不在他家了,必然还有个去处,难道不对小娘子说的?

小娘子趁早说来,我们好去抓寻。”

说犹未了,只见闻氏噙着眼泪,一双手扯住两个公人叫道:“好,好!还我丈夫来!”

张千、李万道:“你丈夫自要去拜什么年伯,我们好意容他去走走,不知走向那里去了,连累我们在此着急,没处抓寻。

你到问我要丈夫,难道我们藏过了他?

说得好笑!”

将衣袂掣开,气忿忿地对虎一般坐下。

闻氏到走在外面,拦住出路,双足顿地,放声大哭,叫起屈来。

老店主听得,忙来解劝。

闻氏道:“公公有所不知:我丈夫三十无子,娶奴为妾。

奴家跟了他二年了,幸有三个多月身孕。

我丈夫割舍不下,因此奴家千里相从,一路上寸步不离。

昨日为盘缠缺少,要去见那年伯,是李牌头同去的。

昨晚一夜不回,奴家已自疑心,今早他两个自回,一定将丈夫谋害了。

你老人家替我做主,还我丈夫便罢休!”

老店主道:“小娘子休得急性。

那排长与你丈夫前日无怨,往日无仇,着甚来由要坏他性命?”

闻氏哭声转哀道:“公公,你不知道。

我丈夫是严阁老的仇人,他两个必定受了严府的嘱托来的,或是他要去严府请功。

公公,你详情,他千乡万里,带着奴家到此,岂有没半句说话,突然去了?

就是他要走时,那同去的李牌头,怎肯放他?

你要奉承严府,害了我丈夫不打紧,教奴家孤身妇女,看着何人?

公公,这两个杀人的贼徒,烦公公带着奴家同他去官府处叫冤。”

张千、李万被这妇人一哭一诉,就要分析几句,没处插嘴。

老店主听见闻氏说得有理,也不免有些疑心,到可怜那妇人起来,只得劝道:“小娘子说便是这般说,你丈夫未曾死也不见得,好歹再等候他一日。”

闻氏道:“依公公等候一日不打紧,那两个杀人的凶身,乘机走脱了,这干系却是谁当?”

张千道:“若果然谋害了你丈夫,要走脱时,我弟兄两个又到这里则甚?”

闻氏道:“你欺负我妇人家没张智,又要指望奸骗我。

好好的说,我丈夫的尸首在那里?

少不得当官也要还我个明白。”

老店官见妇人口嘴利害,再不敢言语。

店中闲看的,一时间聚了四五十人。

闻说妇人如此苦切,人人恼恨那两个差人,都道:“小娘子要去叫冤,我们引你到兵备道去。”

闻氏向着众人深深拜福,哭道:“多承列位路见不平,可怜我落难孤身,指引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