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三十七章 崔俊臣巧会芙蓉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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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只是磕头,船家把刀指着王氏道:“你不必慌,我不杀你,其余都饶不得。”

俊臣自知不免,再三哀求道:“可怜我是个书生,只教我全尸而死罢。”

船家道:“这等饶你一刀,快跳在水中去!”

也不等俊臣从容,提着腰胯,扑通的撩下水去。

其余家僮、使女尽行杀尽,只留得王氏一个,对王氏道:“你晓得免死的缘故么?

我第二个儿子,未曾娶得媳妇,今替人撑船到杭州去了。

再是一两个月才得归来,就与你成亲。

你是吾一家人了,你只安心住着,自有好处,不要惊怕。”

一头说,一头就把船中所有,尽检点收拾过了。

王氏起初怕他来相逼,也拚一死。

听见他说了这些话,心中略放宽些道:“且到日后再处。”

果然此船家只叫王氏做媳妇,王氏假意也就应承,凡是船家教他做些什么,他千依百顺,替他收拾零碎,料理事务,真像个掌家的媳妇伏侍公公一般,无不任在身上,是件停当。

船家道:“是寻得个好媳妇。”

真心相待,看看熟分,并不提防他有外心了。

如此一月有余,乃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

船家会聚了合船亲属,水手人等,叫王氏治办酒肴,盛设在舱中饮酒看月。

个个吃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船家也在船里宿了。

王氏自在船尾,听得鼾睡之声彻耳。

于时月光明亮如昼,仔细看看舱里,没有一个不睡沉了。

王氏想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喜得船尾贴岸泊着,略摆动一些些就好上岸,王氏轻身跳了起来,趁着月色,一气走了二三里路,走到一个去处,比旧路绝然不同。

四望尽是水乡,只有芦苇、菰蒲,一望无际。

仔细认去芦苇中间有一条小小路径,草深泥滑,且又双弯纤细,鞋弓袜小,一步一跌,吃了万千苦楚。

又恐怕后边追来,不敢停脚,尽力奔走。

渐渐东方亮了,略略胆大了些。

遥望林木之中,有屋宇露出来。

王氏道:“好了,有人家了。”

急急走去,到得面前,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庵院的模样,门还关着。

王氏欲待叩门,心里想道:“这里头不知是男僧女僧,万一敲开门来,是男僧,撞着不学好的,非礼相犯,不是才脱天罗,又罹地网?

且不可造次。

总是天已大明,就是船上有人追着,此处有了地方,可以叫喊求救,须不怕他了。

只在门首坐坐,等他开出来的是。”

须臾之间,只听得里头托的门栓响处,开将出来,乃是一个女僮出门担水。

王氏心中喜道:“元来是个尼庵。”

一径的走将进去。

院主出来见了,问道:“女娘是何处来的?

大清早到小院中。”

王氏对蓦生人,未知好歹,不敢把真话说出来,哄他道:“妾是真州人,乃是永嘉崔县尉次妻,大娘子凶悍异常,万般打骂。

近日家主离任归家,泊舟在此。

昨夜中秋赏月,叫妾取金杯饮酒,不料偶然失手,落到河里去了。

大娘子大怒,发愿必要置妾死地。

妾自想料无活理,乘他睡熟,逃出至此。”

院主道:“如此说来,娘子不敢归舟去了。

家乡又远,若要别求匹偶,一时也未有其人,孤苦一身,何处安顿是好?”

王氏只是哭泣不止。

院主见他举止端重,情状凄惨,好生慈悯有心要收留他。

便道:“老尼有一言相劝,未知尊意如何?”

王氏道:“妾身患难之中,若是师父有甚么处法,妾身敢不依随?”

院主道:“此间小院僻在荒滨,人迹不到,茭葑为邻,鸥鹭为友,最是个幽静之处。

幸得一二同伴都是五十以上之人。

侍者几个,又皆淳谨。

老身在此住迹,甚觉清修味长。

娘子虽然年芳貌美,争奈命蹇时乖,何不舍离爱欲,披缁削发,就此出家?

禅榻佛灯,晨飧暮粥,且随缘度其日月,岂不强如做人婢妾,受今世的苦恼,结来世的冤家么?”

王氏听说罢,拜谢道:“师父若肯收留做弟子,便是妾身的有结果了。

还要怎的?

就请师父替弟子落了发,不必迟疑。”

果然院主装起香,敲起馨来,拜了佛,就替他落了发。

可怜县尉孺人,忽作如来弟子。

落发后,院主起个法名,叫做慧圆,参拜了三宝。

就拜院主做了师父,与同伴都相见已毕,从此在尼院中住下了。

王氏是大家出身,性地聪明。

一月之内,把经典之类一一历过,尽皆通晓。

院主大相敬重。

又见他知识事体,凡院中在大小事务,悉凭他主张。

不问过他,一件事也不敢轻做。

且是宽和柔善,一院中的人没一个不替他相好,说得来的。

每日早晨,在白衣大土前礼拜百来拜,密诉心事。

任是大寒大暑,再不间断。

拜完,只在自己静室中清坐。

自怕貌美,惹出事来,再不轻易露形,外人也难得见他面的。

如是一年有余。

忽一日,有两个人到院随喜,乃是院主认识的近地施主,留他吃了些斋。

这两个人是偶然闲步来的,身边不曾带得甚么东西来回答。

明日将一幅纸画的芙蓉来施在院中张挂,以答谢昨日之斋。

院主受了,便把来裱在一格素屏上面。

王氏见了,仔细认了一认,问院主道:“此幅画是那里来的?”

院主道:“方才檀越布施的。”

王氏道:“这檀越是何姓名?

住居何处?”

院主道:“就是同县顾阿秀兄弟两个。”

王氏道:“做甚么生理的?”

院主道:“他两个原是个船户,在江湖上赁载营生。

近年忽然家事从容了,有人道他劫掠了客商,以致如此。

未知真否如何?”

王氏道:“长到这里来的么?”

院主道:“偶然来来,也不长到。”

王氏问得明白,记了顾阿秀的姓名,就提笔来写一首词在屏上。

词云:

少日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今黄筌。

芙蓉画出最鲜妍。

岂知娇艳色,翻抱死生缘?

粉绘凄凉馀幻质,只今流落有谁怜。

素屏寂寞伴枯禅。

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

——右调《临江仙》。

院中之尼虽是识得经典上的字,文义不十分精通。

看见此词,只道是王氏卖弄才情,偶然题咏,不晓中间缘故。

谁知这画来历,却是崔县尉自己手笔画的,也是船中劫去之物。

王氏看见物在人亡,心内暗暗伤悲。

又晓得强盗踪迹,已有影响,只可惜是个女身,又已做了出家人,一时无处申理。

忍在心中,再看机会。

却是冤仇当雪,姻缘未断,自然生出事体来。

姑苏城里有一个人,名唤郭庆春,家道殷富,最肯结识官员士夫。

心中喜好的是文房清玩。

一日游到院中来,见了这幅芙蓉画得好,又见上有题咏,字法俊逸可观,心里喜欢不胜,问院主要买。

院主与王氏商量,王氏自忖道:“此是丈夫遗迹,本不忍舍;却有我的题词在上,中含冤仇意思在里面,遇着有心人玩着词句,究问根由,未必不查出踪迹来。

若只留在院中,有何益处?”

就叫:“师父卖与他罢。”

庆春买得,千欢万喜去了。

其时有个御史大夫高公,名纳麟,退居姑苏,最喜欢书画。

郭庆春想要奉承他,故此出价钱买了这幅纸屏去献与他。

高公看见画得精致,收了他的,忙忙里也未看着题词,也不查着款字,交与书僮,分付且张在内书房中,送庆春出门来别了。

只见外面一个人手里拿着草书四幅,插个标地要卖。

高公心性既爱这行物事,眼里看见,就不肯便放过了,叫取过来看。

那人双手捧递,高公接上手一看,字格类怀素,清劲不染俗。

若列法书中,可载《金石录》。